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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捂不熱的石頭 (2)

2026-09-07 13:28:02 作者: 那夏
  第11章 捂不熱的石頭 (2)

  「我知道了,還是從醫院後門進去是吧……我這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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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整整兩個小時裡,陸亦航載著陸路翻遍了大半個城市清珂可能去的地方,卻一無所獲。眼看天邊逐漸發白,陸路又憤怒又疲憊,坐在副座上發呆,一句話都不說。

  還是陸亦航打破這令人發憷的沉默:「我做夢也沒有想過,我們還能有離得這麼近的一天……還是因為這樣的事。」

  他苦笑的模樣十分酸楚,陸路卻只瞥了他一眼,依舊一言不發。

  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擋風玻璃滑落,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曾那樣深愛過痛恨過的人,此刻卻仿佛兩座相眺的孤島,被時間的深海隔絕。

  良久,陸亦航仿佛突然想起什麼:「我知道去哪裡找她了!」

  陸路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哪裡?」

  陸亦航卻沒有回答她,只發動了引擎。

  車停下的時候,陸路才發現自己居然睡著了。也是,一夜沒睡,緊繃的神經一旦稍有鬆懈,困意便鋪天蓋地。

  陸路環視四周,發現車竟然停在了某家娛樂會所外面。再仔細一看,正是曾經帶清珂來「感謝」陸亦航的明華。

  上了樓,陸亦航直接找到值班經理,道明來意後,經理立刻瞭然地帶著他們去了樓上的包房。

  就連陸路都忘記了的包房號,沒想到清珂還記得。

  推開房門,只見清珂整個人都趴在包房裡桌子上,也看不出是醉了還是睡著了。

  經理有些尷尬地笑笑:「這位小姐指明要這個包房,但進來了不唱歌也不點單,就呆呆坐著,所以我格外有印象。當然,也是因為她長得特別漂亮。」

  見對方沒有認出清珂,陸路不禁鬆了口氣,而為了避免麻煩,對經理的話她決定不置一詞。正考慮接下來如何處理,沒想到陸亦航比她還果斷,塞了一把錢到經理手中,經理識趣地離開,陸亦航二話不說將清珂背了起來:「上車再說吧。」


  將仍在睡夢中的清珂抱回車子后座放好,陸路才注意到她的臉上全是肆意的淚痕,一看就是狠狠哭過。是要有多喜歡,才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陸路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怠,許久,轉過臉:「陸先生,麻煩你送清珂回去吧。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

  不容陸亦航拒絕,陸路已隨手招了一輛計程車。車子一溜煙開出老遠,陸亦航這才回過神,發現副座上遺留著陸路的外套。

  她就這麼急著避開他,急到連沒了外套會冷都感覺不到?陸亦航自嘲地笑了。

  怔忡了片刻,陸亦航終於將車子發動,往清珂的公寓駛去。

  清珂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了,陸亦航的車裡暖氣很足,卻有些悶,她看了眼在駕駛座上睡著的他,輕手輕腳地將車窗放下,沒想到卻還是驚動了他。

  「你醒了……」清珂笑得有些勉強而尷尬。

  陸亦航「嗯」一聲,解開安全帶:「我送你上去。」

  「我不要。」清珂小聲卻堅定地拒絕,「在你考慮好給我答案之前,我哪裡都不去。」

  陸亦航回過頭看她,眼中情緒難辨。終於,他開口了:「我考慮好了。」

  清珂不自覺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秒,她卻聽見冰冷得像這場春雨般的,陸亦航的聲音:「打掉吧……我發現,我還是忘不掉她。」

  剛回到公司,陸路就被美玲叫住:「Lulu姐你來啦?Cindy姐說叫你到了去她辦公室一趟。」

  也好,陸路掐掐自己的人中提神,反正昨晚發生的事也需要向Cindy匯報,再討論下一步處理方法。

  可沒想到匯報完昨天的事後,Cindy卻並沒有急著跟她討論清珂的事,反倒是問她:「下午有工作計劃嗎?」

  「本來清珂要接受一家報紙的電話採訪的,不過以目前的情況看來只能取消了……還是Cindy姐有別的安排?」

  「嗯,」Cindy漫不經心地瞥她一眼,「把你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的時間空出來,我給你放假。」

  「為什麼?」陸路詫異。

  「因為沈小姐開口了啊,她給老闆打電話說他壓榨員工,都不讓人休息。於是老闆特地打電話吩咐我,給你放一天假。」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冒昧問一句……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具體原因,不過沈凌小姐曾經是老闆的未婚妻,」Cindy沖她笑著眨眨眼,「至於別的,你可以問沈小姐本人,或是沈先生,相信他們會很樂意給你解答。好啦,快走吧,下午起我會讓美玲跟清珂一天,不會有問題的。」

  就這樣,陸路被莫名其妙地趕出了恆一,剛出公司門口,就看見沈世堯開著他那輛變裝後的本田來了:「上車。」

  「又是你做的好事?!」陸路又急又氣,忍不住踹了他的車一腳,反正也不用擔心賠不起。沈世堯這回卻是真的很無辜:「我真不知道,沈凌一大早給我打電話,說幫你『請假』了,讓我來接你。」

  陸路都快要哭了:「怎麼你們沈家人都這個脾氣!」

  沈世堯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卻也猜得到沈凌的脾氣,為了不惹毛陸路,只好識趣地安撫她:「好了好了,別生氣了,等到了我替你教訓她!」

  然而等真到了沈凌的地盤,陸路的氣也已經消得七七八八了。老實說,能在這一團糟的情況下忙裡偷閒,大概也不是一件壞事。

  見了陸路,沈凌熱情地迎上來:「怎麼才多久沒見啊,你怎麼又瘦了,該不是沈世堯這小沒良心虐待你了吧!」

  陸路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就是最近比較忙,精神不大好。」

  「照我看,周子然的那破玩意娛樂公司就該早點倒閉,」沈凌沒好氣地撇嘴,「自個兒買個酒莊躲起來學釀酒,裝附庸風雅,把什麼事兒都留給別人,也就只有辛晴肯慣著他而已,算什麼男人啊!」

  「辛晴是……?」

  「就是你們的Cindy啦。」沈凌意識到失言,連忙扮個鬼臉,「好啦,不提別人。讓他們釣魚,我們摘菜去。」

  「摘菜?」陸路頓時充滿興趣,「我只餵過馬,還沒摘過菜。」

  「你餵過馬哦,難怪小沒良心年前追著問我哪個農莊有馬賣,原來是要買來送給你,他對你還真是用心。」

  說這話時,沈凌是笑著的,只是不知是否錯覺,陸路總覺得那笑容中飽含深意。但她刻意忽略掉那笑容背後的意思,換了話題:「我們去摘菜吧。」

  三月的時令菜里最特別的當屬香椿,那味道喜歡的人喜歡得要命,厭惡的人厭惡得要死。

  好在今天的四個人里沒有一個是不喜歡的,難得胃口相合,沈凌高興地打電話吩咐人送土雞蛋過來,說是用來炒香椿最好吃。

  掛掉電話,沈凌捻了幾株香椿芽,冷不丁回頭問陸路:「你愛我弟弟嗎?」

  這個問題唐突卻不意外,仿佛在剛才刻意轉換話題後,陸路便已有了預感。

  沉默片刻,她決定遵循內心的聲音:「我沒有不喜歡他。」

  「那就是不那麼愛吧,」沈凌毫不驚訝,「沒關係,世堯雖然沒什麼良心,但不是笨蛋,肯定比我這個旁觀者看得清楚……只是,作為他的姐姐,我希望無論未來怎麼樣,你都不要傷害他,因為他對你……真的很認真。」

  那夜,陸路不出意料地失眠了。

  吃過晚飯,沈凌在分配房間的時候為了不讓她為難,特地不動聲色地為他們安排了兩間房。沈世堯沒有表示異議,陸路自然也沒有。

  然而此刻在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上,陸路卻輾轉難眠。下午沈凌的話猶在耳邊,她談不上心痛,心中卻有些莫名的苦澀。

  正是倒春寒的時節,半夜的郊區格外冷。睡不著,陸路乾脆起床,想去三樓的露台上看星星。

  房間在二樓,出門便是空蕩蕩的走廊。害怕驚動別人,陸路乾脆一路摸黑往樓上走去。「吱呀」一聲,推開半掩的木門,便是寬敞的露台。

  只可惜最近陰雨連綿,好不容易今夜雨歇,天空卻是籠著厚厚的一層烏雲。陸路嘆了口氣,轉身準備下樓,剛一抬頭,便看見沈世堯抱著手臂站在門邊。

  陸路被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裡?」

  「准你上來看星星,就不准我上來看月亮?你這人真是霸道。」沈世堯笑道。

  「我可沒說不準,」陸路嘟囔,「就是一聲不吭站在背後,怪嚇人的。」

  「我剛到,」沈世堯緩緩朝她走近,「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你。怎麼樣,要不要一起看?」

  「今天沒有星星,」陸路搖搖頭,「還是回去睡吧。」

  「沒有星星,總能看點別的,比如我堂姐養的這一架子花。你上來這麼久也沒看它們一眼,估計它們傷心壞了……」沈世堯說著,已拉住她的手腕,「好了,就陪我站一會兒。我睡不著。」

  他為什麼睡不著?這個問題陸路不是沒想過,卻問不出口。最後只好裝作沒聽見地應允他:「那就一會兒啊。」

  頭頂的烏雲並未給兩人面子逐漸散去,不過看得久了,倒也覺得那鑲了月光的雲顯得格外溫柔。

  望著這灰茫茫的天空,陸路覺得冷,不自覺打了個噴嚏。

  聽見聲音,沈世堯轉頭睨她:「外套呢?」

  「忘房間了,」陸路有些訕然,「不過沒事。」

  「等真病了就知道有沒有,我可不想Cindy去你們老闆那告我一狀,說我拐帶員工,還把人家弄病了,影響工作效率。」說著,沈世堯已脫下自己的外套,替她披上。

  「老闆啊,」難得一天之內聽到這麼多新鮮事,陸路終於有了點好奇心,「說起來,進公司到現在,我還沒見過老闆。」

  「他現在暫時住在法國,」沈世堯替她將外套的扣子扣好,滿意打量了一番,「大概發生了天大的事,才會回來。」

  「比如?」

  「比如有人結婚……」沈世堯笑笑,順勢將她的手拽進自己懷中捂著,「對了,下次別讓我看你穿得這麼少。」

  「哦,要是看我穿得這麼少,你會怎麼樣?」

  「把你抓回去,裹上三件羽絨服。」

  「剛認識的時候,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啊,」陸路哭笑不得,「臉皮怎麼這麼厚。」

  陸路原以為沈世堯會反駁她,沒想到沈世堯的答案簡直令她吐血:「嗯,其實我自己也挺驚訝的。」

  冰冷的夜風拂過,沈世堯伸手替陸路理了理吹亂的頭髮:「好了,下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沒想到吹了冷風,整個人睡得反倒踏實。一夜無夢到天亮,等陸路醒過來,沈凌已經來敲她的房門:「小路路,起來吃飯啦!」

  是沈凌特地做的面,據說麵條是新鮮壓好送來的,配小火燉了一夜的土雞湯和菜園裡新鮮的小蔥,陸路胃口大開,連一滴湯都不剩。

  沈凌看著特別開心:「我就喜歡胃口好的姑娘。下次來,我還做給你吃啊。」

  陸路連連點頭,執意幫沈凌收拾碗筷,兩人在廚房獨處時,沈凌將寫了自己手機號碼的便籤條塞給她:「有什麼事可以打給我,不過希望下次我心血來潮問你那個問題的時候,你有不一樣的答案。」

  陸路頓了頓,接過紙條,微笑著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凌姐。」

  沒想到車子剛進市區,便接到Cindy的來電。

  電話里,向來沉穩的Cindy第一次有些失態:「清珂出事了,你立刻過來那天的醫院,我在病房等你!記住,一個人!」

  心中驟然充滿不安的預感,掛了電話,陸路著急道:「放我在路邊下車!」

  「不是送你回公司?」

  「放我下車,」陸路又重複了一遍,匆忙解開安全帶,「突然出了點事,Cindy吩咐叫我一個人去。」

  聽陸路這樣說,沈世堯便沒有阻止,將車在路邊停好,替她叫了一輛計程車,臨上車時,囑咐她:「有什麼事打給我。」

  「嗯,我知道了。」陸路俯身鑽入后座,車子很快沒入車河中。

  醫院裡。

  手術室大門緊閉,「手術中」的紅燈始終亮著。Cindy和美玲都坐在門外的長椅上,Cindy面上的表情還算平靜,美玲卻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陸路深吸了口氣,這才迎上去:「Cindy姐,怎麼了……」

  「昨天美玲去清珂公寓接她回醫院的時候,她不在公寓。我派人找了一晚上沒消息,今天上午突然接到私人醫院的通知電話,清珂手術大出血,那邊解決不了,必須轉院。這才把人接過來……我已經向那邊了解過情況了,手術是她私自決定做的,大概是害怕被媒體查到,找了那種沒有保障的小醫院這才出了事。她是成年人了,假也是我放給你的,所以你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有心理負擔,現在首要問題是確定她沒事,其他我們稍後再討論……」

  Cindy還在說著,陸路卻覺得一眨眼,眼前漆黑一片。以清珂的性格,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當即做出這麼狠的決定,一定是陸亦航說不要這個孩子,她才會……

  思及此,陸路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被憤怒填滿了,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下一秒,她扭頭就跑,甚至沒來得及留給Cindy隻言片語。

  「陸亦航,你人渣!」電梯裡,陸路顫抖著雙手播下那個號碼,劈頭蓋臉只有這句話。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依稀是過了很久,陸路是聽見那個聲音緩緩道:「是,我人渣。因為我騙不了自己,我還愛你……小六,我愛你。」

  陸路做夢也沒想到,今生還有機會踏入這棟大樓。

  宋清遠沒有換掉遠航的大樓,內部裝修卻變化很大。陸路怔忡了很久,才走到前台,語氣卻不善:「我要見陸亦航。」

  沒人敢這樣直呼老闆的名字,前台小姐驚呆了。正尷尬之際,內線電話響起來。她慌忙去接,等掛掉電話,才遲疑道:「陸總說,讓您樓上請。我給你帶路。」

  「不必了,」陸路打斷她,「告訴我樓層,我自己上去。」

  沒想到陸亦航的辦公室居然是曾經陸傳平用的那一間。電梯一路上行,陸路只覺得胸腔中除了憤怒,漸漸也溢滿了悲傷。

  爸爸,爸爸,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而原來……一切已過去了那麼多年。

  推開陸亦航辦公室的門,陸路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不想表露過多的情緒。然而陸亦航卻總有辦法一瞬間點燃她的怒火:「小六,對不起,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不對,是很多很多句……我知道過去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也知道自己有多自私,但是,我愛你啊,不論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愛你……當我那次意外醒過來時,我就告訴自己,不論怎麼樣,我一定要把這些話告訴你……」

  陸路怒極反笑,世界上怎麼可以有這麼不要臉的男人?有個女人正為他的自私躺在手術台上生死未卜,他怎麼可以開口向另外的女人告白?

  「不,陸亦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如果你知道,你就不會說這些話。曾經的你只是殺人幫手,而現在的你,卻是殺人兇手!幸好,我終於不愛你,也忘了你,你不知道,你剛才的話有多令人噁心!」

  說罷,陸路扭頭就走,而原本還很鎮定的陸亦航,卻在聽見那句「殺人幫手」後徹底失態,起身朝她追過來。

  因為在這刻,他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眼前的這個人沒有撒謊,她真的已經不愛他了,她愛上了別人。

  這樣的預感令他瘋狂,他甚至顧不上形象,只急著想證明,她的心裡仍有他,他仍是她生命中最特別的存在。

  「你騙人,」陸亦航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頓道,「你沒有忘記我。」

  「你憑什麼這麼說?」

  陸亦航自信地笑了:「因為當我聽說你因為發燒住進了我所在的醫院,趕過去看你的時候,你故意吻了你的男朋友。不,不對……那時候,他究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不過有另一件事我卻很肯定,那就是你明明看見了站在房門外的我,卻故意裝作沒有。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忘了我……你大可以不必害怕我進去探望你,你說是不是?」

  「是,」陸路深吸一口氣,「我沒有忘記你,你剛回國的時候,我痛苦得要死,那些以為忘掉的事總纏著我不放,我也分不清楚是恨你多一些,還是愛你多一些……我也承認,那天我吻沈世堯,也是因為想要避開你……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陸亦航,曾經我捧上一顆心,想要的只是你的愛。可如今,我不想要了,現在的我,只覺得你令人噁心!沈世堯是對的,人生很長,活著就有資格繼續去愛,創造更多美好的回憶……而你,只是我丟掉的一段卑劣過去而已。」

  辦公室的門被狠狠甩上,四周恢復到起初的安靜。

  下一秒,陸亦航的拳頭重重砸在實木門,發出刺耳的一聲悶響。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他連呼吸都不會了。六年了,那些賴以堅持的信念一夕間被粉碎,他終於成了她徹底捨棄的一段過去。

  還是最卑劣的那種。

  他知道,自己這一生,或許被別人推搡著,半推半就地做了許多不光彩的事。但此刻,他卻是清醒地、有意識地去做這件他人生中最卑劣的大事。

  將上午在辦公室里和陸路的對話錄音調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神幾乎沒有焦點,只是機械地反覆播放著那段錄音,一遍一遍,直到日落西山。

  還記得竊聽裝置是當初讓人裝來監視宋清遠有沒有對自己下藥的事起疑的,後來他接掌這裡,也就沒有撤掉,總覺得今後或許還能用上。

  但陸亦航做夢也不會想到,到最後他竟會將它用在陸路身上。

  剪錄音的時候,陸亦航恍惚地想到出事後的那半年,他依照約定被宋清遠送去美國學管理。身邊都是不認識的異國人,說著他熟練卻沒有歸屬感的語言,他每天拼命地讀那些陌生的理論,跟著教授身後問個不停,人人當他是好學,只有他知道,他想儘快回去,回到那個有她的地方,所以原本需要一年的課程,他只用了半年。

  臨近回國前夕,他忙著整理行李,卻突然接到老管家的電話,小姐又吞了一瓶安眠藥自殺了,剛洗過胃。

  他拿著手機的手一直顫一直顫,買了當天最後的一班航班偷偷趕回去,卻在病房門口止住了腳步。他發現自己有勇氣走過成千上萬公里路,卻邁不出眼下小小的一步。

  將她最喜歡的花放在門前,他連夜買了機票回去。

  後來,後來等他再攢足勇氣去加州找她的時候,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了。

  或許他從來都知道吧,能回到她身邊,只是一個渺茫的奢望,但卻還是執迷不悟地靠近,再靠近,直到今天,她終於親口告訴他,他只是她一段卑劣的過去。

  任憑眼淚肆意地滾落,陸亦航鎮定地將電腦里剪輯過的錄音拷貝出來,放進錄音筆。

  是啊,小六,你是對的,我們都回不去了,但就算這樣,我也捨不得你真的離去,留我獨自等在回憶里。

  陸路趕回醫院的時候,清珂的手術剛結束,轉入觀察病房。不過因為這件事,清珂無法參加電視劇的宣傳活動,已經有好事的媒體找到Cindy,問這是不是新人耍大牌。Cindy被問得不勝其煩,趕回公司處理這件事,留了美玲在醫院等她。

  美玲見到她,哭著撲進她懷裡:「Lulu姐,清珂看起來好虛弱,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醫生說本來應該醒了,但她一直都沒醒,會不會有事啊……」

  陸路雖然也心痛,卻知道這種時候絕不能陪著美玲哭,讓她更擔心,只是安慰她:「沒有醒我們就再等等,你吃飯了沒?還沒吃飯的話,先去吃個飯。」

  進病房之前,陸路斟酌了一下,給沈世堯發了條簡訊簡單交代了下,便把手機關了。餘下的事Cindy應該會處理好,她如今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清珂平安無事。

  就這樣在醫院守了一夜,陸路最後竟趴在病床邊睡著了。等醒過來,窗外的雨都停了,窗台上的海棠開了好幾簇,是淡淡的紅。

  陸路忽然想起來,這種花的花語,是苦戀。

  她嘆了口氣,將目光移回床上的人身上,發現清珂還在沉睡著。她睡著的樣子格外乖巧,像睡公主,只是眉心始終皺著,令人心疼。

  陸路口渴,起身去倒了杯水,剛喝到一半,便聽見床上的人動了動。

  清珂艱難地撐開眼皮,小聲叫她:「Lulu姐……」

  那聲音真令人悲傷,陸路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還好嗎?有什麼不舒服,告訴我,我去叫醫生。」

  「我沒事,」清珂虛弱地笑著搖頭,「Lulu姐,你千萬不要生我的氣,醫院是我自己找的,大醫院不敢去,怕被人拍到……孩子也是我自作主張要打的,因為亦航說了,只要沒有孩子,今後就會陪在我身邊,滿足我任何的願望。可是除了他,我沒有別的願望了……」

  「傻瓜……」陸路只覺得胸口堵得難受,那麼多話想說,最後卻只化成這兩個字。

  果然,這世上愛過陸亦航的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傻瓜。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綿綿的陰雨過去,積攢了一世紀的陽光出來,曬得整個世界都暖洋洋的。

  陸路坐在病房的沙發上打瞌睡,美玲恰好進來碰見,堅持要跟她換班,陸路想了想,也就點頭答應了:「有情況隨時打我手機。」

  隨後又跟坐在床上喝湯的清珂叮囑道:「不舒服就告訴醫生,不要急,也不要內疚,身體養好了再回去工作補償我們。」

  出了醫院,陸路原本打算回去睡覺,沒想到計程車剛開到半路,她便接到了丁辰的電話。最近她們都太忙了,就連見一面都難,所以丁辰打來邀她逛街,她也不忍心回絕。

  約好地方,陸路吩咐司機調頭,等到的時候,丁大小姐已經儀態萬千地坐在咖啡店裡喝凍檸茶了,看見她,難免嗔怪:「哎,真沒良心,我不找你,你不找我!」

  「最近不是忙麼,」陸路賠笑,見她心情不壞,也就刻意避開杜鳴笙的話題,「你今天又想買什麼啊?」

  「沒什麼特別想買的,」丁辰打個呵欠,「就隨便逛逛。」

  聽丁大小姐說只想隨便逛逛,陸路瞬間覺得這是跳火坑了,但凡丁小姐一隨便,那估計不到天黑走不出商場。

  果不其然,以光速掃蕩完每層樓,戰果纍纍的丁大小姐仍然意猶未盡:「要不我們換家吧?」

  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人已經乾脆利落地拖著陸路往停車場去了。

  換了家商場是新開的,兩人逛了一大圈,丁辰也沒看見特別喜歡的。剛要出去,丁辰忽然哇哇大叫起來:「糟了,有東西忘買了!」

  慌慌忙忙折回去,挑了個領帶夾包起來,丁辰這才回頭對陸路道:「上回把我爸惹毛了,不總得買點啥哄哄他嗎,你不知道他現在有多難哄……」

  經丁辰這麼一提,陸路這才想起來自己從沒送過沈世堯東西,她這個人對節日不敏感,前段時間忙起來連情人節也忘了,等她想起來,已經過了十二點,滿懷歉意地打電話過去,沈世堯果不其然調侃她:「正好,我女朋友勤儉節約,替我省錢了。」

  陸路自知理虧,也就賠笑賣乖,連帶那幾天湯煲得格外認真。

  思及此,陸路連忙叫住櫃檯小姐:「旁邊那個領帶夾,也幫我包起來吧。」

  「送沈世堯的?」丁辰壞笑。

  被戳中心事,陸路彈了她的腦門一下,「管得真多,先在叔叔那裡自求多福吧!」

  陸亦航在會客室等沈世堯的時候,陸路剛拿著為沈世堯買的禮物走出商場。

  不知為什麼,她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或許是因為清珂恢復得不錯,再過半個月即可出院,又或許僅僅是因為剛給沈世堯買了禮物,單純感到愉快。

  丁辰送她的時候,陸路特地讓她在超市外放自己下車。買好新鮮的食材,她直接打車去了沈世堯的公寓。

  蔣阿姨今天不在,她手裡還有煲湯時沈世堯留給她的鑰匙,開了門,將禮物放在桌上,陸路開始準備今天的晚飯。

  其實她有很多話想慢慢說給他聽,這漫長的六年來,直到最近幾個月,她才感受到久違的幸福與平靜,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而這件事是在什麼時候發現的呢?大概是在昨天和陸亦航大吵的時候吧,也就是在說出那些話後,她才意識到,原本以為今生都走不過去的橋,已經走過去了。

  思及此,陸路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這些難為情的話,都留著晚些時候慢慢講給沈世堯聽罷。

  而此刻的陸路不知道的是,在世朝的會客廳里,陸亦航正緩慢地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而在他面前擺放的,是在那天尋找清珂時,陸路落在他車裡的外套。

  「你沒有忘記我。」

  「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當我聽說你因為發燒住進了我所在的醫院,趕過去看你的時候,你故意吻了你的男朋友。不,不對……那時候,他究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不過有另一件事我卻很肯定,那就是你明明看見了站在房門外的我,卻故意裝作沒有。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忘了我……你大可以不必害怕我進去探望你,你說是不是?」

  「是,我沒有忘記你,你剛回國的時候,我痛苦得要死,那些以為忘掉的事總纏著我不放,我也分不清楚是恨你多一些,還是愛你多一些……我也承認,那天我吻沈世堯,也是因為想要避開你……」

  經過剪輯的錄音在偌大的會客廳盤旋,沈世堯面無表情地盯著陸亦航,半晌,才問道:「你想說什麼?」

  「我不想說什麼,」陸亦航頷首微笑,「只是過來將路路……不,璉城留下的外套還給她,至於別的……沈先生您這麼厲害,真想要知道的話,又豈需要我告訴你。」

  黃昏時分,窗外又下起了雨。晴好的天氣竟然只持續了半天,陸路不禁微微蹙眉。

  將做好的飯菜端上桌,給沈世堯打了個電話,沒想到竟轉到了語音信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雖有些納悶,陸路還是將碗筷擺放好,又洗了盤櫻桃,這才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書等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反正窗外的天使黑透了,公寓的門這才緩緩被推開。

  廊燈沒開,沈世堯的整個身體被隱沒在黑暗中,陸路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

  氣氛變得古怪,陸路不自覺地有些緊張,連忙放下書起身:「你回來啦,菜都放涼了,難得我今天有空又心情好,給你做飯,真是沒有口福,我先去熱一熱……不過熱了的菜肯定不如新鮮的好吃……」

  陸路仍在絮叨著,其實她也納悶,這樣囉嗦,完全不是她的風格。可不知為何,她的兩隻眼皮一直突突地跳,某種異樣的感覺壓著她的胸口,令她喘不過氣,就這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了。

  好在,在她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的時候,沈世堯終於進門了。

  他似乎是靠近了些,不知為何,陸路嚇得寒毛都立了起來,正想著接下來的措辭,沈世堯卻已經涼涼地開口:「路路……不,陸璉城小姐,你為什麼在這裡?」陸路手中的湯勺啪一聲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撿,腿腳卻不聽使喚,半天都站不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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