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君子(4)
「明天不用讀書了。」穆延陵看了他很久,突然說出一句讓賴三感到很意外。
「什麼?」賴三追問。
「我說,」穆延陵靜靜地看著他,「有些人其實不用讀書,你明天不必再讀了,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
賴三大喜:「大人,真的嗎?」
「真的。」穆延陵淡淡地道,「你這樣落了富滿的面子,我總要投桃報李,也給你點好處才是。」
賴三興奮地道:「這個簡單,那些人的面子本來就沒掛牢,簡直太好落了!要是像大人你這樣的,我還真不好落。」
穆延陵白了一眼,也閉上雙目養神,不再理他。
且說富滿因為今日之事,心中煩悶,遇到街上有販馬之人,丟了銀子給馬販便騎上馬絕塵而去,連家人騎上馬都沒能追上他。
幾個家丁心急火燎地追,堪堪也追到轉角處,就聽遠處傳來無數人的驚呼聲。家丁心中大急,拐過彎來一看,頓時亡魂皆冒,只見自家老爺向北,另有一匹高頭駿馬向南,兩匹馬皆是全力奔跑,只差一步就要撞在一起。
幸得對方身手敏捷將富滿抓下馬,沒有受到多大的衝擊,富滿的家丁厲聲呵斥道:「你瞎了眼嗎?」
那人二十多歲年紀,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只是神情頗有些憔悴,身上的衣衫也灰撲撲的,像是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了,整個人都染滿了風塵之色。
他皺眉道:「我剛從那邊轉過來,沒看見他。」
那家丁呵斥道:「傷了我家老爺一根頭髮,你碎屍萬段也賠不起!」
那人搖搖頭:「你家老爺沒事的,我手底下有分寸!對不住,我有事,需先行一步。這是我的腰牌,有事可以去勇毅都尉衙門找我。」說罷抬步就走。
富滿被他一甩倒在地上,翻身爬起之後立即呵斥道:「大膽!混帳!你給我站住!」
那人眉頭一揚,道:「我有急事,你休得糾纏!」
富滿一聲令下,六七個家丁答應一聲,一起向那人圍了過去。那人眼中露出怒意』呵斥道:「讓開!不然我不客氣了!」他只是輕輕退後一步,抓住一個家丁的手腕輕輕一帶,那家丁頓時踉蹌一步,一腳踩在另一人腳背上,兩人一起嗷嗷呼痛。
那人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大銀和幾塊散碎小銀,道:「我只有這麼多錢,賠你的馬,夠了吧?我有急事,你們別再糾纏!」說罷把銀子往地上一丟,抬腿就走。富滿覺得受辱,大聲叫道:「你們還不快些上,將他抓住,送衙門治罪!」那人眉毛一揚,怒氣上臉:「此事你我都有錯,倒還是你的錯多些,你又沒有傷到,我也已經賠了你的馬,你還待怎的?我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富滿根本不理,只是叫:「給我抓住這混帳!」那人一聽也擺了個搏擊的姿勢。幾個家丁面面相覷,只管高聲大叫,根本沒有人敢上前,那人看了冷笑一聲,直接就走了。
富滿氣得幾乎要昏過去,賴三給他氣受也罷了,人家是郡公。李東陽給他氣受也勉強算了,那是從一品的大員。這是什麼鳥人,竟然連他也給自己氣受!
富滿像瘋了般上前狠打,無論如何也不讓那人走。有家人己跑出一條街找人幫忙,見到一隊士兵正向這邊走來,他急忙上前叫道:「你們誰是領隊?我家大人在前面街道被人行刺,正在糾纏,你們快去救援!」
領隊那人叫范成,是個千騎衛。他正帶著人在街上巡邏,聽聞有官員大白天當街遇刺,大驚失色,急匆匆帶著手下向前街趕過去。
這個時候,賴三正和穆延陵坐在車中向太史府行去,賴三也不知是一頓飯吃得挺興奮,還是聽到不用讀書了實在壓抑不住高興,他一邊掀開車簾往外看,一邊不斷和穆延陵說話。
穆延陵不想理他,便裝作閉目養神,全身放鬆,做出一副想假寐一會兒的樣子。突然車子一頓,穆延陵向前猛然一撲,已經狠狠撞上車板,差點撞了出去。賴三後半句話才說出來:「坐穩了!前面有人擋路……」
車夫嚇得臉都白了,一旁跟隨的侍衛趕緊上前掀開車簾,問道:「大人,您沒事吧?」
穆延陵端然穩坐,淡淡地道:「我沒事。」
賴三在一旁指著他驟然大笑起來:「哈哈哈,你剛才還在這裡,呼地一下子就坐回座位去了!颳風似的,簡直把我嚇了一跳,穆大人,你可真好玩!你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頭上撞紅了那一塊,然後呼的一聲就回去了,撞了那麼響一下動作還那麼快,哈哈。」
侍衛垂下頭,郡公可以這樣和太史大人開玩笑,他聽了都覺得危險,看不見大人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聲音頗為惱怒道:「別笑了!」
郡公大笑頓時憋了回去,但還忍不住,一會兒撲哧一聲,大概是捂了嘴,那聲音悶悶的,不過聽著讓人更想笑。
穆延陵呵斥道:「還站著幹什麼,過去看看什麼人擋路!」
「是!」那侍衛趕緊應聲出去,去查看是什麼緣故了。
「我去看吧!我去看!」賴三叫道,「這事我有經驗,前面肯定有熱鬧看!」「用得著你去嗎?」穆延陵心中惱怒還沒過去,而且腦門其實還在疼,他呵斥道,「你是郡公,別忘了自己身份!」
「哎呀,我沒忘,我一直記得,俊公俊公啊!這和看熱鬧又有什麼關係?」「郡公代表的是定西臉面,你要沉穩大氣,不驕不躁,喜怒不形於色!」穆延陵板著臉道,「我帶了幾十個侍衛,像這種情況,自有人去處理,你只要老實坐著,表現得從容不迫就行了!」
賴三卻已經急了,道:「我能不能去啊?穆大人等會兒再從容不迫行不行?快點說我能不能去啊,一會兒就沒熱鬧看了!」
穆延陵板著臉,毫無表情,說:「你下去吧!」
「我說,你下去吧!想看什麼熱鬧就去看吧!」
「哦?」賴三奇道,「我說錯什麼了?」
「沒說錯。」穆延陵淡淡地道,「你想去,我讓你去,不好嗎?」
賴三也不多說什麼,跳下車便前往那是非之地。
穆延陵撩開車簾看了他一會兒,低聲問:「前面是誰?」
去探查情況那個侍衛早就回來了,見大人詢問,忙踏前一步,道:「回大人,是府學令富滿富大人。」
穆延陵又往賴三背影望了一眼,低聲道:「原來是富滿。」
「是富大人。」侍衛覺得他眼神有些冷,趕緊極力低下頭,稟報導,「富大人在街頭遇剌,巡城司的士兵已經抓住剌客,正在審問。」
「遇刺?」穆延陵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是富大人府上下人說的,但是刺客不肯承認。」
那侍衛見穆延陵半晌不語,等了一會兒試探問道:「大人,要不要拿出令牌,讓他們讓路?」
「%等等。,,「是。」那侍衛低頭出去了。
穆延陵坐在車上,右手在座椅雕刻的花紋上輕輕撫摸,若有所思。
「走走,快跟我去看看!」賴三下車之後沒走出多遠就舉步維艱,見身邊密密層層好多人,和趕廟會一般一眼望不到邊,到處都是嘖嘖聲和嘆息聲,一邊擠,一邊不停聽到人群傳出嗡嗡的議論聲。
「怕是死了。」「傷得很重啊!」「滿地都是血……」「看看怎麼收場……」
之類,但是個個眼神都是興致盤然的。前面還有更多人圍著,脖子伸得像一群覓食的鵝。
這情景對於賴三來說太有激情了,他頓時精神大振,招呼身後跟著的四個侍衛,興沖沖地往裡擠。
跟著賴三這四個護衛,又高又胖的被叫作坎餅,膚色微黑的被稱為麥餅,又瘦又高的叫湯餅,最後一個長相頗為英俊、丰神如玉又氣質出眾的護衛,卻被賴三斟酌之下,叫作了香餅,以示自己看了就喜歡之意。
這四個護衛據穆延陵所說乃是定西軍中特地選出送給賴三的親隨,他們盡職盡責跟著賴三。
「是!」被叫作坎餅的粗壯護衛答應一聲,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幾個人形成一個小隊,他們把幾個人的力氣合在一起,在賴三的指揮下,見縫插計,左奔右突,這麼合力一鑽,果然很快進入圈子。
其實已有士兵守在圈子外面阻擋閒雜人等,但所謂的閒雜人等一向不包括有身份的人。那士兵看到他們衣著講宄也沒有多攔,但不敢讓他們進去,也不敢對他們動粗,只是一個劫地說:「列位,城防營辦案,請不要靠前了。」
「我是苦主的妹夫!」賴三伸長脖子跳著腳叫道,「我可憐的大舅哥啊!快讓我進去看看他怎麼樣了!」
「郡公,」長得像麵條一樣的細高護衛湯餅將他扯出來,指指圈子裡面,小聲道,「死的是一匹馬。」
賴三愣了一下,他被三個護衛擋在後面,尤其是坎餅身軀龐大,個子足足高了他一個頭,將他完全擋住,實際上他剛才是什麼也沒看見的。
此刻從湯餅手臂鑽過頭來一看,果然地上倒著的是一匹雜毛馬,吐了一地的血,早就死透了。
「死一匹馬就要用這麼多兵守著?」賴三驚訝道,「沒必要吧?又不是玉皇大帝的天馬,難道就沒死個人什麼的嗎?」
士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道這種人也有。
「那裡面是怎麼回事?那些兵圍著什麼呢?」賴三伸著脖子意猶未盡,一眼看到裡面還有個小圈子,十來個士兵圍在中間,不停地有聲音傳出,夾雜著有人氣急敗壞的叫聲。
「不要擠了,城巡營辦案,裡面不許進去!」士兵使勁往外推他。
賴三叫道:「苦主在裡面是吧?其實我是苦主的二舅,讓我進去看看吧。」他聽裡面那人聲音挺年輕的,於是立即改了口。
便在這時,內圈一人推開裡面人群,氣呼呼地走出來,後面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滿頭大汗地追出來,一迭聲道:「富大人,富大人,您請息怒,息怒……這,好些人都看見此人拐彎之前並沒有看見你,只能算衝撞,您說行刺,他身上寸鐵皆無,這恐怕不好落案。」
「本官被他在奔馬上抓下來摔在地上,那也是無數人親眼所見!能置人於死地就算行兇,難道依你說法,非要將本官三刀六洞才算行刺嗎?」
「不是,富大人……當然不是,這人得罪了富大人就是罪該萬死,自然不能輕饒。只是他拿著勇毅都尉衙門的緊急軍牌,遇上這個牌子,那就是緊急軍情,我們必須放人啊!」
富滿霍然站住,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本官仗勢欺人?什麼叫得罪了我就罪該萬死?他只是得罪了我嗎?他是險些要了我的命!」
「是,是,富大人,小人失言,小人失言……」
軍官一頭汗:「可是……可是他說他確實有軍情……」
「哼!」富滿一甩袖子,「你要有膽子就放他走,總之本官明天去慎刑司要人,他不在大牢里,你就進去!」說罷猛然就走。
猛走幾步,突聽前面一聲大喊:「我是苦主的二舅,你們憑什麼不讓我進去!」
富滿聞言大怒,抬頭一看誰是自己二舅。結果真應了一句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使了好大勁才憋住那股子惡氣,勉強開口道:「郡公,別開玩笑。」賴三也愣了愣才能出聲:「這……這不是又富又滿的富大人嗎?」
富滿聽到這樣的招呼,臉又黑了一分,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賴三卻不在意他的惡劣態度,追問:「富大人,你這是怎麼了?打架了嗎?」「多謝郡公關心。」富滿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富某路遇宵小行刺,所幸無恙。」
「行刺?」賴三眼睛瞪大了,很興奮地問,「富大人你遇上刺客了?你是不是又逼著人聽你彈琴了?」
富滿臉上肌肉抽動,雙拳緊握,他平素奉行君子行徑,但此刻只覺拳頭癢極了,從小練的各種拳術套路在腦子裡走馬燈似的一遍遍過,只想將這位鳥郡公一拳送到天上去。
賴三還在搖頭:「這刺客的脾氣太壞了!你彈得再不好聽也可以忍一忍啊,怎麼能行刺呢?不過富大人你這習慣最好改改,不然這也是遲早的事。」
「我沒有彈琴……」富滿臉上五官扭曲,惡狠狠地說。
「好好好,看把你氣的,順順,順順!好歹我們也是官,能白白叫人給欺負了?人呢,我帶了人,定給你討回公道。」
「刺客一名已經拿住了,不需要郡公幫忙。」富滿的聲音冰冷似鐵。
「只有一個刺客?」賴三i宅異道,「富大人,你不是帶了六七個人嗎?」
「刺客武藝高強。所幸城防營士兵趕來,已經拿住了刺客。」富滿回道。
「打完了?不打了嗎?」賴三很遺憾地回頭向香餅說,「就是你一直在後面拉著我我才走得不快,不然好歹也能看上點。」
富滿冷笑道:「郡公,你的致果都尉衙門就是整個定西最熱鬧的地方,富滿望塵莫及。何必捨近求遠呢?」
賴三奇怪地問湯餅:「我的致果都尉衙門很熱鬧嗎?我去過兩次,幾乎一個人沒有啊,為什麼說熱鬧?」
湯餅比他高了半個頭,彎下身子貼近他耳邊輕聲道:「致果都尉衙門有許多世家公子,所以……不常在衙門。」
其實致果將軍戰死沒有後人,致果衙門就不應該保留了,但出於對自己愛將的哀痛,第一代的定西王保留了這個衙門做紀念。有衙門留著就需要各種官吏,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定西王在位的時候,一些世家子弟、勛貴後代之流,陸續將家裡那個最不干正事的子孫塞進這個沒長官卻又有俸祿拿的衙門裡混日子,實在是最舒服不過的地方。當然這些世家子弟最是愛玩,所以說致果都尉門前熱鬧得很。此刻富滿見賴三還裝模作樣地問侍衛「致果都尉衙門為什麼熱鬧?」不由得一聲冷笑道:「致果都尉衙門官員個個年少有為,精力充沛,興致高昂,自然不是富某這樣的文官可比。」
此時內圈裡面突然傳出好些人驚呼的聲音,惹得他停步觀看,賴三更是踮起腳抻著脖子看,卻見三四個士兵踉踉跑蹌退到一邊,一人大步走出,呵斥道:「富大人,莫要為難城防營的兄弟。你現在放我走,我回復軍情之後立即回來如何?」富滿臉色漲紅,呵斥道:「本官不和你這賊子說話!千騎衛!本官命人拿下犯人,你為何竟讓他逃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