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王教授到了碼頭。
他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了一沓列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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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跟在他後面，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碼頭上已經圍了不少人，有漁民，有鎮上來的，還有昨天那個記者小許。
王教授把牛皮紙袋放在碼頭管理站的桌上，翻開第一頁。
」這是前天到昨天的潮汐表，國家海洋預報台發布的，上面的數據顯示，前天下午四點開始，潮汐周期比正常值縮短了十二分鐘。」
他把紙推到桌面中間，讓周圍的人都能看見。
」潮汐周期異常縮短，說明深層水流方向在變，這是氣旋外圍影響的前兆，林凡前天傍晚做出停航決定，和這個時間點吻合。」
小許舉著錄音筆湊了過來。
」王教授，林凡當時有沒有看過這份潮汐數據？」
王教授搖頭。
」他不需要看數據，他在海上待的時間夠長，浪的節奏變了他能感覺到，這不是玄學，這是經驗。」
他翻到第二頁，上面是一張舊海圖的複印件。
」這是青石灣到黑潮道的海流分布圖，七十年代的測繪版本，上面標註了三條季節性暗流走向。」
他用手指點了其中一條。
」你們看這條，從西南往東北走的底層流，每年這個季節風向轉換的時候會加速，加速之後表層的浪會變得沒有規律，一會兒側浪一會兒頂浪，沒經驗的船被推著走，有經驗的船提前避開。」
張鐵柱站在旁邊聽著，點了下頭。
」這條流我在海上碰過，水面看不出來，但船底下一直在推。」
王教授看了他一眼。
」張師傅說的對，林凡昨天返航選擇繞北線淺水航道，就是在避這條流，如果他走原路，逆著這股水頂回來，以昨天的風力和船上的載重，結果很難說。」
他把海圖放下，翻出第三張紙。
」這是昨天阿傑在岸上每半小時記錄的風速和風向變化。」
阿傑把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上是一張表格，時間、風速、風向，一行一行排著。
王教授指著表格上的數據。
」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一點，風速從三點二漲到五點三，風向從東南轉到西南，這個轉換過程只用了不到三個小時。」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人。
」林凡從前天晚上開始讓阿傑定時記錄風速風向，不是因為他多疑，是因為他知道一旦風向轉了，變化會很快，來不及反應。」
小許又問了一句。
」有人說林凡提前停航是算準了要出事，好拿來當宣傳。」
王教授把數據拍在桌上。
」你把這份潮汐表、這份海圖、這份風速記錄擺在一起看，告訴我哪個數據是造假的。」
小許沒接話。
王教授的聲音沉了下來。
」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提前做出專業判斷，備好設備，控制風險範圍，在自己的船出問題的情況下還把五個人活著帶回來，這不叫炒作，這叫本事。」
碼頭上沒人出聲。
阿傑這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打開放在桌上。
」這是凡海的出海台帳，從第一次出港到昨天，每一趟的出港時間、航線、載重、天氣、返港時間，全在上面，一趟沒落。」
有人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
馮老七沒來。
但馮老七那幫人里有兩個在人群後面站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什麼味道。
老支書陳德旺也在。
他一直站在管理站門口，旱菸袋夾在手裡沒抽，聽到這裡，走到桌前開了口。
」林凡這事我不多說了，事實擺在這，該夸的夸，該認的認。」
他停了一下，掃了一圈碼頭上的人。
」但我今天不是來誇人的，我是來說另一件事。」
碼頭上安靜了。
老支書的聲音不大，但壓得住。
」馮老七的順發號，救生衣不夠數，出港登記表填假的，網具規格不合規，這些問題昨天羅隊長已經記錄了，後面怎麼處理海事站說了算，我不插手。」
他又停了一下。
」但馮老七這幾年在碼頭上靠老資格壓人，誰出海他說了算，誰走哪條線他說了算，誰的貨先卸他說了算，這個規矩，從今天起不算了。」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那以後聽誰的？」
老支書把旱菸袋往桌子上一擱。
」聽規矩的，不聽哪個人的，以後青石灣的船出港，統一登記、統一檢查安全設備、統一看天氣預報，誰不合格誰不出，不管你打了多少年魚，不管你跟誰是什麼關係。」
碼頭上沒人反對。
黃老闆今天沒來。
但他昨天說的那些話已經傳遍了，有人在背後說了一句。
」黃老闆前天還說林凡裝，今天呢。」
沒人接這茬。
王教授收拾好資料，拍了拍阿傑的肩膀，走到林凡面前。
」你這次做得沒問題，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
林凡看著他。
」什麼事。」
王教授看了一眼碼頭上三三兩兩沒散去的人。
」你這次救了人，停航的判斷也被證明是對的，你在這片碼頭上的話一下子有分量了。」
林凡沒接話。
王教授又說了一句。
」今天上午我來的路上，碰到三撥人問我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們問我，凡海還招不招人。」
林凡轉過頭，看了一眼碼頭。
修補中的泊位，堆著的空筐，遠處還歪著馮老七那條被刮花的船。
蘇曉曉從廠房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剛才又有兩個人來問能不能加入合作社，加上昨天的，一共七個了。」
林凡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七個名字和聯繫方式。
他把紙折起來，揣進口袋裡，看著碼頭上那些歪七扭八的纜樁和到處堆放的漁具。
站了很久。
蘇曉曉在旁邊輕聲開口。
」你在想什麼？」
林凡把目光從碼頭上收回來，看著她。
」一條船管不了這麼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