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曲終(1)
01
那次分手以後,真真固執地待在白帆所在的這座城市,固執地在酒店裡一遍遍給白帆打電話,可是任憑真真狂轟濫炸,白帆都沒有接電話。
我也曾陪她幾次去學校找白帆,希望和白帆好好談談,可是白帆只讓他的朋友捎話給真真,告訴她他已經沒有了堅持的力氣,求真真放過他,如果她還要糾纏,他就帶著自己的新女友徹底消失在校園裡。
(請記住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真真真的沒有辦法挽回白帆了,她終於認命地跟我回家,只是回來後的真真徹底變了。
原先喜歡交際的她現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躲在家裡一個人想事情,我每次叫她出去都被拒絕,她經常一個人在屋裡發呆,有時候莫名其妙地流淚。
我知道白帆的話徹底傷害到了她,很多次和她聊,她都只顧流淚,卻不說一句話,見她哭得傷心,我只能放棄。
我能做的也就是儘可能多陪著她,聽她傾訴,希望她能將白帆遺忘。
真真顯然也明白我的意圖,她安靜地聽我說完,才勉強笑著和我說:「蘇淺,我忘不了他,他都長在我的生命里了,我的未來是和他連在一起的,沒了他我哪裡還有什麼未來。」
真真的話說得很絕望,我忍不住拿蘇之行來勸說她。我說蘇之行曾經覺得自己一生最大的榮耀是安哲,他以後的日子要靠安哲照顧,可最後的結果卻是蘇之行死了,安哲連面都沒露。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的這個例子太極端,真真絲毫不為所動,但是我突然想念蘇之行了,想念那個連葬禮兒子都不來參加的可憐人。所以趁著真真休息,我去了蘇之行的墓地,只是我沒想到會在墓地里看到安哲。
他手握一束金黃的菊花,安靜地站在蘇之行的墓前。
我緩緩走過去,聽到他輕聲啜泣。我站在他身後,許久才輕咳一聲。
安哲回過頭來,濕潤的眼睛看向我。
「我想他了,碰巧遇到了你。」我小聲說。
安哲沒有說話,他安靜地將手中的菊花放到墓前,然後轉過身看向我,說:「他下葬之後我就在朋友那裡問到了他墓地的地址,只是直到今天我才鼓起勇氣來看他。」
安哲對我說話的時候是低著頭的,在說到墓地的時候才抬起頭看我。
我看到了他眸子裡閃過的哀傷,之前糾結在我心中的疑問忽然釋然。
原來不管怎麼躲避,都是躲避不了血緣親情的,不然安哲今天不會出現在這裡。
「蘇淺,我知道你怪我。」安哲平靜地和我說話。
看著他篤定的樣子,我輕輕搖頭:「我怪過,但是現在不怪了。」
如果沒有鄭爍陪著我度過的那個小樹林的傍晚,我現在可能還在糾結安哲的狠心,只是現在,我不怪了……
「蘇淺,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講個故事……」安哲安靜地看著我,眸子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知道他的故事肯定與蘇之行有關,所以緩緩走到他的身邊,蹲在蘇之行的墓碑旁,靜靜看向他。
安哲蹲在了墓碑的另一側,平靜地開始敘述:「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我記得最多的就是蘇之行的賭,每次賭輸了他就拿我媽媽出氣,說是我媽媽哭的晦氣害得他輸了,贏了有時候也會打我的媽媽,說我媽媽應該和他一樣高興,她不高興就因為她心裡愛的不是他,蘇之行永遠都有理由做這些傷害別人的事情。」
剛開始,安哲就忍不住評價,只是說到蘇之行的時候,他的嘴角帶著淡淡的苦笑。
看著安哲的神色,我不由失語,因為他經歷的這些事情,我和我的媽媽都曾經歷過。
安哲接著訴說他的故事:「我媽和他離婚,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的媽媽和你,我媽怎麼都想不到天天賭博的他竟然在外面養女人,而那個女人生的孩子只比我小一歲。」
我安靜地聽著,很多年之前我就知道我媽是蘇之行之前婚姻的第三者,而我也曾是私生子,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是沒有爸爸的,蘇之行在我好幾歲的時候才離婚娶了我媽媽,這一點我只能接受,卻無力改變。
「我媽是個有感情潔癖的人,這一點她受不了,和他爭吵了幾句,也不過是讓他和你媽斷了關係,可是蘇之行不願意,那次他發了很大的火,把我媽媽打得鼻青臉腫。我當時雖然年紀還不算大,但早已經記事,那時候我媽還沒和蘇之行離婚,我偷偷地看著,害怕極了,忍不住哭,卻不想打紅了眼的蘇之行覺得我哭著鬧心,就把我也給打了,當時我斷了一根肋骨。」即使是說到最慘痛的回憶,安哲的語調都是平靜的。
聽他說起當年,我有些動容,我沒想到我和媽媽的存在曾經對他造成過這樣大的傷害。
我想要跟他道歉,他卻看著我笑笑:「你不用道歉的,或者說我得感謝你,因為我被打折了肋骨,所以我媽才狠下心來和蘇之行離婚。蘇之行知道我外公有錢就勒索我媽媽,讓我媽媽拿出一大筆錢賠償他的青春損失才離婚,不然就和我媽死磕。我媽為了我同意了,只是我媽用的不是家裡的錢,她借錢拿給蘇之行,換來我和她的自由。」
他說完笑容淡淡地看著我,好像看出了我心裡的震撼。
「我媽媽很不容易,離婚後連外公外婆都沒告訴,她帶著我租了房子,靠打工度日,卻一直努力給我最好的,不管是吃的、穿的,還是學校,她一直堅持最好的,為了這些最好,她付出的比別人的媽媽多很多,好在後來她遇上了我現在的爸爸,當時他也剛離婚,事業也沒有現在這麼大,他們兩人相互幫襯著才走到了今天,我爸爸有今天的成績,和我媽媽密不可分,可是蘇之行竟然在他們夫妻恩愛的時候發來當年的情書,挑起爸爸對媽媽的懷疑。」
說到最後,安哲的神色多了幾分憤懣不平,顯然他很珍惜現在父母的感情,當初蘇之行的作為也激怒了他。
「我當時很生氣,和你說了以後再也沒有蘇之行這個父親的話,之後我也努力地躲避他的糾纏,他曾經給我打過很多電話,我知道他是跟我要錢,我就沒接,只是我沒想到他會死,當你告訴我他死了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解脫,終於不要再擔心他破壞我爸媽的感情。可是後來,當我知道他是因為欠了太多賭債被人活活打死的時候,我竟然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如果不是我不給他錢,他可能不會欠那麼多賭債,就不會被人打死了。這個認知讓我很自責,所以在學校里遇到你我都要躲得遠遠的,或者裝成一個陌生人,因為我再見到你的時候會自責,覺得是我害得你沒了父親。」
安哲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沉,無法言喻的悲傷就在他和緩的語調中緩緩流淌。
我沒想到當我心底責怪他的冷漠時,他自己也陷入了無邊的自責之中,我更沒想到安哲將我視為陌生人是因為他內心的歉疚。我看著一臉歉意的安哲,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來安慰他。
因為我和他一樣也曾經被內疚反覆糾纏,其實我們做得都不算過分,因為蘇之行確實一直在刷新自己做人的底線,但是他卻突然抽離出我們的生命,所以才會讓我們手足無措,讓我們自責,讓我們覺得自己不合格。
「既然這麼怨他,恨他,為什麼還要來這裡看他?為什麼不去參加他的葬禮?你應該知道,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在他的心裡,你都是讓他驕傲的兒子。」
我不明白是什麼原因讓安哲突然改變主意,也不知道是什麼理由讓他連自己父親最後的葬禮都不去參加。
安哲沒有回答我,卻反過來問我:「你覺得蘇之行這個父親稱職嗎?在你心裡,他做的什麼事情讓你最難忘?」
「他是非常不稱職的一個父親,如果非要說他在我記憶中留下了什麼,那不過是每天的打罵還有賭博,只是在他死後,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卻是我上高中那年交學費的時候,他竟然把自己賺的錢給我交了學費,當時他很義正詞嚴地和我說話,說只要我願意學習,他就是砸鍋賣鐵都會讓我上學。當時我只有一個感覺,我真的有個好父親,只是後來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捨得把自己賺的錢給我交學費,是因為他當時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可是我就覺得他那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才是他的潛意識,在他的心底,他也是想要做一個好父親的,只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貪慾罷了。」
說起當年那件讓我啼笑皆非的事情,我都不由得笑了,我甚至記起了蘇之行酒醒之後懊惱得幾乎要撞牆的樣子。
安哲也被我說的事情逗笑了,我們倆笑著笑著,看向墓碑上蘇之行的照片,那英俊的中年男子正和藹地看著我們,仿佛一位慈父。
「安哲,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我想知道答案。」我靜默了片刻後說道。
安哲看著我,神色平靜,眸子裡卻有情緒泛起:「蘇淺,無論如何,蘇之行已經死了,我做什麼事情他都不會傷心難過了,可是我得顧及我的媽媽。誰都知道我是安建邦的兒子,如果我去了他的葬禮,勢必會惹人非議,到時候我媽媽怕是又要陷入輿論的旋渦之中。我媽媽不容易,我不想讓她再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
安哲不參加葬禮的原因我終於明白,也終於釋然。因為蘇之行已經是一個死去的人,為了一個死去的人讓活著的人不痛快,這確實不是為人子者應該做的事情。
「蘇淺,其實你更想知道的是我今天為什麼來這裡吧?」安哲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地洞悉了我的內心。
我輕輕點頭,然後聽他溫和的聲音流過我的耳畔,他說:「因為一隻風箏。」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安哲,一隻風箏就可以讓安哲改變這麼久的堅持?我有些好奇那是怎樣一隻風箏。
安哲說:「蘇淺,你想的是他酒醉後給你交的學費,我想的是他為我買的一隻風箏,那隻風箏也是我長這麼大他送我的唯一的禮物。當時我還小,看著鄰居家孩子玩風箏,也想要,哭得厲害。當時他正從外面回家,因為我哭還把我媽打了一頓,知道我是因為沒有風箏哭,他二話沒說轉身就走,等回來的時候就帶著一隻老鷹風箏。第二天是媽媽陪我放的風箏,那一天也是我最幸福的一天。這是關於我童年生活中唯一的溫暖,是蘇之行給我的。所以,我覺得為了那隻風箏,我應該來看看他,雖然他做父親很不合格,但是他曾經做過父親應該做的事情,所以我這個做兒子的也應該來履行我做兒子的責任。」
安哲的話很多,似是在描述一件簡單的事情,但是我清楚安哲記憶里的那隻風箏曾經溫暖過他的童年,我明白蘇之行帶著風箏走進家門的那一刻,安哲心底的驚喜。
蘇之行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但是他曾經履行過父親的責任,所以即使我們再不願意承認他的存在,他都曾經作為父親霸占著我們成長的每一個階段。
「安哲,有你這些話,他應該可以安息了。」我輕聲對他說,心底對當初葬禮上安哲的不到場釋然了,其實到場、不到場不過是個形式罷了,重要的是蘇之行在我們的心底永遠都是一個父親,一個不稱職卻不會被撼動的父親。
「可我後悔當時沒有參加他的葬禮,我畢竟是他的兒子。」安哲的話帶著失落傳入我的耳中。
「他會原諒你的。」我輕聲說。
在回去的路上,我卻不由得苦笑。
原諒,那不過是安慰安哲的話罷了,我也想祈求蘇之行的原諒,原諒我當初的不懂事和冷酷囂張,可是死人無法原諒活人,所以我必須為曾經做過的事情難過,只要想到,心都會疼,心底都會有悔意。
02
我回到家才發現原本睡在家裡的真真沒在家,打她的電話都沒人接。在我找她找到幾近崩潰的時候,我才收到了她發給我的簡訊,她說她還是要去找白帆。
真真之前跟著我回到這座城市,我以為她已經舍下了白帆,我以為她只是需要時間療傷,可是現在看來她還是沒忘記他,沉默的這段時間並沒有讓她將白帆遺忘,反倒更助長了她的執拗,在脫離了我的視線之後,她竟然再去找白帆。
等我趕到機場的時候,真真乘坐的飛機已經起飛。我趕緊買了最近的機票追了過去,看到的卻是讓我抓狂的一幕。
真真竟然守在白帆學校的門口,孤零零地站在那裡,說不出的可憐。
「真真,跟我回去。」我拽著真真就走。
從我認識真真開始,她一直都是最驕傲的公主,我從來沒想到她會有這樣委屈的樣子,也從沒想過這個始終光芒萬丈的女孩會有這樣可憐的一面。
真真卻拽著我的胳膊,不斷地搖頭,大聲地說:「淺淺,我要等白帆回來!」
我不知道要怎麼勸她,我只清楚,即使白帆回了學校,也不會再回到真真的感情生活中了。她越執拗,她和白帆之間的感情就消失得越快,可是陷入愛情的真真顯然意識不到這點。
「真真,白帆如果還喜歡你,怎麼會有新的女朋友?」我無奈地對她說。
我希望能讓她早點認清現實,希望她能跟我回去,不要再和白帆有任何糾纏,只有這樣,她在白帆的心底才會有美好的樣子。
「淺淺,我們的感情你不懂,他那天讓那個女孩來只是為了氣我,讓我在乎他,我知道他還是愛我的!」真真高聲喊,好像聲音大就能證明她說的是事實,她還是寧願將自己放在一個想像的空間裡,在那裡,白帆依舊愛她愛到無法自拔。
「淺淺,你不要勸我了,我不相信白帆會變心,不相信,所以我要等他回來!」真真見我依然拽著她的手不放,用力地將我推離她的身邊。
我無奈地看著真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能將她勸回。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她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口,等著還未歸來的白帆。
或許是真真的執著感動了上天,我看到白帆從車水馬龍的馬路對面緩緩走來,心底一陣激動,希望他能和真真好好談談。
正在我心底全是歡騰喜悅的時候,白帆忽然轉身,很多天前被真真廝打的那個女孩笑著牽住了白帆的手,然後兩人手牽著手,舉止親密地走向我們。
不等真真發現他們,我趕緊走到她面前,想趁著她發現白帆和他的新女友前馬上把她帶走,不然看到面前的場景,我幾乎不敢想像真真會怎樣失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