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兄妹
魏南歌還是一副悠然的模樣,彎下身撿起掉落在地的茶杯,又從茶托里拿了一杯新的,輕輕放在慕容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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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七盯著那雙修長漂亮的手,暗自慶幸剛才沒有把「我有個妹妹可以嫁給你」這種丟臉的話說出來。
當她再抬起頭,臉色已恢復如初,聲音雖然未變,眼神中卻撤去了專屬於慕容久的風流慵懶之態,帶著幾分好奇望著他,道:「魏大人是怎麼看出來的?」
她身量高挑,比普通女子要高大半個頭,而小久則還未及弱冠,身量本就未長足,再加上疏於練武,身材並不魁梧。只要她穿上厚實寬大一些的衣服,稍加易容改變臉部線條,裝上假喉結,再用藥丸改變聲音,就連公子昭那些和小久十分親近的人都分辨不出真假。
當然,季澈除外……
可是,對他們兩人都不熟悉的魏南歌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首輔大人嘴角又揚起那種讓慕容七為之心動的溫和微笑:「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只不過王爺離開之前曾經和我說過,經此一別,下次回來的未必就是他自己。」
慕容七跌了跌,差點又把手裡的茶杯摔了。
魏南歌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笑道:「我之前還不理解他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那日在曇華親王府上見到了公主,才真正明白——公主的喬裝足以亂真,只是王爺的武功不怎麼好,若是他躲在樹上偷看,一定沒辦法這麼快自己爬下樹來。」
慕容七聽到這話,撐不住笑了,他說得不錯,這一點的確是她的失誤。
不過看樣子,小久和他的關係,也並不僅僅只是泛泛之交這麼簡單。她瞧著他,忍不住問道:「魏大人,你不怕嗎?我可是個『死人』哦!」
魏南歌搖了搖頭,道:「你如今不是好好地活著?」
「不準備去告發我嗎?」
魏南歌還是搖頭,淺笑道:「晏容公主既然已經死了,哪還有復活的道理?」
兩個問題,兩句話,他卻分別用了「你」和「晏容公主」兩個不同稱謂,慕容七的心裡忍不住重重一跳,眨了眨眼睛道:「你怎麼一點也不意外?難道早就知道我沒死?小久到底還跟你說過些什麼了?」
魏南歌但笑不語,只是執壺添茶,慕容七久久等不到答案,卻被他流暢優雅的動作吸引,幾乎看得入了神。
「……公主?晏容公主?」
她在恬淡的聲音中回過神來,嘿嘿一笑:「叫我『七七』就好。你是小久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她頓了頓,又繼續道,「至於你找我來的目的嘛——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不會把那天看到的情景告訴別人。不過有些事,你還是要想清楚的,殷紫蘭嫁給慕容錚也好幾年了,兒子都已經兩歲,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往事,但以後可別再那樣了,萬一給別人看見,可沒我這麼好說話。慕容錚看起來沒用,但其實很小氣,而且,他馬上就要做皇帝了。有什麼後果,你一定比我清楚。」
魏南歌安靜地聽著她毫無顧忌地評論著當今太子和他的隱私,卻沒有勃然大怒,更沒有尷尬不安,他一直微笑著,一雙幽深的褐瞳中浮光點點。
「不會再有下次的,但還是謝謝你——」他等她說完,輕輕道,「——七七。」
怎麼辦,突然覺得好開心。慕容七悄悄用手按了按亂跳不已的心口,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其實這個世上有很多好姑娘的,除了往後看,你往哪兒看都能看到……」
「我明白。」魏南歌看著她,眉眼溫和,慕容七卻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急忙站起身來掩飾道:「時間不早,我要走了。」
「等一下。」他也隨之起身,「今日請七七來,並不是為了揭穿你的真實身份,更不是要以此來換取替我保密的諾言,而是……另有要事相求。」
「什麼事?」
「關於信郡王和太子殿下之間的秘密約定。」
慕容七腳步一頓,回頭正要說話,卻被魏南歌打斷了。
「信郡王既然同意七七假扮他來遼陽京,想必二位已經有了共識——一定不只是扮作他吃喝玩樂這麼簡單吧?」魏南歌慢慢往前走著,直到攔在她的身前,「容我猜一猜好嗎?是不是因為,他料到此番回京會有危險,所以才讓武功高強,有足夠能力自保的七七來代替他?」
慕容七用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眼瞪了他半晌,終於又坐了回去,支著下巴道:「好吧,首輔大人,我們果然應該好好談一談。」
她這人雖然隨性,但自認為還是很有原則的,萬事都有底線,就好比她雖然覺得魏南歌很不錯,但並不代表,他就可以隨便觸及她的底線。
而今,這個秘密,就是她的底線。
可魏南歌的聲音里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以及一種穩定的,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別擔心,七七,我是來幫你的。」
掌燈時分,一輪明月悄然掛在柳梢頭,明亮的月光灑滿一地。
慕容七呆呆地望著圓圓的月輪,雪白的牙齒將手裡的青瓷酒杯咬得咔咔作響。
要是從前,拿不準的事情,她向來靠直覺來決定,可是這一次,就連直覺也幫不了她。因為那個人,是無懈可擊的魏南歌。
幾個時辰前,魏南歌只用一句話,就擊中了她的要害——
沒錯,時隔兩年,她假扮小久來到遼陽京,並不是為了故地重遊吃喝玩樂;同樣,小久沒有回郡王府,也並不是真的要去追求什麼流雲堡的葉二小姐。
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有他們兄妹二人知道,因為事關重大,這一次,他們連最好的朋友季澈都瞞住了。
可魏南歌卻……
耳邊仿佛又響起首輔大人溫和的聲音,如清澈的流水,卻一字一字,如水穿石。
「我知道信郡王和太子殿下私下有過協議,只要王爺助太子殿下登基,他日殿下定保他族人,還他自由,父輩恩怨也一筆勾銷。」
「如今太子殿下即將登基,本應信守當年承諾,但君心似海,信郡王怕是覺察到殿下心生悔意,或許不願讓他就此脫身,因此才讓七七代替他前來。而他自己,恐怕正在別處另想萬全之策吧?」
……
他侃侃而談,就好像親眼所見。慕容七一直裝淡定裝得很辛苦,其實她很多次都想衝上去搖晃他的肩膀,吼一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你是有千里眼還是順風耳?
這世上當然不會有千里眼順風耳,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至少已經了解了一部分秘密,比如小久和慕容錚之間那個要命的協議。
可這個協議,理應只有他們三個當事人才知道,她和魏南歌不過是初識,泄密的自然不會是她,那麼,究竟是誰?是故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舉?
她的腦子果然用得太少了,用來想這麼件事竟有些力不從心,當時情景之下,只好學著季澈的樣子,故作高深地敷衍道:「先說說你想做些什麼?」
魏南歌也沒有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可以幫助王爺如願以償地脫離太子殿下的桎梏,你們母族中受困的族人也可以安然無恙;但反之,也請七七助我一臂之力。」
慕容七挑了挑眉,很不客氣地說道:「魏大人你膽子未免太大了,這可不大好,古往今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死得很早。」
魏南歌卻笑了笑:「七七你可高看我了,我的膽子其實很小。我會害怕很多東西,幸好從來不怕死。」
他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那種笑容就像是他的盔甲,任何時候也不曾卸下。
慕容七有些無法直視地轉開頭,咕噥道:「連死都不怕了還能怕什麼呀?」
「若說眼下我最怕的,便是七七不肯與我合作。」
「魏大人……拜託別偷聽別人的自言自語好嗎?」
「那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繼續方才的談話嗎?」
「……」
魏大人,你贏了。
思緒慢慢收回,慕容七取下被牙齒折磨得遍體鱗傷的瓷杯放在桌上,仰頭長嘆,魏南歌那種只動嘴不動手的人,從來都是她的天敵,強打精神應付了一個下午,讓她倍感壓力。
今晚的月光似乎分外明亮,亮得有些目眩,她揉了揉眼睛,許多早已被深埋在心底的畫面仿佛又開始在眼前晃動更迭。那個被她帶來京城的巨大秘密……那些不怎麼愉快的往事……
六年前,初定天下的崇極皇帝終於決定將矛頭對準朝內,將肅清內患列為頭等大事。首當其衝的,就是曾經犯下謀逆大罪,最後卻借死遁逃的信王慕容蘇,也就是慕容七和慕容久的父親。
因為當年暗中放慕容蘇一條生路的人是帝後,所以崇極皇帝向來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些年來,曾經名滿京城的信王大人雖然不找皇帝的麻煩,但他那位厲害的夫人卻繼承了極西之地的迦葉宮。迦葉宮是萬佛之國蘭若的護國神殿,背後的實力不容小覷。一想到自家兄弟的前科,沒有安全感的皇帝就有些食不下咽睡不安寢,最後終於決定先下手為強,防患於未然。
他先是秘密扣留了慕容蘇夫婦母族的族人,並以這些數量龐大的族人為人質,要求慕容蘇夫婦將一雙兒女送到遼陽京長住。兄妹倆十四歲那年秘密入京,慕容久襲了父親的爵位,只是品階從一等親王降為了二等郡王,而慕容嫣則被封為「晏容公主」,進宮陪伴帝後。
看似風光無限的封賞,卻是變相的囚禁。這對從小無法無天慣了的兄妹二人來說,不啻為一場災難,因此「拯救族人」和「脫離大酉皇室」,是這幾年來兩人難得達成一致的共識。
而慕容久選擇的方法很簡單——他從諸位皇子中選擇了當時並不算出挑的慕容錚,並說服他和他私下達成了協議——他助他得到帝位,他則還他自由。
而現在,崇極帝病重,慕容錚即將繼位,承諾,終於到了該兌現的時候。
可是,慕容錚卻想變卦了。
說起前兩年,慕容七還願意安分地扮演「溫柔美麗、才華出眾」的晏容公主,蹲在後宮裡陪一群無聊的女眷喝茶、嘮嗑、賞花、游湖,順便探聽這位娘娘的隱私、那位貴婦的把柄,然後暗中傳遞消息,和小久裡應外合。
有了他們的幫助,不過兩年,前朝那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最終以慕容錚成功入主東宮落下了帷幕。
可之後不久,一直鬱鬱寡歡的帝後便去世了,慕容七對宮廷的忍耐也到了極限,她等不及慕容錚登基就直接摸黑竄進了東宮,用刀駕著堂哥的脖子,一起坐下來喝了半宿的茶。
第二天,新鮮出爐的太子殿下便找到了崇極皇帝,說自己親愛的堂妹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見到了號稱「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巨澤世子殿下,非他不嫁。
這才有了後來的賜婚,有了看似華麗卻連新郎都未曾出席的婚禮,以及一個月後的「瞿峽之亂」。
實則她連傳說中的美男子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讓她心甘情願嫁給他的原因,一是此人在京城權貴們的口中向來是個懦弱的廢物;二來,是她從小久那裡得知了皇帝有心削藩,並即將付諸行動的消息。
她最終借著那場變亂提早脫了身,也幸好如此,如今才能上演這一出李代桃僵,才有足夠的時間和籌碼,來應付已經牢牢占據儲君之位的慕容錚。
其實慕容七也挺能理解這位以溫厚寬容聞名的堂兄——身為皇室中人,所謂的「溫厚寬容」基本上只能當作笑話聽聽而已。
這幾年小久暗中輔佐慕容錚,知道的秘密太多,多到足以威脅到慕容錚的皇位。這樣的心腹大患,若是留在身邊繼續蹚渾水也就罷了,可是他卻偏偏要選擇急流勇退,帶著這麼多秘密跑路,這和拿把刀子懸在皇帝頭上又有什麼區別?
如果她是慕容錚,肯定也不會放過小久。
連她都能想通的事,小久哪會不明白?他雖然是個整天混跡風月、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但好歹也是個絕頂聰明的紈絝。於是便趁著過年,以探親為名,回迦葉宮找她密謀對策。
那時候,她也確實抄佛經抄得氣悶,因此兩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小久便以「帶妹妹散心」為理由,將她帶出了迦葉宮,中途兩人交換了身份,分頭行事,直至今日。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的。
誰知半途竟會殺出一個魏南歌!
他究竟是敵是友?
她是該相信他?還是無視他?是該冒著被一鍋端的危險選擇與他合作?還是冒著被一鍋端的危險選擇拒絕他的提議?
真叫人好生為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