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迷宮(3)
當我聽著秦眸這樣娓娓道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以前每次我和沈欽雋在一起,那部專屬她的手機響起來,他原本或憤怒或緊繃的表情倏然柔和下去,鈴聲響不過三次就會接起來——哪怕那時他們已經「分手」,已經陷入了看似難以挽回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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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一直在等她回來。
哪怕我下定決心遠離他們情事的種種,哪怕我早就恨沈欽雋恨得死去活來,哪怕我知道她並沒有如同外表一樣純白無瑕……可是此刻,仿佛那些被層層厚土埋得很深的神經重新有了感覺,我竟然還是能覺察出刺痛般的酸澀。
掌心被熱咖啡烘烤得暖暖的,連手上的肌膚都變得透明而微紅,手背上那道疤痕仿佛又猙獰了,對比著她手上那枚熠熠閃耀的戒指……大約這就是差別吧。
有的人天生受盡寵愛,那些是命,爭也爭不來的——我呢,還是過好自己神經大條又「粗糙」的日子吧,自己開心就好。
「白小姐,你沒事吧?」秦眸大約見我長久地不說話,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事。」我回過神,爽朗地笑了笑,眼看著李欣買了咖啡回來了,站起來說,「我還要回去收拾器材呢,先走了。」
飛夜東那天是難得的大晴天,氣溫又回升,仿佛春天真的來了。
雲絮絲絲綿綿地綴著,路邊的柳枝也都發了芽,嫩嫩的十分清爽。我卻無心欣賞,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睡得死去活來。偶爾一次剎車或震動,額頭就重重敲在玻璃上。大約是連助理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拿了個羽絨包,幫我墊在了臉一側。我換個姿勢繼續睡,直到下車,神情還有些恍惚。
「是在這裡等吧?」執行主編看了看時間,咕噥了一句,「他們也該來了。」
話音未落,秦眸慣坐的那輛保姆車出現在不遠處,後邊浩浩蕩蕩還有好幾輛車。我還有些迷糊,「她帶了這麼多人嗎?」
「白晞你沒看昨天的娛樂頭條嗎?」服裝編輯搶著告訴我,「秦眸訂婚了!未婚夫是沈欽雋啊!」
我眯了眯眼睛,看著因為保姆車停下來一擁而上的記者們,忽然間想起為了這一刻而籌謀良久的沈欽雋——這下,他真的如願以償了。
「那真好,這期雜誌一定熱賣。」我淡淡地說,竟覺得自己有些言不由衷。
在經紀人、助理、機場工作人員的努力開道之下,秦眸整整花了一個小時才走進候機室。她坐的是一等艙,卻特意繞到我們這邊,和雜誌的工作人員打了招呼,這才回去貴賓室。幾個新編輯一臉激動,等她走後贊口不絕:
「第一次遇到這麼低調禮貌的女明星呢……」
「是啊,難怪能嫁豪門……」
我沒參與到聊天中去,自顧自地刷微博。
果然,今天的熱點之一就是秦眸訂婚,一旁還配了兩人的照片,因是臨時找的,沈欽雋那張不過是以往出去商務會談、簽合約時照的,一如既往地冷峻,眼神深邃。
說真的,自從和沈欽雋吵了一架,我不顧一切地辭職之後,對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迷戀就減輕了許多——仿佛是那隻火中取栗的猴子,最終發現用焦灼的肌膚換來的卻是幾塊兒滾燙、毫無價值的鵝卵石,沒有人會傻到再堅持下去。
他呢,沒有挽留,沒有聯繫,理所當然地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有時候我一個人在家裡擺弄相機和鏡頭,沒有開空調的夜裡,儀器特有的冰涼金屬感讓我警醒。我不遺憾自始自終都得不到這個男人,我只是有些捨不得……從此以後,大約我再也遇不到那樣一位和藹的爺爺了。
從翡海到夜東飛行時間是兩個半小時。因為秦眸的時間緊張,只從劇組請了兩天的假期出來,剛到夜東,同事們就開始做準備工作。
夜東是典型的南方城市,四季皆是溫暖濕潤,瀑布景點離市區有幾十公里,開車大約一個小時。雜誌社包了一輛大巴車,已經在酒店門口等了,我和幾個外景工作人員要先去取景,在主編一連聲地催促下,我匆忙把行李放下就下了樓。
夜東瀑布號稱是國內唯一一個四季水量充沛的瀑布景點——正因為四季都是一樣的磅礴充沛,倒沒有所謂的淡季旺季之分。
當地導遊帶我們去的是景點背面的瀑布,據說是因為這個峽谷路途陡峻,纜車還在建造,所以人跡罕至。山路極為難行,我打開了車窗,看到峽谷里翠竹波瀾,霧靄繚繞,隱約還有瀑布衝擊而下的陣陣水聲,心裡就愈發篤定自己選對了地方。
「這裡怎麼樣?」導遊頗自豪地讓我們下車,指著前邊開闊的景致問。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色,足足有數十丈高的落差讓整座瀑布顯得氣勢壯闊,轟隆隆而下的水簾真正地像旌旗飛揚的千軍萬馬。幾乎在剎那間,我已經想到了好幾幅構圖,包括瀑布下那塊兒巨石,以及瀑布的上游臨崖而望的角度……
我們面對面說話的聲音像是被黑洞吞噬的光線,倏然間要提高好幾個八度。
「白晞?」
同事叫了我好幾遍,我才回過神:「什麼?」
「導遊說前幾天夜東都是大雨,瀑布的水量比平時要洶湧很多倍,有時候還有碎石落下來。」
「嗯,太好了。」我心不在焉。
「你一會兒取景別太刁鑽——我怕秦眸拍的時候會有意外。」
「哦。」我匆忙答應了一句,披上了雨披就試探著往水裡探了一步。
水面覆蓋了腳背,涼得有些刺骨,細細綿綿的水珠濺得我睜不開眼睛,巨大的聲響仿佛炸雷,的確讓人覺得提心弔膽。
這些對拍攝來說是劣勢,可是我由衷地希望秦眸能夠克服。
因為,有了這樣難得的環境,我比她更渴望拍出完美的一組硬照。
見了這環境,她倒沒說什麼,李欣卻有些猶豫,拉了主編走到一旁,我猜是在商量安全問題。主編把我叫過去,讓我簡單說說取景點。我就一一點給她看,又再三說明那幾個點的周圍安排了工作人員,絕對不會有問題。
李欣還是有些不悅,「又不是你去拍。」
我微笑不語,幸好主編耐心,「欣姐,話不是這麼說的——秦小姐那幾個點兒我們都測試過了,很安全。倒是白晞要找角度,半個身子都要在水裡泡著。要說危險,白晞才是應該擔心的人呢!」
李欣總算沒再說什麼。秦眸換上了衣服走到我旁邊,我沖她笑了笑,「準備好了嗎?」
她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回頭:「欣姐!」
李欣急忙趕過來。
「戒指我怕丟了。」她微微嘟著嘴。
「我給你拿著。」
「不行,訂婚戒指不能離身的。」她小聲地堅持,「要不你給我找根鏈子,我掛在脖子上吧?」
最終還是讓她掛在了脖子上,工作人員一路扶著她,直到她安然站在一塊兒瀑布前沿的石頭上。我穿上雨衣,毫不猶豫地跨入水中開始工作。
「不行,頭仰起來。」我聲嘶力竭地沖秦眸喊,「身體不要這麼僵硬!」
她身上朱紅色的長裙早就被水沾濕,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異常嫵媚的線條,卻不知所措地停下來,用口型比著問:「你說什麼?」
瀑布的聲音實在太大了,我有些暴躁地抹了抹臉上的水,不管三七二十一,蹚水就下去了。深一腳淺一腳地到她面前,一句句地告訴她:「頭仰起來……對,這隻手放這裡,這條腿稍微彎曲一些……不要太僵硬……頭髮這樣很好……對!很好!你醞釀一下,就是這樣。」
我又蹚著水往回走,不知道是不是掛著的防水相機的緣故,身上越來越重,我索性把身上的雨披脫了,隨手往岸上一扔,然後彎下腰,去尋找一個合適的角度。
在拍硬照上,我不得不承認秦眸是真的有靈氣,剛開始有些侷促和僵硬,可是在我幫她調整了幾次後,她很快就抓到了自己和環境的一個平衡點,既剛且媚,有幾張我抓拍到的姿態美得無話可說。
這一組結束,立刻有人拿毯子把秦眸裹起來,送去車裡換衣服補妝。我渾身濕透了,焦急地走到電腦邊看成像的照片。
「嘖嘖,這幾張真不錯!」主編稱讚,「每張都能上封面。白晞,辛苦了。」
我挽起的長髮老早就被水流衝散了,此刻絲毫不在意地往後一撥,沉吟著說:「好是好,可我總覺得沒有衝擊力。」
「你想讓她爬上瀑布最上邊?!」主編搖頭,「她經紀人不會同意的,太危險了。」
「不,有個角度比那裡更好。」我揉揉鼻子,忍住打噴嚏的衝動,「那裡。」
「你是說瀑布水流的下邊?那……和這幾張沒差別啊?」
我笑了笑,「可是我要換個角度。」我的目光往夜東瀑布旁邊那面石壁上望去,指著那塊兒凸出的岩石,「那裡由上往下拍,效果一定一流!」
「你……瘋了!」主編搖頭,「摔下來怎麼辦?」
「沒事的啦!我從小身輕如燕。」我打著哈哈,拍拍身邊負責外景安全的工作人員,「他們會拿安全繩綁著我。」
主編最終還是拗不過我。
我把創意和秦眸仔細說了說,她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那塊兒小小的岩石,躊躇著說:「我是沒問題,可是那裡很高……」
「沒關係,我很喜歡攀岩的,而且有安全繩。」
我往自己腰裡縛繩索,艱難地攀了上去。
其實腳下的岩石僅僅能容下兩三個人站立,又因為足有好幾米高,迎著水風望下去,真有點兒令人不寒而慄。我一邊舉起相機捕捉秦眸的身影,一邊拿著對講機,由工作人員幫我傳遞信息,溝通得無比艱難。
秦眸換了一身水藍色的裸肩長裙,站在白茫茫的水霧中,迥異於剛才紅色的明艷,生出一種難以言明的澄澈清淨,仿佛無意間落入此處的精靈,裙角飛揚,輕靈得難以言喻。
每按下一次快門,我都知道剛才的照片很完美——可是心裡卻愈發焦躁。
此刻我想要的又絕不僅僅是完美,我想要震撼!
可是什麼樣的照片才震撼呢?!
腦海里剛剛閃過這個念頭,秦眸忽然一個沒站穩,整個人往水裡滑了下去。
靈光一現,我不顧一切地往下探了探身子,最大程度地去捕捉她那一刻的姿態和表情。
接連咔嚓數聲,下邊工作人員已經將她扶起來,我祈禱著自己捕捉到了想要的東西,忽然聽到底下一陣騷動,有人隱約在喊:「白晞小心!」
我下意識地抬頭一看,順著水幕,幾塊拳頭大小的碎石向我砸過來!
我不由自主地往外跨了一步想要避開,重心一挪,整個人往外邊跌下去。
身體完全落空那一刻,仿佛是玩高空彈跳一樣,那種失重的感覺讓我的大腦在瞬間裡一片空白——幸好腰間的安全繩救了我,大力勒住了我垂直降落的身體。
可是……繩子來回地晃動,狠狠地將我撞向一旁的石壁。
我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抱住了胸口的相機,然後直直地撞上了濕冷的石頭。
腦袋砰的一聲重重地磕了上去,我想我無法控制住自己在最後一刻想到的人和事……那麼多畫面,那麼多人一一閃過,有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有大片的血霧,有絢爛的煙花,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閉上了眼睛。
那些……都存在於我的腦海里嗎?那些……又是什麼事?
我是被一陣又一陣的鈍痛驚醒的。
那是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拿了鋸子在磨你的頭蓋骨,痛得綿長,卻不尖銳。
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醒過來了,卻累得睜不開眼睛,依舊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外界的聲音斷續地傳了進來。
「……沒什麼大礙了,藥力退了就能醒……」
「她以前……」
那個聲音為什麼這麼熟悉?!我一下子想到了一個不可能的人,卻又覺得極不可信,在否定這個答案的同時,也沒有注意到那人說了什麼。
「這樣啊……那最好回到翡海再去檢查一下。」
外邊又安靜下來。
有人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肌膚那樣溫暖,觸覺那麼溫柔……不對!
我一個激靈,那個人……在輕撫我手背上的傷疤!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這樣做過!
是沈欽雋!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搬動千斤一般重的眼皮,最終還是失敗了。
意識的盡頭有個小男孩,總是用小心翼翼的目光看著我,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撲閃撲閃的,小小的臉上滿是關切……
我似乎沉醉在這些畫面里,忘了要醒過來。
畫面一幀幀地過去,直到最後,額角上的痛楚越來越難以讓人忍受,我不得不睜開眼睛——
「白晞你醒啦?」
同事興奮地站起來,「哎喲嚇死我了!」
我的目光在周圍環視一圈,那絲荒謬的希望和感覺因為重新落入現實而粉身碎骨——
怎麼可能是他呢?
我把目光最後艱難地定焦在同事臉上,聲音啞澀:「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別這麼說白晞,你昏過去兩天了,我們都嚇死了!」同事按下我床頭的按鈕,「你也太拼命了,下次可別這樣了。」
她的話提醒了我,我幾乎從床上彈跳起來,「對了,照片呢?」
「你還說呢?昏過去了還把相機抱得這麼緊,兩個人來掰你的手都掰不動。」同事笑了笑,「放心吧,這組照片拍得很好。」
「真的嗎?」我有些懷疑,畢竟這種事得眼見為實。
「不騙你。你前天被送進了醫院後,主編立刻把照片傳給蘇老大看了,那邊點了頭,全組人馬才回翡海的。」
我重重躺回了床上,吁了一口氣,「那就最好了。」
說話間醫生和護士都來了,醫生俯下身,先照了照我的瞳孔,又拉開額角的紗布看了看,笑著說:「你這一覺睡得可真夠久的啊。」
「醫生,我是……腦震盪嗎?」我躊躇著問。
「檢查結果是沒有,怎麼,你覺得不舒服嗎?」
「倒沒有不舒服。」我小心地摸了摸額角那塊紗布,稍稍用力,還是有鈍痛,感覺得這樣真實,「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
護士給我換上了新的藥水後就離開了,同事拿了包,「我去給你買點兒吃的吧。你餓不?」
我搖搖頭,「有別人來看過我嗎?」
「同事們走前都來看過你。」同事想了想,「別的人就沒了,我一直在呢。」
果然是我的幻覺。
「……我先回酒店一趟,一會兒給你帶吃的回來。」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窗欞外枝丫橫生,樹影遍地蔓延,陽光和陰影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讓人分辨不出是溫暖還是寒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