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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光成沙漠 (1)

2026-09-07 13:27:57 作者: 那夏
  第3章 月光成沙漠 (1)

  這明明是句褒獎,陸路卻聽得邪火燎心。是了,她最討厭沈世堯這點,雲淡風輕,仿佛什麼都盡在自己的掌控。

  倒吸一口涼氣,陸路擠出一個明媚的笑容:「那還真是多謝沈先生謬讚了。」

  一頓飯就這樣持續了近兩個小時,陸路覺得自己的整個後背都僵硬了。

  平心而論,George先生是個有趣的人,分享的見聞也大都合陸路的胃口,他甚至還邀請沈世堯和她再去坎城做客,而陸路雖知這絕無可能,但還是禮貌性地接受了對方的邀請。

  儘管當她微笑著點頭時,她能夠感受到來自一旁沈世堯的意味深長的目光,但她告訴自己,沒關係,無視。

  送走George先生是晚上十點半,陸路見事情告一段路,要求離開,哪想沈世堯竟臉色一變,手一攤:「哎呀,車鑰匙忘了。」

  明知這是他的伎倆,陸路也不惱,笑眯眯配合:「好,我陪你回去取。」

  回到宴會廳,沈世堯開始裝模作樣尋找自己的車鑰匙。哪知陸路一個轉身,竟迅速關上了大廳的門。

  「沈先生,不必找了,我知道鑰匙就在你身上。既然你使出這樣的伎倆,我若是不做絕一些,怕是你根本聽不懂我的話。我說過了,這是最後一次。」

  說罷,陸路伸手,拉下身上禮服的拉鏈。

  原本還漫不經心的沈世堯徹底被震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為了跟自己劃清界限,竟然真的可以毫無顧忌地當面脫下禮服!

  陸路一邊整理著事先穿在裡邊的抹胸襯裙,一邊踢掉腳上的高跟鞋:「我知道,沈先生,你下次大可以還用同樣的理由把叫我來,所以我現在就把衣服留下。怎麼樣?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

  從宴會廳到酒店門口的一路,陸路可以感受到來自侍應生和住客的各種目光。那裡面有驚訝,有好奇,更有鄙夷。大概是將她想成了某個獻身不成反被驅趕的可憐蟲吧,陸路摸摸自己的臉,自嘲地扯起嘴角。

  好在沈世堯並沒有追出來,也不知是被她出格的行為嚇傻了,還是氣壞了。不過怎樣都好,過了今晚,他們就再沒有理由見面了。


  其實雖然她做了最壞的打算,卻並沒有一定要做到這步的覺悟,怪只怪沈世堯的笑容太挑釁,她平日雖習慣壓抑隱忍,內心卻似乎還住著當年那個愚蠢又衝動的小姑娘,也不知沈世堯會不會因為今天的事報復她……

  正心情沉重地掂量著沈世堯可能的報復手段,陸路突然感覺整個身體都騰空了,下一秒,沈世堯的臉竟出現在自己上方:「就算你不想再見我,也不用激動到連鞋子都不要吧?我可不記得我有送高跟鞋給你。」

  陸路一怔,這才想起自己真的連鞋都甩掉了,不禁掙扎著試圖擺脫他:「你放開我!我要回去拿我的鞋!」

  「噓——」沈世堯卻十分固執地將她箍在懷中,「別亂動,周圍的人都在看呢,你可以不在乎形象,但我還需要面子。」

  他的聲音鎮定而不容拒絕,一霎間,陸路竟忘了反駁,良久,才悻悻道:「放我在酒店門口,我自己打車回去。」

  可沈世堯根本不理她,直接將她丟進自己的車內,轉頭吩咐司機:「送陸小姐回去。」

  「沈世堯!」陸路終於惱羞成怒。

  沈世堯卻置若罔聞,微微一笑:「既然你只是不想見到我,那就讓司機送你回去好了。鞋子已經放在你座位旁邊,你轉身就能看見。記得吃些感冒藥,不要著涼。那麼晚安,陸小姐。」

  陸路激動地揮舞著雙臂,還想要說什麼,車子卻已一溜煙開出老遠。轉頭看一眼身旁被仔細裝在紙袋裡的高跟鞋,陸路忽然產生了一種,自己剛被丟進滾燙的油鍋里,狠狠煎了一遍的錯覺。

  丁辰回國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電話關懷陸路那天的事解決得怎樣。陸路回想半天,才想起丁辰說的是找她借卡的事,笑嘻嘻地擺手:「搞定。」

  也是,自從那天后,沈世堯便再沒給她打過電話。陸路樂得清靜,休息了一周,開始著手在網上物色新公司,投簡歷。

  「真不來我們事務所上班?我給你開雙倍工資!」丁辰小姐向來很豪爽。

  「得了吧,知道你財大氣粗,不過你還是留著錢買Author的新專輯吧。下次也別一千一千地買了,直接數以萬計地訂,說不定他知道後一感動,就隱退跟你結婚了呢。」

  然而丁辰的聲音卻低沉下來:「別提了,我們完了。」


  「你們不是早完了麼?」陸路「呵呵」一聲,撇嘴。

  「我是說,我們以後連偶爾睡睡的關係都不是了。」丁辰似乎很疲憊,「這回在機場我跟他說清楚了,以後各走各路,要是一不小心碰面,也要立刻轉身繞著走。」

  「……真想清楚了?」

  「嗯,你還記得我爸的話吧,就算找個村里養豬的,也不能找個混娛樂圈的。我沒辦法說服我爸改變想法,也做不到要求他放棄唱歌,所以,還是算了。」

  說罷,丁辰輕嘆一聲,閉上眼。

  一切仿佛回到一周前,他們還置身於馬爾地夫的某個小島,沒有媒體,沒有粉絲,她不是丁大小姐,他也不是Author,他們只是尋常的一對情侶。

  可惜再美好的時光也終會逝去,坐上回國的班機,他們又回歸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是丁家唯一的繼承人,跟財閥二世祖們有相不完的親,他亦有成千上萬的粉絲高呼著那個於她而言那麼陌生的英文名字。

  他們,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其實我有時候想,那架飛機要是失事就好了,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丁辰乾笑一聲。

  陸路一怔,發現竟找不到接下去的話。

  「丁丁……」良久,她低低叫她。

  丁辰被她的語氣一震,大笑起來:「說笑而已,本大小姐和你這窮光蛋可不一樣,還捨不得老爺子那麼多財產啊!」

  那天下午,陸路的公寓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打開門的一剎,陸路幾乎以為自己眼花。孟瀾似乎早料到她的反應,反倒顯得十分坦然:「我可以進去坐會兒嗎?」

  「請進。」

  陸路下意識地往門口張望,聽見孟瀾頭也沒回地說「沒人」,這才順勢把門關上。「咖啡還是奶茶?」陸路問她。

  「清水就好。」

  「找我……有事?」陸路一邊往杯子裡接水,一邊不解地打量她。

  今天的孟瀾和平時很不一樣,從前就算沒有活動安排,孟瀾也會仔細地上妝,做造型,從不以素顏示人。所以剛開門的一剎,陸路幾乎沒有認出眼前這個素麵朝天戴著黑框眼鏡的人就是孟瀾。

  「算是吧,」孟瀾接過陸路遞過去的水杯,卻並沒有喝,「我想求你幫個忙。」

  用的是「求」字,陸路心裡一驚。許久,才謹慎地開口:「什麼事?」

  「我想求你幫我告訴沈世堯,我想見他一面,一面就好。我絕不會通知媒體,也絕不會再玩那些幼稚的小把戲。我知道錯了。」

  眼前的人垂頭喪氣,陸路搖頭,雖隱約知道沈世堯是哪種人,但聽孟瀾親口說出這樣的話,仍令她心有餘悸。

  只是……這好像不關她的事。

  陸路沉默,斟酌著以何種方式拒絕更好,孟瀾卻仿佛已洞穿她的心思,猛地站起來,是哭腔:「Lulu,我求求你了好不好?Cindy姐已經明確告訴我不會再幫我,世朝的代言合約就是分手費,可我不想分手啊……你知道我有多愛他吧,在坎城的那個晚上,你明明看見我在哭!難道你就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

  陸路原本被她的淚水觸動,心軟了幾分,但最後那句,卻仿佛一道驚雷,直劈天靈蓋。原來那天晚上,她知道自己在看她?

  陸路一下子不確定起來,對於孟瀾來說,愛情究竟是演給別人看的戲,還是發自內心的感覺。

  「對不起,」陸路艱難地開口,「我也很久沒有見過沈先生了,我們上次的告別也並不愉快。我大概……幫不了你。」

  孟瀾摔門離開並不出乎陸路所料,那「砰」的一聲巨響雖然刺痛耳膜,但至少讓陸路鬆了口氣,她不用因此再跟沈世堯扯上任何關係了。雖然孟瀾最後那句「虛情假意」令她一頭霧水,但她決定不再深究,畢竟只是氣話。

  心情不錯,做完整套公寓的衛生,陸路難得將電腦打開,逛起網頁。自從辭職,陸路便幾乎與世隔絕,她本就不是愛好八卦的人,沒了職業的牽絆,看不看新聞,倒也無關緊要起來。

  然而今天一打開瀏覽器,設置為首頁的娛樂新聞主頁剛彈出來,她便嚇得險些從椅子上滾下去。

  頭條新聞的配圖上,沈世堯抱著她走出海逸的步履匆忙,她那一身抹胸襯裙更是惹人遐想……陸路發現自己竟然連牙齒都開始發冷。

  「Cindy姐,告訴我沈世堯公司的地址!」她急得火燒眉毛,連基本的禮儀都忘記。但Cindy是個明白人,今天爆出這樣的新聞,自然是沈世堯授意。雖然她也好奇緣由,但陸路找她要地址,她還是不敢貿然給她的,只給她一個建議:「你可以直接聯繫沈先生。」

  陸路一怔,這才記起自己也是有沈世堯的號碼的,氣急敗壞地打過去,那頭的人竟出奇地鎮定,仿佛一直在等她:「世朝二十八層,自己上來,沒人攔你。」

  陸路趕到時,沈世堯剛簽好今天的文件準備叫助理來拿,見她氣急敗壞地推門,立刻換上滿臉和煦的笑容:「來得挺快。」

  「你、你什麼意思?」陸路一路狂奔,說話幾乎上氣不接下氣。

  「我改變主意了,」沈世堯雙手交握,認真地望著她的臉,「偶爾跟無名小卒傳傳緋聞也很有趣。我暫時不打算干涉媒體。」

  「你明明答應後續會處理妥當!」陸路氣極,聲音都在打顫。

  「可我沒說具體什麼時候,」沈世堯順勢靠向椅背,「而且你以為自己是割袍斷義,丟掉我送你的禮服就萬事大吉?陸小姐,你似乎搞錯一件事,我想見你,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我願意。」

  沈世堯句句平靜有力,陸路更覺得羞憤難當。如他所言,她的確是無名小卒,只是無名小卒,也想遵從自己的意願。

  也許是她太天真,陸路自嘲地笑笑,後退兩步,朝沈世堯鞠過一躬:「我知道了,謝謝沈先生提點。我走了。」

  低頭到門口,沒想到與沈世堯的助理迎面相撞,陸路一個踉蹌,急忙朝電梯跑去。她怕自己哭出來。

  而沈世堯助理,也被這無辜的一撞攪得心驚,跟了沈世堯四年,不是沒見過女人神情沮喪地跑出沈世堯的辦公室,但唯有這次,沈世堯的表情是少見的陰沉。

  「沈總,需要我把陸小姐追回來嗎?」

  「不必,」沈世堯很快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將孟瀾新拍攝的絕色系列的海報樣片拿給我。」

  從世朝出來,陸路一路心神恍惚。待她回神,人竟已身在遠航樓下。

  她張張嘴,連嘲諷的笑都再擠不出一絲。

  正值下班點,無數遠航的員工從樓內湧出來,陸路呆呆地佇立在人群中,一時間顯得格外突兀。

  她知道這裡不是自己該來的地方,也知道自己應該立刻轉身離開,但不知為何,她竟然連小小的一步都邁不動。

  終於,有匆忙經過的人踩到她的腳,她吃痛地皺眉,躬身想系好被踩散的鞋帶,卻不想剛低下頭,便被迎面而來的另一人狠狠撞倒。

  不是沒有摔得更慘更重過,只是再不會像今天這般痛。回想起剛才沈世堯說的話,陸路恨不得立刻從這個世界消失。

  原來在骨子裡,她仍是當年那個自尊心奇高,不可一世的公主。

  眼淚一下子跌出來,陸路狼狽地伸手去抹,卻越擦越多,直到一雙熟悉的手臂從身後將她撈住。

  慌亂中抬頭,陸路便發現陸亦航的臉,此刻正一動不動地停在自己的正上方。

  有哪些句子是用來形容舊情人相見的?

  再見亦是朋友;相見不如懷念;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但對於陸路來說,卻只有駭人的八個字——

  萬箭穿心,晴天霹靂。

  相愛的時候,就算置身漫天黃沙的戈壁,月光照下來,你都只會覺得地上是一條漂亮的銀河。

  然而一朝夢醒,你便會發現,哪裡有什麼銀河,不過是一片要死的沙漠。

  「哈哈哈哈哈!所以說,你最後咬了陸亦航那王八蛋一口,然後跑了?」丁辰毫無形象地一口紅酒噴出來,陸路連忙捂住她的嘴,將紙巾塞到她手中:「小聲點,還嫌不夠丟臉?剛才就連服務生都來暗示我們注意影響了。」

  說起來這裡算城中數一數二的西餐廳,裝潢、氛圍、菜品都不錯,因此深得小資情侶們的親睞。然而可惜了今天上好的環境,A3座的兩位女士自入座起,便笑聲不斷,惹得一旁卿卿我我、你儂我儂的小情侶煞是上火。

  「得,我故意的,」丁辰翻個白眼,「憑什麼我們孤家寡人,他們就濃情蜜意。老娘我就算不夠傾國傾城,三分姿色還是有的,你說都是憑什麼啊!」

  「憑你作繭自縛,放不下杜鳴笙那個小白臉。」陸路白眼一翻。

  「你還別說,我這回有進步。前天逛街時看到他在迪美世貿搞什麼fans見面會,我還真是照約定說的扭頭就走,連他臉都沒看一眼。結果你知道嗎,就這麼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的,他居然還可以認出我,晚上給我拼命打電話,不過我都沒接。怎麼樣,我長進了吧我?」

  丁辰獻寶的語氣惹得陸路忍俊不禁,切塊牛排塞進丁辰嘴裡:「好,為了獎勵你長進,這頓我請!」

  「這還差不多,」丁辰看上去心情不錯,「不過你買單我也還是要問,就咬了一口,沒下文?這不像陸亦航的性格啊,他那人心機那麼重,哪這麼容易就放你走……」

  「可能是我咬得太重了吧,」陸路頓了頓,伸手比劃了一下,「半個手掌都在淌血,他的臉一下就白了,我趁機狠推了他一把,也沒注意他摔沒摔著,直接招了輛計程車走了。」

  「嘖嘖嘖,真夠狠心的,你這也算小小地報了次仇吧?」丁辰眯起眼。

  「丁丁……我是恨他,也恨姓宋的,但我從沒想過要報仇,報仇有什麼意義呢?報了仇,爸爸就會回來嗎?過去發生的一切就能夠全部抹殺掉嗎?都不可以啊……所以我只想朝前走,就算醒來依然是黑夜也沒關係,也許有一天,再睜開眼睛,就會發現天亮了吧。」

  「啊哈……」丁辰將手中的刀叉放下,看向陸路的眼睛,神情悲喜難辨,「雖然我總喜歡勸你說要朝前走,但好像一直裹足不前的那個人,其實是我。」

  送完半醉的丁辰回家,陸路回到公寓時累得幾乎只剩半口氣。洗了個熱水澡,才總算滿血復活。

  打開求職網站,面對著0封新郵件的收件箱,陸路的心情難免沉重起來。

  老實說,自從選擇辭職,她雖未對新工作抱有什麼期待,但也沒想過憑藉著丁辰搞定的學歷證明和自己的工作經驗會完全找不到工作。

  當然也不是每封簡歷都石沉大海,起初還是有幾家規模不如恆一的經紀公司打來電話,邀請她去面試,語氣中無不透露著想用她的意思。

  只可惜雖然每次面試都非常順利,但最後關頭對方一定會打電話來婉拒。最誇張的一次是她都走到樓下,準備上去報到,人事經理卻在最後關頭把她擋在大門外:「那個,嘿嘿,呵呵……不好意思,我們又討論過了,這個職位可能並不大適合陸小姐您,還請另謀高就吧!」

  陸路又不笨,這樣的情況遇多了,也就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令她驚訝的是,沈世堯作為一家珠寶公司的CEO,竟有這麼強大的人脈,實在令人刮目。

  星期一,面對著又一批音信全無的簡歷,陸路決定改變策略。打車到恆一國際,前台小妹居然爽快放行,追問之下,對方才支支吾吾地表示,是Cindy姐吩咐的。

  看來是早料到她會來。陸路一怔,也好,至少不用浪費時間預約。

  剛結束本年度最忙的一段時期,Cindy難得悠閒,在辦公室欣賞沈世堯選好的孟瀾最新代言的珠寶系列照片。聽見陸路敲門,也沒有太驚訝,只直接讓她進來。

  「Cindy姐。」

  「嗨,Lulu,我就想你差不多該來了。」Cindy放下滑鼠,抬頭看著她,「辭職信我還沒來得及交給人事部,這次你考慮好了嗎?」

  「我想過了,Cindy姐,我不辭職了。」

  「是麼,考慮清楚就好,」Cindy嫣然一笑,「那麼你明天就可以回來上班了,企劃部,原來的位置不變。」

  「不,Cindy姐,麻煩您繼續讓我做助理的工作!」

  入行十二年,Cindy首次陷入了兩難的尷尬境地。

  眼前是沈世堯名義上的新歡,雖然Cindy不相信兩人真有什麼,但沈世堯授意放新聞,要她幫忙留她在公司卻是鐵板釘釘的事,她並不想因為拒絕她,而開罪沈世堯。

  而另一方面,孟瀾雖然在與沈世堯的這場緋聞里敗得一塌糊塗,但她畢竟是一線女星,人氣高又剛去坎城做過嘉賓,眼見她的合約快到期需要續約,多少經紀公司正盯著恆一碗裡的這塊肥肉,Cindy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激怒她。

  「讓我想一想,」向來幹練的Cindy第一次表現出遲疑,「明天給你答覆。」

  從恆一出來,陸路一下子覺得天也藍了,樹也綠了,水也清了,最重要的是,能挑釁沈世堯,她覺得很爽。

  他不希望她再做助理,要趕她回企劃部工作,那她便偏偏不遂他的願,非要留在娛樂圈趟渾水。最好沈世堯一怒之下再讓Cindy炒了她,那也沒什麼不好,最不濟,她還也可以厚著臉皮去丁辰那裡謀份薪水。

  當然,這話亦只是隨便說說,讓陸路去承丁辰這麼大一個人情,她倒寧願約沈世堯出來,兩人堂堂正正地打一架,把話說清楚。反正她年少無知的時候,書念得不好,架倒是打得很不錯。

  然而陸路沒想到Cindy竟會爽快地答應她,但條件只有一個,不再做助理,升做經紀人,負責帶公司剛簽約的新人,並且不與孟瀾有任何直接接觸。

  本來陸路為了挑釁沈世堯,已做好被炒的準備,Cindy這樣一說,她反倒騎虎難下。然而陸路不知道的是,沈世堯雖然向Cindy暗示用點手段留住她,卻沒有具體指示安排她做什麼。Cindy只不過是不想因此惹怒孟瀾,多生事端而已。

  但既然誤會已經到了這個程度,陸路早沒了退路,掙扎了半晌,只得乾巴巴地說:「好,那……新人叫什麼名字?」

  新人姓曹,名清珂。公司覺得這名字不夠朗朗上口,便直接把姓去掉,用「清珂」二字做藝名,計劃走青春偶像多棲路線。未來半年大概會先發一張EP,再做做公司其他藝人的活動節目嘉賓,權當試水,也順道帶帶人氣。

  關於清珂的全部信息,都寫在眼前的這份資料里。陸路一行行仔細看下去,看到生日欄里寫著的「1月1日」時,心下一頓,竟是和自己同一天生日。

  但清珂小自己六歲,今年只有十八。

  陸路的思維不禁有些停滯,十八歲那年自己在幹什麼?似乎是剛經歷過一場浩劫,失去親人,失去摯愛,世界於她而言整個都塌了,一睜眼只能看見無盡的絕望與黑暗。

  「Lulu姐,Cindy姐找你!」美玲適時的敲門聲打斷陸路的思緒,她連忙站起來:「好,馬上去。」

  進了Cindy辦公室,才發現不止Cindy一個人,剛在資料上的照片此刻幻化成真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正沖自己羞澀地微笑:「Lulu姐好,我是清珂,以後要麻煩你多照顧了。」

  「喏,這是清珂,你們認識一下,中午一起去吃個飯,以後大家就是team了,好好相處。」Cindy大手一揮,陸路趕忙點頭:「我知道了。」

  午飯時間,陸路按照Cindy的吩咐,領清珂去附近的餐廳吃飯。是丁辰推薦給自己的一家越南菜,陸路去過幾次,所以輕車熟路。

  接過菜單,陸路問清珂:「有什麼忌口的?」

  清珂一怔,立即搖頭:「沒有,什麼都可以。」

  一頓飯吃得倒也融洽。聊到入行經歷,清珂說自己是半年前一場選秀節目的第三名。但恆一最終卻放棄第一、二名,簽了她。自然不會是因為她演技棒唱功好,陸路輕掃她了一眼:「因為你很美。」

  清珂輕輕咬唇,慢慢垂下頭去:「我倒情願是因為別的。」

  「傻姑娘,美麗是這個世界永遠的硬通貨,」陸路拍拍她的肩,「有得做花瓶總比什麼都沒得做好。以後我們就算是在一條船上,你再這麼想自己,我可就要生氣了哦。」

  清珂上個臨時經紀人是「恆一」紅極一時的經紀人Melissa,只是因為孟瀾的走紅,風頭被Cindy蓋過,因此一直鬱鬱寡歡,脾氣不太好。被Melissa罵得多了,突然遇見這樣溫和好說話的陸路,清珂幾乎感動得淚盈於睫:「我知道了,Lulu姐,我會努力的!」

  清珂發起誓來的模樣挺可愛,一雙杏眼波光瀲灩,陸路發現,自己還挺喜歡這個小姑娘的。

  哪知回來上班的第三天,陸路便接到Cindy通知,有代言活動找上清珂,讓她和對方負責人接洽。

  「真是見鬼!」Cindy一邊抽菸一邊狐疑地翻著遠航地產送來的草擬合同,「按理說清珂眼下根本沒幾個人認識,遠航也算是本地地產業的龍頭了,竟然會指名找她做樓盤代言。他們剛從美國回來的執行總裁腦袋是進水了嗎?」

  然而話雖這樣說,擺在眼前的利益卻沒有不要的道理,見合同初稿沒什麼問題,Cindy笑眯眯地吩咐手下在海逸定好包間,晚些讓陸路帶清珂過去談簽約的具體事宜。

  直到走進包房,看見窗邊翻著菜單的人的一剎,陸路才恍然明白過來,為什麼陸亦航那天那麼容易便放自己離開,不是因為太痛了無心顧及,而是因為知道還會再見。

  她雙腳一滯,險些摔倒,還好一旁的清珂眼疾手快,扶住她:「Lulu姐,你還好嗎?」

  「沒事,就是踩空了。」她笑得勉強。

  要逃嗎?她問自己,雙腳不自覺地後退,卻在對上清珂關切的大眼睛時陡然清醒過來:她手裡正捏著一個無辜的人的機遇,她憑什麼逃走?

  陸路深吸一口氣,換上最無懈可擊的笑容,領著清珂坐定。

  明明是恆一做東的飯局,陸亦航卻到得更早,儘管陸路沒有遲到,但於情於理仍說不過去,所以菜剛上齊,陸路便端起酒杯,要敬陸亦航:「陸總不好意思,路上堵車耽擱了時間,我先敬您一杯,希望您別計較,以後清珂還請您多多照顧了!」

  陸路話音剛落,清珂也跟著舉杯,場面話還沒來得及說,陸亦航卻已不緊不慢地打斷她:「別喝酒了,換果汁吧,女孩子少喝酒的好。」

  剛出道被Melissa帶去陪桌時不是沒遇過難纏的人,無不是逼著她喝,就算她剛吐完,對方也不會心軟。第一次遇見勸自己別喝的,清珂心裡一熱,看著眼眶都快紅了,多虧陸路開口打斷她,她才沒有失態。

  只見陸路緩緩放下酒杯,表情十足謙恭:「那多謝陸總體諒了。」

  飯吃到一半,陸路起身去洗手間。海逸也不是沒來過,但今天卻顯得格外的大,有如迷宮。從洗手間出來,連轉了兩圈,陸路都沒找到來時的包房。

  「陸小姐這是迷路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耳後乍起。

  「不是,就是忘了包房號……」話一出口,陸路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下一刻,凝結成玄冰。

  「808,清珂小姐見你許久沒回來,說要來找你,我剛好要出來,就代勞了。不過都這麼久了,你路痴的毛病居然一點兒沒變。」

  「陸亦航!」

  「原來你還記得我叫陸亦航,那麼陸小姐,除了姓陸,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我叫什麼都不關你的事,」陸路的眼中滿是防備,「你管好你自己就好。照你挑代言人的眼光,宋清遠拼死搶來的遠航遲早有天毀在你手上!」

  原本以為陸亦航會因此動怒,但他竟只是微微俯身,湊她近些,笑道:「那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嗎?」

  陸路這才留意到他的左手還纏著紗布,看來自己那一口咬得的確夠狠。心中似微微一動,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錯了,我從不期待遠航垮掉,那畢竟是我爸爸一輩子的心血。我只是希望,你和宋清遠都不得好死!」陸路昂起頭,挑釁般地對上他的眼睛。

  「你真的長大了。」陸亦航低頭審視著她怒視自己的臉,聲音里竟多出幾分溫柔與哀愁,「這些年我總是忍不住想,你性格這麼衝動,又倔,日子一定很辛苦……」

  「別假惺惺,就算我真的辛苦,陸亦航,這一切也都拜你所賜,你比誰都清楚。」

  「是,我都清楚,所以六年了,我連一次都不敢去找你。唯一一年聖誕節,我喝醉了,鼓起勇氣開車過去,他們卻告訴我,你退學了,不知道去了哪裡。那之後每年聖誕節,我都不敢再喝醉了。」

  「嗯,挺感人的,陸亦航,我終於知道從前我為什麼愛你了,因為再噁心的一件事,到你嘴裡,都會變得很甜蜜。可是怎麼辦,陸亦航,我已經不是十六七歲,你覺得我還會跟過去一樣被你幾句話唬得團團轉,什麼事都願意為你做嗎?」

  「你不會,」陸亦航深吸了口氣,「所以,換我來為你做。」

  「哦?比如把遠航的地產代言送給恆一?您真有心,可我不稀罕。」

  「你稀罕不稀罕不重要,」陸亦航已換上鎮定自若的語氣,「重要的是,我現在是你的客戶,你不能拒絕我。」

  「陸亦航!」

  「嗯,這聲聽上去比剛才好聽。不過還是先回去吧,讓清珂等久了也不妥當,你說是嗎?陸小姐。」

  「Lulu姐,我沒想到,遠航的執行總裁會親自過來,而且人還這麼年輕,對我們又周到,一點架子也沒有……」回去的計程車上,清珂似乎仍在回味剛才陸亦航為自己斟果汁的畫面,好感溢於言表。

  陸路本想告訴她陸亦航不過是臨時回國,執掌遠航生殺的仍會是宋清遠,但一想到這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也就順著她的話頭說下去:「嗯,人是不錯。」

  何止周到,簡直諂媚。整整一晚上,陸亦航都在殷勤地替清珂布菜斟飲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遠航巴巴地要拿恆一的合同。只是,不得不承認,在他擋下清珂那杯酒,說換成果汁的時候,陸路的心還是輕輕顫了一下。只一下。

  他還記得她喝酒會過敏,起一身紅疹的事?亦或只是場面話。

  時光隔得太久,在她強迫自己將那一腔愛置換成恨之後,許多事她便選擇忘記了。比如說,她忘了陸亦航是疤痕體質,剛上高一那年,她越發討厭他分走爸爸的關心與注意,生起氣來不管不顧地用硯台砸他,他額頭上後來一直留著塊銅錢大小的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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