第10章 夜探
「你是說——你看上的人是魏南歌?」
季澈從一沓信件中抬起頭來,表情雖然淡定如昔,但從他微微上揚的尾音中,慕容七還是聽出了他的驚訝。
可她還沒來得及解釋,季澈就追問了一句:「你想嫁給他?」
這也太跳躍了,她撫額:「你想太遠了,而且我剛剛說的是『好像喜歡他』,你可不可以不要把『好像』這兩個關鍵詞忽略掉?」
季澈挑了挑眉,淡淡道:「差不多。」
慕容七按了按額角跳動的青筋,什麼差不多,是差很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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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澈緩緩地垂下眼睫,道:「這是你的事,不必特意告訴我。」
她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我這不是把你當成閨中密友嗎?」
「我現在很忙。」他接口,語氣淡淡,「另外,出門右拐是首輔府邸,你的心事,還是找當事人說比較好。」
「這種事怎麼好意思和當事人說嘛……」慕容七小聲地嘀咕,她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耐煩,這讓她有些尷尬,也有些難過。雖然他確實和閨中密友這一形象相去甚遠,但她又何曾真的有過可以探討心事的朋友?她興沖沖地來找他商量,最後得到這樣的回應,終歸還是覺得有些無情。
見他頭也不抬,她也自覺無趣,只得道:「那你忙吧,不打擾你了。」說罷,轉身離開,臨走前還很體貼地替他把門掩上。
門扇才合上,季澈便抬起了頭,盯著看了片刻,復又低頭拿起那支炭筆,翻開一頁新的書函,看了半晌,卻連一行字都沒看完。索性站起身來走到窗口,窗外正是桃紅柳綠的濃春景致,他卻半分也看不進去。
她有沒有生氣?
也許,應該,是很失望吧?
但是,他真的沒辦法平心靜氣地給她任何建議。
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憋悶,他獨自站了半晌,毫無頭緒,索性不再多想。迴轉身繼續看信。
深夜,一道黑影悄悄穿過街巷,無聲無息地潛入首輔府中。
魏南歌是當朝丞相的嫡孫,本應居住在丞相府,但他身居要職,又是太子心腹,難免會有些需要避人耳目的秘密,為了不給即將退休的老丞相添麻煩,魏南歌便另外置了一處宅地。文淵閣首輔的府邸比不上丞相府,魏南歌為人又低調,府上不過三進兩院的格局,布置也以素雅大方為主。
黑影此刻正伏在主屋的屋頂上,夜色中,一雙泛著琉璃異彩的眸子映著月光,正是季澈。
慕容七原本和他約了今天下午交換鳳游宮的情報,可直到晚飯時間,她都沒有再出現。他一個人對著一桌子菜默默吃飯,半句話都沒說,但方圓一尺之內草木肅殺,無人敢接近。
郭子宸一看不好,也急忙腳底抹油,溜走之前還不忘安慰幾句。
「少主,慕容姑娘總要嫁人的,你又不能看著她一輩子,早點習慣了就好。」
他愣了愣,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
——真是如此嗎?只是因為……不習慣?
郭子宸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照顧這對總是惹是生非的兄妹,當有一天,那個小姑娘說,不再需要他的照顧,想要另外找一個可以依靠的人的時候——那種感覺,大概很像一個女兒即將出嫁的父親,會因為莫名的失落而變得嚴厲——應該,是這樣的心情吧。
再怎麼不溫柔不賢淑,她也終究是個女子,是女子總要嫁人的,至於這個男人是魏南歌還是魏北歌,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只是她的朋友,介於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幫忙鑑定一下那個男人的品行,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思及此,他決定趁夜去魏南歌府上略微探上一探。
他從小就身處江湖,雖有無數渠道知天下事,卻因為身份和性子的關係,對朝堂之上那些鉤心斗角翻雲覆雨向來不大關心,對魏南歌的印象也僅僅停留在慕容久偶爾提起的隻言片語中。但慕容久雖然頑劣,卻是個玲瓏心肝的人,在他看來,魏南歌雖有著溫和端方的外表,行事卻狠辣果決,像慕容七這種涉世未深又一根筋到底的小姑娘,要拿下他還是很有難度的。
除非他看上了她的美貌,但若真是這樣,恐怕對慕容七來說也不見得是好事。
走這一趟,他便是想看看,魏南歌在朝堂之外的私人時間裡,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正要揭開屋瓦,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鈴聲。他停了手,轉身看去,卻見一輛青氈小馬車正停在後門,馬車很不起眼,跟滿大街跑著的那種租來的馬車無甚區別。
但他一眼看去,還是看出了異樣。
馬車普通,趕車人卻不普通。那人身材修長瘦弱,面白無須,雖然穿著男子的粗布衣裳,但不管是揮鞭還是下馬,總有種脂粉味,如果他沒有看走眼,應該是宮裡來的公公。
他乾脆找了個避風的屋脊,坐下靜候。
只見那位喬裝改扮的公公恭恭敬敬地從車裡牽出一個人來,那人穿著大斗篷,全身都遮得嚴嚴實實,但步履搖曳輕盈,應該是個妙齡女子。
季澈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目光追隨著女子的身影走進後門,穿過後花園的花草樹木,最後消失在一堵粉白的影牆之後。
他足下一點,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影牆後面是一間小小的精舍,四面窗戶大開,正對著園中主景,靠窗的桌上放著一張琴,屋子正中是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上擺著棋盤棋簍,桌邊小几上茶具齊備,此刻舍內一燈微亮,紅泥火爐上茶水沸騰。
季澈找了一處大樹掩藏了身形,遠遠看著此刻正端坐在桌邊細篩茶葉的魏南歌,一襲雪青素袍被他穿得雅致無比,眉目溫潤,確實是慕容七喜愛的模樣。
片刻過後,方才那女子便獨自推門而入,一邊除下厚重的斗篷,一邊逕自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聲音冽冽如出谷黃鶯:「晚來風涼,此處卻四面通透,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季澈側身靠在樹幹上,借著月光望過去,只見那女子脂粉未施,眉目清妍,藕荷色裙衫穿在身上弱不勝風,秀致脫俗宛如月下幽蘭,和慕容兄妹那種天生妖孽、媚眼如絲的禍水長相根本是兩個極端。
魏南歌拿起火爐上的鐵壺,將滾水慢慢澆在紫砂壺身上,慢慢說道:「下官說過,不該見面了,王妃卻偏偏不肯記得。」
「所以你就裝模作樣地找了這麼個地方避嫌?」女子輕輕冷笑了一聲,「魏南歌,你以為一句不再相見,就可以置身事外?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頓,幾滴滾水灑落在地,半晌,他才輕嘆一聲:「我知道。」
季澈的背脊隨著這聲嘆息微微直起,沒想到心血來潮的一次夜探,竟能見到太子妃殷紫蘭,也算是不虛此行。
魏南歌和殷紫蘭年少時的糾葛,他也有所耳聞,只不過不像慕容七那麼好管閒事,所以不曾深究而已。沒想到事隔多年,兩人身份地位皆已改換,私下裡卻還有牽扯,難怪魏南歌而立將屆,卻仍未迎娶正妻……他想到慕容七兩頰泛紅的模樣,不由得雙目微眯,心裡雖然暗罵她笨蛋,卻更想直截了當地揍魏南歌一頓。
精舍之中,短暫的沉默之後,殷紫蘭已經恢復了常態,眉目低垂,一派雍容鎮定道:「今日我親自來,是想問一問鳳游宮的事進展如何了。」
「下官已經安排妥當,如果沒有意外,這幾日應該就能見到鳳公子。」
「信郡王那邊呢?」
「他不曾有疑心。」
說完這句,魏南歌正要起身倒茶,手背上突然一暖,卻是被殷紫蘭按住了。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雪白漂亮的小手,他不由得一愣,殷紫蘭已柔聲道:「讓我來。」
不等他同意,她已經拿起茶壺往杯中注水,三起三落,動作優雅,茶湯清澈,香氣氤氳。
輕輕拿起一杯放在他面前,她柔聲道:「前幾日殿下醉酒,又提起和信郡王之間的那個約定,言語之間猶豫不決、萬般苦惱。再過幾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此事無論如何都要有個定奪,因此他如今是進退兩難,我在一邊看著,心裡也替他難受。」
魏南歌的臉色微微一僵,繼而道:「王妃想要下官怎麼做?」
「何必那麼見外?」她輕輕一笑,「認識了這麼多年,你怎會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麼?殿下顧念著兄弟之情,宅心仁厚,不願違背誓約,可信郡王手中的秘密實在太多,又是非除不可的人。因此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有人替他做那些他無法親自去做的事,南歌,你是殿下最信任的朝臣,與信郡王又是舊交,這件事交給你,最合適不過了。」
聽到這些話,魏南歌並沒有立刻回答,臉上的神色也有些變幻不定,沉吟了良久才道:「這件我可以去辦,但是信郡王……」
話未說話,嘴唇卻被殷紫蘭伸手按住,她四下看了看,站起身,將四面的窗戶一扇扇關上。
舍中兩人頓時被隔絕了,說話聲也壓得極低,即使季澈耳力再好,也一句話都聽不到。
可他並沒有急著離開,挺直的脊背慢慢放鬆,目光轉向中天裡明亮的月輪,姿態雖慵懶,眼中的光華卻很冷冽。
看來,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了……
雖然僅僅從隻言片語里聽不出他們的打算,但有兩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第一,魏南歌與殷紫蘭藕斷絲連、關係曖昧;第二,慕容久和太子之間有一個他不知道的約定,並且因為這個約定,他們打算對慕容久不利。
而如今,作為「信郡王慕容久」留在京城的人,卻是慕容七。
只需要這兩點,就已經足夠他做出判斷——魏南歌絕非慕容七的良配。他不光要儘早斷了她的念想,還必須讓她認清現狀,及早防範才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