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君子(2)
他終於無法維持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了,雖然極力掩飾,但目光中還是流露出震驚、煩躁、焦急、失落種種神情,臉色也跟著青紅不定地變了幾變。穆延陵不知道他內心的掙扎,只站在一邊,好生欣賞了一會兒他的神情,才覺得滿意了。
「看來你的用處不像你想像的那般大。」穆延陵的聲音在夜色中十分具有誘惑,「年輕人,別為了不值得的事情衝動。難得現在還有機會,要好好想想,怎麼做才對自己有好處。」
他是在暗示自己現在投靠他還有機會嗎?賴三皺起眉,露出思索的表情。於是他在一旁勸說:「天意是定西王郡主,她說要走,我豈能阻攔?只好抓緊時間布置王府了。她自己出面,當然比你出面更加有用!大概也沒什麼需要你聯繫的了。但你即便沒有了作用,也好歹為她出生入死,帶你一起走不過是舉手之勞,她卻連你都不告訴一聲,留你在這裡讀書……這位郡主,倒也有些讓人心寒呢。」
「不對。」賴三突然抬起頭。
「什麼不對?」穆延陵吃了一驚,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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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們說的!不對啊!我才想起來!」
「有何不妥?郡主真的走了,不信你可以叫人來問。」
「不是這些,再往前我們說的!」賴三一個高跳起來,「我想起來了!『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之後兩句不是『飛流直下三千尺』那個,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他埋怨地拍著穆延陵肩膀,「穆大人你真是的!你說我學問小,說錯了,你也不糾正我!該不會是你也不知道吧?」
「不是!是美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穆延陵大怒,呵斥道。
「是嗎?」賴三奇怪道,「師傅說詩詞聽起來要押韻,穆大人,押韻你懂嗎?就是讀著順口!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很順口啊,為什麼非要改成什麼怨楊柳什麼的呢?」
「這個你自己明天去問先生吧!」穆延陵冷哼一聲,擒住他手腕將他拍在自己
肩膀上的爪子甩了出去,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賴三齜牙咧嘴揉著自己的腕子,從力度上看,這位是真的氣瘋了。他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帶著點苦澀。
穆大人,我不能選你!無論如何也不能,你就別白費心機了!
「今天不要讀書了,收拾收拾,和我一起出門!」第二天,穆延陵老早就起來,臉色頗為陰沉。
「出門幹什麼?」賴三窩在床上,不願意起來,他實在是困。
「出去拜訪一下你的諸位同僚!」穆延陵沉著臉道,「有好些人想認識你呢!」
「是見客!」穆延陵冷冷看著他,「你要真的不要臉了,就儘管胡說八道好了。反正你現在代表的是天意,要丟也是丟定西王府的臉面。」
賴三眼睛一亮:「我代表天意?」
穆延陵冷笑一聲:「郡主神志不清,想找人商量點什麼事情,自然得找你。」
她已經回王府了,還是神志不清?賴三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果然和他猜的一樣。自己現在還是很能掩人耳目的!姓穆的,都到這個份上了,你說你昨晚嚇唬我有意思嗎?咱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吧!
「笑什麼?」穆延陵皺著眉頭,不悅地看著他。
「呵呵……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我終於可以見客了,這麼多天沒白學,穆大人你終於看好我了,我一想到馬上能為你增光添彩,我就高興啊!」
穆延陵冷冷看了他一眼,沒理他。心情有些惡劣,因為今天要見郡公的人有好大一部分不是他的「自己人」,而是迫於壓力必須要帶著賴三出去一次,他心情好才怪!
賴三被人好生收拾打扮了一番,頭戴碧玉簪,穿一身白色長袍,玄色大氅。腰系代表郡公身份的麒麟玉帶,足蹬鑲嵌了金絲的短靴。就是把個瘌痢這樣包裝起來都不會難看,何況賴三的眉眼雖說算不得出眾,卻也還過得去。對著鏡子看看,眼神不好的倒也勉強能把他看成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家人打扮好他之後,帶到穆延陵面前,穆延陵看了點點頭,遞給他一把短劍,道:「把這個掛在腰上!有人要問,你就說你略通武藝,不要賣弄你的文才,聽見沒有?」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說我會武藝?」賴三奇道。
「因為武藝這東西,不動手看不出來!」穆延陵冷笑,「文不成武不就,你總得有一點拿得出手的地方吧?連個小白臉都不是,你想讓別人怎麼看你?」
「穆大人,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武是不大成,但文可很不錯,這你應該知道啊!」賴三道,「我學了那麼長時間,那學問沒有五車也有三車了,不是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嗎?我吟兩首詩詞震懾他們一下子,也給您爭點面子,不好嗎?為啥要說自己會武藝?萬一要有人和我比武怎麼辦?」
「那你就動手好了。」
「真的嗎?」賴三吃驚地問。
「當然是假的!」穆延陵一甩袖子,「廢話!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你敢打誰?你就是想打,誰會不顧身份和你對打?你說你會點武藝,沒問題的。」
「穆大人,不是你說的嗎,讓我不要賣弄文才,只給他們說我會武藝,不練練,我怎麼讓他們知道我會武藝呢?」
「你什麼也不用說,腰上掛著這把劍,讓他們覺得你會武藝就行了。」
「那好吧。」賴三接過劍,好像不情不願的,給了穆延陵多大面子一般。他見這把劍已經有些舊了,劍鞘上花紋都有點模糊,顏色也黯淡無光,不由得撇撇嘴,道:「穆大人你真小氣,也不說給我找個好看點的,我看別人腰上帶一把劍,劍鞘上都畫著花,紅穗子三尺多長,漂亮得不得了!一看就是吹毛斷刃削鐵如泥的寶劍,那才帶勁呢!你這算什麼呀,還不如不帶。」
穆延陵冷冷地道:「等你唱戲的時候,再去找那樣一把寶劍帶吧!今天就佩這把,你不識貨,別人可識貨。」
賴三一聽眼睛一亮:「難道說這是一把寶劍?真的?」他大喜,當場拔出劍刃來看,只見一抹冷幽幽的寒光隨著劍刃就出來了,劍刃出鞘便發出龍吟一般的鳴叫,連他這種不識貨的,都知道這是一把絕世好劍。
他當著穆延陵面拔劍,好些侍衛嗆啷一聲刀也出鞘了,一臉緊張地防備著,但沒有一把長刀有這把短劍聲音悅耳。穆延陵擺擺手,示意不要緊。
二人上了馬車,穆延陵一直都閉著嘴,板著臉,不想和他再說一句話。
賴三和穆延陵同乘一車,臉上雖然嬉皮笑臉的,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越天意和他講過這裡面的關節,所以他知道穆延陵雖然是定西百官之首,但也不能讓所有的人都從心裡認他做老大。必然有一部分是依附於他的,還有一部分是另有想法的。那麼今天他帶自己見的人會是哪一種呢?
賴三在心裡犯著嘀咕,反反覆覆地分析這如今的局面。車子一路前行,約莫半個時辰才停下,賴三掀開帘子望出去,見車子停在一個十分氣派的大門前,以為到了地方,屁股一抬要站起來,穆延陵伸手將他拽住,道:「等等。」
果然片刻之後,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打開,車子又前行了一陣,一直到了一排雕樑畫棟的精緻屋宇前才停下來。賴三不由得驚嘆:「好大的酒樓!」
其實他們來的是大學士李東陽的府邸,和酒樓半點關係也沒有,只是賴三聽說有人請他飲宴,自然而然就以為會去酒樓。而且他以前見到的官員府邸只有太史府一座,太史府建得莊嚴肅穆,兩扇極高的黑漆大門,需要抬頭仰望的外牆,門和牆都並無裝飾,只有十名士兵把守。而這位大學士的府邸卻是雕樑畫棟,精緻美麗,賴三隻當官員的家都是太史府那般模樣,沒想到這裡是大學士的私宅。
穆延陵瞪了他一眼,道:「放下帘子!注意你的身份。」有下人來打開車子側面的門,放下腳踏,請二人出來。
「好了,我先下,你等會兒再下車。」穆延陵低聲吩咐他一句,整整衣襟,邁步下車。
廳堂外面,大學士李東陽和一眾官員早就站立等候多時了,見了穆延陵忙上前兩步,他滿臉堆笑地上前拱手道:「約定了午時,不料太史大人這麼早就來了,失迎失迎,下官……」
「李大人請稍等。」穆延陵伸手阻止了他進一步寒暄,然後轉身做了個攙扶的手勢,道,「郡公請!」
賴三受寵若驚,見穆延陵面向他微微躬身等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郡公請!」穆延陵又將手向前伸了伸,賴三遲疑地把手遞過去,順著他輕輕一帶的力氣跳下車來,又覺得他手上力道未衰,又向前邁了一步。穆延陵收回手站直了身子,退後半步,就成了站在賴三身後了,那是屬下的位置。
李東陽見了在一旁遲疑了一下,賴三這身份是完全可以用兩種態度對待的。如果他是致果都尉,那就是六品小官,今天在場的每一位都比他大。如果當他是郡公,那就是超品大員,目前整個定西沒有人比他地位更尊。
因為大興建國的時候根基並不太穩固,皇帝用了大量的爵位安置功勳和世家,其後這些人子孫女婿等繁衍下來,造成目前「公侯多如狗,王爵遍地走」的情景。所以在大興,大家真正看重的是實職,爵位只是個好聽的名頭罷了。
但定西三省情況比較特殊,大興開國太祖皇帝許下定西王官吏自任,所以定西沒有那麼多國公侯爺之類。只有郡主成親的時候儀賓封個二等公,這種裙帶關係得來的爵位不能世襲,郡主過世的時候封號就去了。現在王爺已經死了,世子和各位小王爺全軍覆沒,所以目前,定西超品的只有這一位預備役准郡公而已,在這一畝三分地,那就物以稀為貴了。
李東陽大學士是從一品大官,地位比之穆延陵也差不了幾個級別,所以不大看得起靠裙帶關係才封的這個二等公。本來準備含糊過去,但見穆延陵對郡公如此恭敬,扶他下車後立即退到郡公身後,禮數周到得不得了,他總不好顯得比穆延陵架子還大,略一猶豫之後便拜了下去,道:「下官李東陽見過郡公。」
他身後那二三十個官員互相看看,只好跟著一起拜倒,齊聲道:「見過郡公!」沒有人看見賴三被穆延陵從背後捅了一下,他們只聽見賴三聲音響亮地回答:「諸位大人請起!」
他們抬起頭,見一個很是年輕的男子,中等身材,衣著華麗,腰懸佩劍,正神色肅穆地看著他們。
「咳……」李東陽被賴三死死盯著有點不習慣,乾咳一聲才開口道,「郡公大駕光臨,下官不勝榮幸,請入廳堂稍作休息。」
賴三開口道:「那就多謝大人美意了!」有幾句話是沒來之前穆延陵就要他背熟的,到目前還沒露餡。
「郡公請!」李東陽躬身請他先走。
「大人請!」賴三站著不動,十分響亮地回答。
「郡公先請!」李東陽覺得他也挺給面子的,心裡舒服了不少,笑得也自然了
「大人先請!」賴三一動不動,謙讓得很堅決。
「自然是郡公先請!」李東陽笑得臉有一點酸了。
「自然是大人先請!」賴三仍舊站著不動。
「郡公……」李東陽笑不動了,臉上表情很趟尬,「郡公地位尊崇,東陽怎麼能僭越呢?還是郡公先請!」
「大人勞苦功高,我怎麼能失禮呢,還是大人先請!」賴三手按劍柄,竟是寸步不讓!好像李東陽讓他先走就活不成了一樣。
他身板挺直,手按劍柄,謙虛到了頑固的地步,氣氛一時有些緊張起來。李東陽哪裡能先走,即便郡公不在,穆延陵還在,總輪不到他走第一個,只好接著謙讓。
「郡公!郡公千萬別客氣,郡公先請!」
賴三的聲音更大:「大人更別客氣,大人先請!」
忽然有一人戲聲道:「諸位大人如此相讓不休,下官可凍得實在受不住了。郡公就當可憐可憐下官,先行一步,進了廳中再說可好?」
這聲調很少在官員口中聽到,倒是像戲班子裡耍寶的常常用這種口吻說話,賴三大奇,脫口問道:「你是誰?」
一個乾瘦的官員上前一步,躬身笑道:「下官散騎常侍楊懷禮,下官出生的時候,家母夢見一條鯉魚。家父以禮代鯉,就給下官起名懷禮。」
「好名字!」賴三豎起大拇指一本正經地稱讚道,「好在你家母沒有夢見一頭驢,不然可就有些糟糕了。」
此言一出,諸人想笑不敢,都忍不住望向楊懷禮,想看看他的神情。誰知臉皮超厚的人當真到處都有,楊懷禮竟毫不在乎,嬉皮笑臉道:「郡公說得是,這麼看來,下官從沒出生就有些福氣了。」
欺負人也要有個限度,賴三見他這樣便也笑起來,許多人跟著哄堂大笑,原本緊張的氣氛頓時松下來。只有一個靠後的微胖官員,輕輕哼了一聲。
散騎常侍也是三品高官,這楊懷禮插科打諢像個小丑一般,也難怪有人看不上眼。賴三覺得火候也差不多了,於是手扶劍柄,邁著四平八穩的八字步,慢慢向大廳走去。
他走得極慢,身後諸位也只好一步三搖,跟著他慢慢悠悠地走了進去。好不容易走進了大廳,落座又費了一番工夫,楊懷禮見賴三從頭到尾,右手就沒有從劍柄上離開,於是笑道:「郡公,您這把劍,定是十分心愛之物,可否讓下官開開眼界?」眾人早覺得賴三腰間之劍有些搶眼了,聽他開口,個個都望了過來。忽然有一人失聲道:「這是承影劍!」
「承影?」賴三早就把這把劍翻來覆去看過很多次了,劍鞘上一個字也沒有,他並不知道這把劍叫什麼名字。
李東陽大聲道:「承影劍是昔日定西王麾下大將的佩劍!已是百餘年不知所終,卻不知原來在郡公手中。此劍得配郡公,這也算物得其所了!」
賴三一聽來了興致,手按繃簧輕輕一抽,隨著一聲清脆的龍吟,短劍出鞘,寒光吞吐不定,晃得好些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楊懷禮大聲贊道:「好劍!只有此等好劍配得上郡公這般英雄人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