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夜她蜷縮在公交站台的畫面，想起她在他懷裡哭到睡著的無助，想起她清晨醒來時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除了憤怒和拒絕，還有一抹他不敢確認、卻幾乎要了他的命的脆弱。
那脆弱，是留給他的嗎？還是僅僅因為她太過疲憊，在任何懷抱里都會卸下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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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他此刻不追上去，這個問題將折磨他一生一世。
霍翊寧猛地轉身，沒有走向電梯，而是沖向樓梯間。防火門在身後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一步三級地往下狂奔，皮鞋敲擊水泥台階的聲音急促而凌亂，在空曠的樓道里激起層層回音。
他從來沒有跑得這樣快過，即使是當年在校園運動會上一千米衝刺，即使是後來在商場上為爭奪某個關鍵項目而徹夜奔走。此刻他追逐的不是名次，不是利益，甚至不是尊嚴。他追逐的是他荒蕪了半生、終於認清卻即將永遠錯過的，唯一的綠洲。
一樓。
他猛地推開防火門，衝進大堂。清晨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卻不敢眨眼，瘋狂地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正站在大堂門口，背對著他，似乎在等車。晨風拂動她睡袍外那件倉促套上的大衣下擺，她纖細的背影在偌大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單薄。
霍翊寧停住了腳步。他站在大堂中央，劇烈的喘息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幾名路過的住客投來詫異的目光，他渾然不覺。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十步之外那個即將走出他生命的背影上。
「舒茗茗。」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奔跑後的喘息，卻比任何時刻都更加清晰堅定。
舒茗茗的背影微微一僵。她沒有回頭。
霍翊寧一步步走向她，皮鞋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踏在他自己心臟最脆弱的地方。
「你說，我們之間從離婚那一刻就徹底結束了。」他在她身後停下，距離她不過三步之遙，「你說，之後的種種，都只是這場漫長告別的餘震。」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
「可是茗茗，餘震也是地震的一部分。餘震再微弱，也是地殼深處那場崩塌的延續。你以為餘震會隨著時間平息，可你錯了。有些震動，永遠不會停止。它只是從地表沉入地心，在無人知曉的深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將那片廢墟震顫成粉末。」
舒茗茗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依舊沒有回頭，垂在身側的手，卻緩緩攥緊了衣角。
霍翊寧看到了那個細微的動作，看到了她指節泛白的力度。那是她緊張、掙扎時的習慣性動作，從他們婚姻時期，他從未留意過，如今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記憶里。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時，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的顫抖：
「你剛才說，你不後悔選擇祁慕川。我相信你。你看他的眼神，你為他生兒育女，你在他身邊展露的笑容，那些都是真的。我從不懷疑。」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種苦澀至極的東西：
「可是茗岩，你有沒有想過——人這一生，並不是只有一次選擇。你選擇了他，不代表你必須永遠困在這個選擇里。人是會成長的，會變化的，會在某個清晨醒來時，發現自己曾經無比篤信的道路，不知何時已經雜草叢生，而另一條布滿荊棘的小徑，卻在晨曦中閃閃發亮。」
他不敢奢望她能回頭，甚至不敢奢望她能聽進去。他只是一隻溺水的手，在徹底沉沒之前，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哪怕這浮木本身，早已千瘡百孔。
舒茗茗終於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眼眶卻泛著清晰的紅。她看著他，看著他額角細密的汗珠，看著他眼底徹夜未眠的血絲，看著他臉頰上那個還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晨光將他所有的狼狽都暴露無遺，也將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擲的熾熱，映照得無處遁形。
「霍翊寧，」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大廳里的風聲淹沒，「你到底想要什麼？」
霍翊寧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複雜難明的情緒——不是愛，不是恨，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連她自己都未必釐清的糾纏。那是歲月在他們之間編織的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
「我想要什麼？」他低聲重複，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我曾經以為我想要你回來，想要你承認你心裡還有我，想要你離開祁慕川，重新回到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