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月亮說
他給Cindy打了個電話,按號碼的時候,他的手微微在抖。
原來他又錯了,那些一時的錯過,便是永遠的錯過。
根本沒有追回一說。
他試圖握住的,不過是殘留的妄念,又或是永世不可捕捉的虛空。
陸路發作入院那天,彭俊在手術室外撥通了沈世堯的電話。
漫長的忙音過後,他聽見了一個男人陌生的聲音,他有些怔忡,卻很快回神。
他用練習過多次,平靜的語調對他說:「您好,請問是沈世堯先生嗎?您的太太即將生產,我希望您能儘快趕過來,見證這個生命的奇蹟。」
他用了英語,說到「miracle」的時候,他的尾音有些顫。然後他聽見電話忽然被掛掉的聲音,他愣了一下,漸漸笑了。
Lulu,我相信你知道的話,一定會責怪我的吧?
但身為一個男人,既然無法為你抹去臉上的淚珠,那他唯一能做的,便只剩幫你找到那個可以的人。
他不是她的億萬星光,他是她今夜獨一無二的月亮。
聖誕節的前夜,清珂給陸亦航打了一通電話。
掛掉電話後,她拉開久未掀動過的厚重窗簾,透過蒙塵的玻璃窗,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纏繞在樹上的彩燈。
和這一室的黑暗與冷清比,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實在好熱鬧。
她笑了笑,又將窗簾闔上。
在早些時候,她與陸亦航已經分開,又或者說,是她主動向陸亦航提出了分開。
漫長的沉默後,陸亦航說:「好。」
然後他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也只有到了這一刻,陸亦航才發現,原來他留在這套公寓裡的痕跡竟這樣少。就連衣服,也只有可憐的兩套。
他盯著空著大半的行李袋發呆,再一抬頭,撞上清珂悲傷的眼神,才陡然間明白,原來她比自己還清楚。
清理衣櫃的時候,陸亦航看見那套黑色的禮服裙。
如果沒記錯,那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但卻是心懷鬼胎的禮物。
他覺得如鯁在喉,最後,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拉上了櫃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低頭換鞋,清珂忽然叫他:「亦航……」
他無言地回頭,就看見她眼底已閃著淚光:「開車注意安全。」
說完,她又笑了笑:「還有,謝謝。」
當一段關係真正劃上句點,能說的,大概也只剩這句毫無用處的「謝謝」。
他將頭埋得更低,幾乎是逃也似的進了電梯。
一別數月,陸亦航沒有想到,他還會接到清珂的電話。
還是在這個如此特別的節日。
「昨天我收拾東西,」清珂慢吞吞地說,「在抽屜里找到了你的袖扣,你要有空,就過來拿吧……」
陸亦航沉默,就聽見那邊傳來清珂自嘲的輕笑:「騙你的,其實是我買了一對袖扣,想以此作為理由,請你過來吃頓飯而已。難得過節,我又剛好沒有工作,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你願意嗎?」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語氣竟像個可憐巴巴跟大人討糖吃的孩子。
「……我知道了,下班後我就過去。」
「謝謝你。」聽見他的話,清珂又重新雀躍起來,「對了,你什麼都不用買,晚飯我會準備好的。」
「嗯,拜拜。」
「拜拜。」
到了地方,才知道清珂沒有說謊,她確實準備了大餐,還是豐盛到無論如何兩個人都吃不完的分量。
「好像是有點多了,」清珂數著盤子,自言自語。陸亦航這才注意到,今天她穿了那件黑色的禮服裙。
「這條裙子……」他欲言又止。
「裙子怎麼了?我還是覺得它很漂亮啊,黑色果然是最不會過時的顏色。」她眉眼彎彎,看上去好像真的很開心。
陸亦航一下子說不出剛才想說的話。
吃過飯,才知道清珂原來還訂了蛋糕。六寸的翻糖,對他們來說,還是太大了。
更何況她胃口不好,只吃了一小塊。
「能陪我跳一支舞嗎?」她忽然說。
不等他回答,她又問:「華爾茲會嗎?」
陸亦航呆滯地點頭。
清珂就笑起來,輕快地跑去打開CD機。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跳過舞啦,總覺得節日應該慶祝一下。」她蹲在那裡,凝視著機器上的按鈕,「對了,亦航,跟你說哦,其實就算是到了現在,有時候我一覺醒來,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還是會覺得難以相信,我居然是個藝人……還有哦,據說Cindy姐幫我接了新戲,明年,大概會很忙吧。」
她抬起頭,視線仿佛落在窗外樹上的彩色燈光上。陸亦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再慢慢將注意力重新轉回她的臉上,這才發現,她竟哭了。
在這一瞬間,他猛地意識到,自己真的罪孽深重。
很多事都不該開始的,起初不該費盡心思地回來,後來不該處心積慮地想去她身邊,最最不應該的是,拉眼前這個人下水。
她何其無辜。雖然過去她總說自己是甘願的,但現在,大概也是恨著他的吧。
當然,小六也恨他。
說起來,他生命里唯一有過的兩個女人,竟然都在恨他。
陸亦航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再看了眼那個缺了一角的翻糖蛋糕,悔恨幾乎令他窒息。他搖搖欲墜地站起來:「對不起,我突然想到還有別的事,今天還是不跳舞了吧……」
說罷,他沉默地站在那裡,等待著她的反應。
他以為她至少會挽留,或是發一通脾氣的,但都沒有,清珂關掉CD機,慢悠悠地站起來:「那好吧。」
他有些驚詫地看著她,一動不動,直到清珂被他盯得不得不轉開臉,遲疑地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他陡然覺得自己可笑,「那我走了。」
「亦航,再見了啊。」行至門口,她向他揮手。而後又像想起什麼,叫住他,「等一下,還有東西忘了。」
是那一對袖扣,被裝在漂亮的禮盒裡。
「Merry Xmas.」她將盒子放入他手中,「所以亦航,這一回,是真的再見了哦。」
陸亦航點頭出門,沒過多久,便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
窗外飄來熱鬧的聖誕歌曲,他站在那裡,看著電梯的數字不斷變化,心突然毫無徵兆地狂跳起來。
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滾燙的淚水滴在紙盒上,暈開一片,他用手去擦,淚水卻越來越多。
電梯停了走,走了停,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放棄這個徒勞的動作。
陸亦航沒有想過的是,那一天,是他最後一次見清珂。
他覺得虧欠她太多,除了該給卻沒能給的「對不起」,想給卻給不起的「我愛你」,他最過分的是,竟連一支華爾茲,都吝嗇於給她。
今生,他都欠她一支圓舞。
最近大半個月,陸路都覺得頭痛。
當然,這並不是產後後遺症,而是因為身邊這個人。
一大早,陸路剛睜開眼,沈世堯便已以最快的速度湊至她身旁,討好似的道:「早飯已經準備好了,你先吃吧。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我這就去門口,你吃完叫我進來收拾就好。」
他的表情就像害怕被主人遺棄的小狗,陸路的嘴角抽了抽。
不止今天,其實每天,陸路都會被沈世堯如此搶白,很多時候,陸路簡直想一腳踹飛他,當然,如果她能踹得動的話。
回想當天,她被送進產房時,做夢都沒有想過,和兒子沈嘉懿一起降臨的,居然還有這個男人。
所以當她睜開眼,看著他第一時間親吻她的額頭,對她說「辛苦了」的時候,陸路徹底傻住了,甚至忘了閃躲。
待她反應過來,便只能徒勞地望著站在一旁的彭俊,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憤怒。
可彭俊卻視若無睹。
那一瞬間,陸路恍然大悟,原來彭俊一早打定主意這麼做。
意識到這點,她說不清是氣惱更多,還是動容更多,過了很久,才慢慢轉過頭,對沈世堯說:「嘉懿呢?我想抱抱他……」
「叫……嘉懿?」沈世堯臉上的喜悅溢於言表。
「嗯,嘉懿。陸嘉懿。」陸路看著他,語調平靜。
他們就那樣四目相對,直到陸路發現他的眼睛開始泛紅,似乎想說什麼,她連忙轉開臉,背對著他,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把嘉懿給我抱抱。」
她終究是抱到了自己的孩子,那種感受真是奇妙,明明不久前還是蜷縮在自己肚子的小肉團,此刻卻變成了長著鼻子眼睛的小人兒。
一想到這個小人兒以後還會長大,變得比自己還高,再也抱不下,陸路便忍不住鼻酸,造物主真是神奇。孕育一個生命,真是神奇。
「他很乖的,都不哭。」護士將孩子接過去,對她微笑。
陸路也對她微笑,笑罷,轉頭面向彭俊:「謝謝。」
他為她做的這許多許多,她竟然只能以如此輕飄飄的字眼回饋,陸路不禁覺得,語言在有些時候,實在太過蒼白。
好在彭俊明白她的心意,矮下身,在她耳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
陸路原本還好好忍住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沈嘉懿出生第二天,沈家一家人都趕了過來。
沈先生沈太太在一旁開心地爭搶著抱剛出世的孫子,沈凌走過來,坐到陸路身旁:「路路,你累不累?不累的話,我們說會兒話吧。」
陸路這才從沈凌口中得知,沈世堯並不是從國內過來的,而是從巴黎,難怪他可以那麼快趕到。
「自從他眼睜睜看你上了飛機,」沈凌玩味地打量她,「他就趕接下來最快的航班去了巴黎。他一直在那裡等你,我跟他說過,他一定又被騙了,但他偏偏不信,你看,你明明在普羅旺斯……有時候啊,我真覺得我這個弟弟天真得可愛。」
沈凌笑了笑。
陸路看著她的笑容,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好在沈先生沈太太恰好走過來跟她說話,暫時打破了眼下這略顯尷尬的局面。
一家人閒聊許久,到了飯點,沈先生說帶沈太太出去吃飯,問沈凌的意見,沈凌坐在沙發上,微微眯起眼,瞥了下陸路:「姨父帶姨媽去吃飯吧,等會兒世堯回來我陪他們夫妻倆一起吃。」
待二老離開,沈凌重新起身,坐回陸路身邊,沖她眨眨眼:「剛才你肯定在想,還好姨父和姨媽過來了是吧?」
陸路錯愕地望著她,就看見沈凌哈哈大笑起來:「欸,每次看你吃驚的表情,我都覺得超有意思……好啦,我就不欺負你了,小沒良心回來知道了,非殺了我不可。我就是想問問,你們這脾氣還得鬧多久,太久了,我可在姨夫姨媽那邊瞞不住了啊。你應該知道,他們已經有所察覺了吧……關於你突然跑來普羅旺斯生產的事,大家都不是傻子。」
「我不是鬧脾氣……」沉默許久的陸路終於開口,「關於離開這件事,我考慮過很久。」
「是麼,」沈凌起身,重新回到沙發上,懶懶地望著她,神色難辨,「不告而別這種事在我看來,可不是深思熟慮的人該做的。」
陸路被堵得啞口無言。
氣氛再度變得凝固,但這次,卻再沒有沈家二老出來替她解圍。依稀過了很久,陸路才又聽見沈凌的聲音:「不論你現在怎麼想,我都希望你和世堯談談,別忘了,嘉懿除了是你的兒子,也是他的兒子。就算你想要離開他,他也答應,你們也得談妥關於嘉懿以後的安排。」
說罷,沈凌伸個懶腰,站起來,「小沒良心給自己兒子買東西還真慢,我都快餓死了,要不我先去吃飯,給你帶點吃的吧?」
「謝謝。」陸路一愣,點點頭,她確實餓了。
「對了,」臨關上門,沈凌突然探了半個腦袋進來,「站在女性立場上,告訴你我的經驗之談。基本上,要想徹底甩掉你孩子的爸爸,蠻難。」
陸路正準備拿水杯的手一下子滯住了。
當天晚上,餵完小嘉懿奶,哄他睡著後,躺在床上的陸路不禁想起了白天沈凌的話。
說起來,中午沈世堯趕回的時候沈凌剛好帶了午餐回來,沈世堯一臉嫌棄地將那些飯菜打量了一遍,最後全部丟回給沈凌,叫她自己多吃點。
沈凌氣得夠嗆,問他為什麼,沈世堯白她一眼:「你不是生過孩子嗎?」
沈凌臉都綠了:「我那時在國外可沒這麼多忌諱,你在國內待久了真麻煩!」
但即便如此,沈世堯還是按照國內的規矩,請了專人負責照顧陸路的飲食起居。
看著陸路把重新送來的午飯吃完,沈世堯才算鬆了口氣,將今天買回來的母嬰用品一一放置好。
其實住院前陸路已經準備好基本的必需品,但對比眼下沈世堯的採購內容,陸路只能默默咂舌,不知道的大概會以為他是專業的育兒專家。
等全部瑣碎擺放完,沈世堯坐到沙發上,開始翻他帶來的那本厚厚的育嬰常識。
沈凌回酒店午睡,而小嘉懿一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在睡,沈先生和沈太太又還沒有回來,眼下房間便只剩下這兩個清醒著人相對。
陸路不說話,沈世堯便也沉住氣跟她一起沉默,氣氛頓時變得很僵。
恍惚間,陸路想起,好像自昨天她對他說,兒子叫陸嘉懿後,沈世堯就再沒有主動搭理過她。當然,在沈先生沈太太面前對自己噓寒問暖的不算。
應該是生氣了吧,也是,任何人聽見自己的孩子不隨自己姓,大概都會發脾氣。如此看來,他忍到現在,已經難能可貴。
「沈世堯……」陸路叫他。
聽她開口,沈世堯驚訝地抬頭,四目相對時,門卻忽然被推開了,沈先生沈太太回來了。
面對笑逐顏開的父母,沈世堯不得不換上另一副表情,殷切地起身,扮演起上午好好先生的角色。
想說卻沒說完的話只能這樣一拖再拖,直到入夜。
待安頓好沈先生沈太太,沈世堯回到醫院,陸路已餵過小嘉懿,哄他睡著了。
而其實,在他回來之前,她已呆呆地在那裡躺了很久,耳畔反覆浮現的是沈凌下午的話,「不論你現在怎麼想,我都希望你和世堯談談,別忘了,嘉懿除了是你的兒子,也是他的兒子。就算你想要離開他,他也答應,你們也得談妥關於嘉懿以後的安排。」
陸路不得不承認,在這一點上,已經身為人母的沈凌是正確的。她所有衝動的決定,都僅僅是從個人角度出發。但現在一切變得不同了,她不再是一個人,她在為自己做決定的同時,必須要為另一個人負責。
所以,她必須和沈世堯談談,再決定接下來怎麼走。
心中有了決定,黑暗中,陸路撐起身,叫住了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門的沈世堯:「沈世堯,你進來吧,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我以為你已經睡著了。」陸路沒想過,這會是沈世堯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怔忡了很久,才極不自然地轉開臉:「所以你就一直在門口站著?」
「我本來是打算走的,」沈世堯沖她淡淡的一笑,「但又想看看你睡著的樣子,所以一直沒捨得走。」
陸路被他的話鎮住,過了很久,才輕聲嘟囔道:「無聊。」
「你想要談什麼?」卻不想倒是他先比她正經起來,切入正題。
「關於嘉懿……」陸路咬唇,竭力將腦中多餘的遐思趕走,「以前你跟我說的那些話,還算數嗎?你不會搶走他吧?」
說罷,陸路低下頭。
不怪她有這樣的疑慮,是她先破壞兩人事先達成的約定,偷偷跑掉,沈世堯完全可以基於這點,將小嘉懿的撫養權搶走。
反正這件事就算鬧上法院,法官大概也會將孩子判給更有能力撫養孩子的沈世堯。因為陸路現在不光無業,也無父無母,可以說是無依無靠。
陸路緊張地胡思亂想著,卻忽然聽見沈世堯簡單而有力的答案:「不會。」
「我答應你,」說話間,沈世堯已慢慢走近她,將她別開的臉轉過來,「我不會搶走他。」
「真的?」陸路驚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沈世堯捧住她臉的雙手並沒有鬆開,「我也會留下來。」
「……那是什麼意思?」她愕然。
「如果你不願意回國,我就留在這裡,陪著你們,看小嘉懿長大。」
「不是,沈世堯,不對,這不是我們曾經說好的……」陸路變得驚慌失措且語無倫次。
「是嗎?」沈世堯望著她的眼睛,神情里有難辨的哀傷,「可是你也沒有遵守我們曾經的約定啊。」
不過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硬生生逼出她的眼淚。
「你騙我。」她的淚水划過臉頰,鑽進他的指縫。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是涼涼的。
「嗯。」
「你不能這麼騙我……」她仰起臉,淚水越來越多。
「嗯。」
「我不會答應的。」
「你答不答應都好,」他伸手拭掉她臉上的淚,「別忘了,你說的,不算。」
兩周後,陸路出院,搬到彭俊的住處。而隨之搬到彭俊隔壁空置房子的,還有另一位不速之客。
沈世堯沒有開玩笑,他真的打算就此住下,陪著他們母子倆。
對此,彭俊打趣她:「你真的不考慮搬去隔壁?」
「為什麼要?」抱著小嘉懿的陸路漠然地看著他,「我們已經結束了。」
「真是這樣嗎?」彭俊笑得意味深長,「對了,Lulu,既然小嘉懿都出生這麼久了,你有沒有興趣跟我這個乾爸爸講講他的由來。我雖然好奇心不強,但是既然收留了你們這麼久,多少也有知情權嘛。」
陸路一愣,良久,低下頭:「這大概是個很長的故事……」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正對著自己笑的小嘉懿,「等他睡著了,我什麼都告訴你。」
陸路想,她大概也在等待著吧,等待著向另一個人袒露心聲的時機。
畢竟,她獨自守著這個漫長的故事,太久太久了。
久到為之流過的淚,都已凝結成琥珀。
那天傍晚,陸路終於和彭俊在房間裡說起往事。
窗外是從阿爾卑斯山脈吹來的風,順著山谷暢通無阻,刮在窗戶上,像誰在嗚咽。普羅旺斯的冬天,總是這樣的蕭索。
陸路放下手中溫熱的水杯,看著彭俊,眼中有濃濃的茫然:「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選擇?」
她向來是有主見的人,但也會在這樣的時刻,感到矛盾而無助。
彭俊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故事,沉吟片刻,輕聲道:「這個問題,你不能問我,你應該問問你自己……」
「問我自己?」
「問問你的心。」他微微一笑,「你的心裡裝著你的答案。」
陸路苦笑了一下:「可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彭俊的笑容很溫柔,「你一定知道。」
夜裡,陸路輾轉反側,怎樣都無法熟睡。
半夜時分,小嘉懿更是忽然醒過來,一直哭鬧,她手忙腳亂地哄他,折騰了好久,原本就不多的睡意徹底煙消雲散。
睡不著,乾脆起來活動活動,陸路拉開窗簾,便看見隔壁的燈竟然還亮著。
她愣了愣,低頭看表,凌晨三點十七分。
住在那棟房子裡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這麼晚還沒有睡。
是在為昨天出院時她趕走了他找來的負責她飲食的人煩惱?還是在為今天早上她將他拒之門外生氣?陸路的思緒一時間變得很亂。
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不自覺被沈世堯所牽動,陸路不禁分外懊惱,重重將窗簾重新拉上,躺回了床上。
如果睡眠是她唯一可以迴避他的途徑,她情願就此長睡不醒。
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陸路被被小嘉懿的哭聲吵醒。
起床哄小嘉懿喝完奶,陸路下樓準備吃早飯,就看見餐桌上留下的一張便條,和客廳里坐著的那個人。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陸路來不及看那張便條,瞪著他。
「你看完了Richard留給你的話就知道。」沈世堯對她的震驚視若無睹,非常平靜地以眼神示意她。
聽罷,陸路不得不按捺住情緒,匆匆掃了一眼那張便條。
原來彭俊回巴黎參加一個醫學研討會,基於她這個產婦還沒有出月子,便將大門的鑰匙交給了沈世堯,希望他代為照顧她。最後,他還意味深長地附了一句,the answer is always in your heart。
答案一直在你心中。
Bullshit!陸路被戳中痛處,氣得簡直想爆粗,這種時候,他怎麼可以什麼都不提前知會,就將自己撇給沈世堯。
他明知道,現在的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早上想吃些什麼?」沈世堯的聲音將她的思路打斷,陸路尚且沉浸在慌亂的情緒中,不自覺答:「隨便。」
說完,心情似乎變得更加糟糕:「算了,我不餓。」
隨即匆匆上樓。
她回房間躲了一整個上午,到了中午,實在餓得頭昏眼花,不得不硬著頭皮下樓找吃的。
然而她剛下樓,便發現客廳里坐著的,除了沈世堯,還有昨天被她趕走的那一位。
午飯擺了一桌,她掃了一眼,是中餐。
沈世堯看見她,語氣稀鬆平常:「不餓也吃多少吃點,不然我兒子會餓肚子的。」
陸路愣了一陣,才反應過來,原來他不是害怕她餓,而是擔心她營養不足,奶水不夠。
思及此,一種異樣的酸澀情緒漸漸攀上她心頭,她知道那是因為什麼,但她強迫自己不去多想。
過了很久,她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了,為了小嘉懿,我吃就是了。」
飯後,陸路再度一言不發地回到樓上。
那人看了看桌上被消滅掉大半的飯菜,轉身對沈世堯訕笑:「沈先生真是了解沈太太,我本以為她一定會不吃的……沒想到您說的辦法還真的管用。」
沈世堯正若有所思地望著空蕩蕩的樓梯,聽見對方的話,是淡然一笑:「說起來,其實有時候我自己也在驚訝,我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了解她的。」
回想他們相識的近兩年,爭執遠多於纏綿。但他總有那樣的感覺,好像即便他們吵鬧無數次,分別無數次,他也仍可以靠她的心很近。
真是不可理喻的自以為啊,沈世堯想,但他畢生所求,也不外乎如此了。
能守在她身邊,擁她入懷。
傍晚,送負責陸路飲食的人回到隔壁後,沈世堯堂而皇之地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她房間的門。
陸路正逗小嘉懿逗得高興,嚇了一跳,等反應過來,臉都白了:「沈世堯,你不要太過分!」
「你還沒有吃晚飯,」他看上去無動於衷,將盛好的飯菜端進房間,「想必你也不想我重複今天中午的話,是吧。」
陸路氣結,只得暫時放下小嘉懿,過去吃飯。
沈世堯見她拿起筷子,似乎終於鬆了口氣,走到床邊,回頭小心翼翼地對她說:「我想抱抱他,可以嗎?」
陸路剛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老半天,才從他令人心酸的語氣中回神,極力掩飾住自己的情緒,淡然答道:「小嘉懿也是你的兒子,為什麼不可以。」
沈世堯聽她這麼說,竟然開心地笑了。
陸路看著他孩子氣的笑容,恍然間覺得自己的心跳是漏了半拍,就連嘴裡的菜,都忘了是什麼滋味。
她實在討厭這樣不受控制的自己,連忙又扒了幾口飯,囫圇咽下碗裡的湯,對沈世堯再度冷下臉來:「就抱一會兒,抱完麻煩你立刻離開。」
哪知道沈世堯完全沉浸在逗兒子的喜悅中,對她所說的一切置若罔聞。
陸路有些惱怒,但又深知自己毫無道理,只能懊惱地看著父子倆,直到沈世堯又逗了小嘉懿一會兒,將他放回嬰兒床,她才趕緊起身走過去。
「我吃完飯了,你可以安心了。」
「嗯。」
「對了,你沒有別的事了吧?」
「暫時沒了。」
「那你走吧。」
「好。」
如此好說話的沈世堯實屬少見,陸路略感驚訝,凝視了他幾秒,才把視線移開:「我準備休息了,你快走吧。」
「等等……」沈世堯忽然道。
「幹什麼?」她不耐煩地皺起眉,就看見沈世堯已走向浴室。
再出來時,他手裡已端著盆熱水。
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拽著她的腳,放進盆里。
「你在幹什麼?」陸路傻住了。
「幫你泡腳啊,」沈世堯抬頭沖她笑了笑,「你不是說要睡覺了?我在就想,你懷孕時我沒能為你做的,現在正好補給你……雖然有些遲,但也總比沒有的好吧。」
經他提醒,陸路才想起來,她懷孕時腳腫得厲害,做產檢時醫生告訴她,泡泡腳或許會有所緩解。可那時沈世堯受傷住院,她哪有那樣的心情,而後來離開,她的心情大概也已被另一種焦躁取代。
她忽然有些呆怔,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沈世堯輕輕糅著自己的腳背和腳趾,儘管它們早已慢慢消腫。
一陣戰慄自足心漸漸蔓延至心底,陸路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下一秒,她幾乎要哭出來,猛地起身:「沈世堯,你在發什麼瘋?你給我走!聽到沒有,走!」
水花濺了一地,他們就這樣對視。沈世堯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倒是陸路,胸口重重起伏著,雙眼通紅。
良久,仿佛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控,陸路終於坐回床上,儘量壓制住起伏的情緒:「沈世堯……」她的語氣近乎哀求,「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只要我生下嘉懿,一切就都結束了。那你現在留在這裡,是希望我怎樣呢?我是不會跟你回國的……所以求求你,走吧。」
陸路以為自己說完這些,沈世堯一定會有所反應,但他居然就那樣平靜地蹲在那裡,甚至開始拿毛巾替她擦乾腳上的水珠。
做完這些,他才端起水盆起身去浴室。
等他再出來時,陸路已被他今晚的舉動震得徹底手足無措。她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小嘉懿,不哭不笑,一動也不動。
沈世堯知道今晚大概是將她逼到了極限,忍不住心軟:「那我走了。」
陸路依舊無動於衷。
沈世堯不得不走過去,為小嘉懿蓋好被子,再俯身親了親陸路的頭髮:「早些睡吧。」
直到門被帶上,陸路才像斷了線的木偶,一下子倒在床上。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彭俊說,答案一直在她心中。可如今她的心只會砰砰亂跳,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也不知道。
又是一夜風呼嘯,天亮後,陸路下樓,就看見留在桌上的早飯與便條。
飯還冒著熱氣,陸路伸手拿起那張便條,便看見沈世堯力透紙背的字:「趁熱吃吧。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放心,我不在。」
她四下張望,偌大的房子裡果然空蕩蕩。
不僅那天,那之後的一整個星期,沈世堯都沒有再出現。雖然每到飯點,她下樓都可以看見擺放在桌上的還冒著熱氣的飯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