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類似愛情(2)
竟然真的是這樣!我隱隱有些激動,脫口而出:「您對印度宗教很有研究,不大可能僅用善良光明的一面結尾。」
她的表情有些愕然,「你還知道我對印度宗教的研究?」
這不是很明顯嘛!《天際》中設定的善惡雙方,就是印度宗教的創世神和毀滅神。
「這位小姐,你是……」她同我一起走出去,一邊問。
「我只是普通影迷啦,很高興能和您探討呢!」我得到她的肯定,自然更加高興。
在走廊的轉彎處,她停下腳步,主動問:「那麼你看過我前年的電影嗎?《天堂和地獄》。」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彼此要復仇的男女如何在仇恨中迷失,最後又漸漸清醒,而那個女人最終還是脫離了男人的桎梏。我不喜歡那個故事,太陰沉,霧蒙蒙的像是永遠不會晴天。
「其實那部電影裡,男人才是主宰。」我回憶起電影裡那個矛盾而深情的男人,「這部電影其實從始至終,女人都沒有掙脫過。」
我發現她的眼神僵了僵,「你這麼認為?」
她不認同嗎?我有些奇怪,不過我還是打算說出自己的意見。
「是啊……」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直到這位著名的女導演用提高了分貝的聲音打斷我——
「小姐,是誰允許你這樣評論我的電影的?!」
我愣住了。
她似乎是真的生氣了,薄薄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用尖銳的聲音說:「你怎麼能這樣解讀我的電影?」
「我……」我承認自己剎那間被嚇到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惹到了她。
即便今天來看展的都是文化圈的人,還是難以克制好奇心聚攏過來。我看著安導演,頭腦里一片空白,而她發怒的氣勢又這樣強大,眼神清冷,「請你解釋下男權主義的體現。」
我定了定神,結結巴巴:「或許您在電影裡表現出的是毫無意識的……但,但這反而真實……」
她向我逼近一步,神情反而變得淡淡的,「你的解讀很有趣。」
許是被她的氣勢嚇到,我吞了口口水,說:「安女士,如果冒犯您了,我實在很抱歉。」
是的,沒錯,如果這個時候我能聰明地說上一句「對不起,是我理解錯了」大約會好很多,可是我真的覺得自己沒錯——如果有一天有人發現我的照片裡隱藏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信息,我應該會高興吧?
「你不覺得毫無根據地評論旁人的作品,其實是件很沒禮貌的事嗎?」
我微微怔了怔,想要再辯解幾句,忽然有人攔在了我前邊說:「安導,很久沒見了。」
我定睛一看,擋在我前面的竟然是沈欽雋。他什麼時候來的?
安蔚然見是他,或許也意識到了剛才的失態,微微笑著說:「很久沒見了。」
沈欽雋半側身看我一眼,似笑非笑,「白晞,你認識安導嗎?」
「原來沈先生和這位小姐認識?」安蔚然臉色稍緩,「白小姐剛才在和我討論電影。」
他雲淡風輕地看我一眼,不過以我對他的了解,那個眼神里已經飽含威脅,示意我不要再多嘴了,我只能訥訥地一言不發。
又有人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徒弟,你不是最喜歡安導演的電影麼?要簽名了沒有?」
他轉而笑著對安蔚然說:「安導,她是我徒弟,上次××的那組照片就是她拍的。」
她淡淡地重新打量我,只是點了點頭。
麥臻東趁機把我一拉,低聲說:「跟我過來。」
我被他拖走之前,回頭看了沈欽雋一眼。他的眼鋒很快地從我倆身上掃過,那種平靜竟讓我覺得隱隱心驚。
麥臻東合上貴賓休息室的門,哭笑不得,「你還真行啊白晞,安蔚然是圈子裡出了名的有城府,你居然還能激怒她?」
我有些著急地辯解:「你幹嗎拖我走啊?搞得我心虛一樣,我只是想問個問題,沒惡意的。」
他嗤笑,「你沒看看剛才周圍都有誰?好幾家媒體這些天盯著安蔚然,巴不得她的新戲出新聞呢,你這裡倒好,回頭就給她整一出失控的戲碼!」
我「呃」了一聲,當時我說了什麼她才會近乎失控的?我真的都不大記得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垂頭喪氣地說,「你二樓的作品我還沒看呢,現在不好意思出去了。」
他像哥哥一樣拍拍我腦袋,「行了,我出去打個招呼,要是她走了,你就出來吧。」
我在他出門前叫住他,「你剛才說××的照片是什麼意思?」
「哦,你還不知道吧?上次那套照片裡安導看上了其中一個新人,這次戲裡是女二。她還特意問了攝影師是誰,說把她的剛硬抓得淋漓盡致。」他頓了頓,「本來我是打算介紹你們認識的時候說的,誰知道你們倒搶著遇上了。」
他轉身出門了。我百無聊賴地坐在貴賓室,卻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給我出來,現在。」沈欽雋仿佛是在咬牙切齒。
「啊?」我一下子有些慌亂,剛才有麥臻東護著,我還不覺得,現在卻仿佛是做錯了事被抓住的孩子,有些無措。
我站起來,到底不敢立刻出去,只能先去洗手間平靜下心情。
洗手間裡除了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還有一種很自然的香氛,像是泉水的味道,我直直地看著走進來的年輕女孩,一時間有些怔住。
秦眸大大方方地走到我面前,和我打招呼:「白小姐,你好。」
我連忙掛了電話,有些尷尬地笑,「秦小姐。」
她不再像上次那樣仔細地觀察我,只是請我坐下來。我看到她笑的時候,臉頰上有很深很深的梨渦,真好看。
「我剛才也在外邊。」她微笑,「白小姐,我第一次看到安導發脾氣呢。」
唉,這叫我怎麼說?幸好她的語氣表明她也只是覺得好玩,倒沒有惡意。
「我在片場也常被安導罵的,沒事啦。」她大約是見我難過,又說,「你別太在意了。」
我不由得重新審視秦眸。在這之前,因為沈欽雋的緣故,我對她老是保持有莫名的敵意——可是現在,我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是個很容易讓人有好感的女生。
「你們新片是演什麼的啊?」我承認我有些好奇,竟然就這樣和她搭上了話。
她只是搖頭,「不好意思,簽了保密協議的,不能透露。」
雖然是拒絕,卻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我表示理解,又問:「那你拍完這個戲呢?還要回去上學?」
說完才覺得後悔,她現在一定知道我和沈欽雋的「關係」,這句話由我來問,真是怪怪的。
她微微勾起了唇角,「是啊。」
認真工作,認真學習,並且毫不在意自己「美貌天賦」的女孩子,我感嘆了一聲,打心眼裡承認這個女孩子生活得真漂亮。
我該怎麼回答呢?大腦高速運轉的時候,我忽然想到,「親自面對前女友」這一條可沒列在我和沈欽雋的協議里啊!
「還好啦,就是他太忙了。」我含糊地說,一邊心虛地晃開目光。
她輕輕「哦」了一聲:「他今天來陪你看攝影展的?」
我沉默,她便微笑著說:「他是很忙的,以前連我電影的首映式都抽不出時間參加。」
「不是,其實我是和我師父一起來的。」我決定實話實說,之前已經配合沈欽雋那樣騙她了,當面扯謊的事我真的干不出來,「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會來。」
其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底微酸,因為我真正想對秦眸說的是:我知道他會來的,可那不是為了陪我,是為了陪你啊……
她很快地收斂起情緒,並且適時地表達出一點兒無傷大雅、令人愉悅的好奇:「麥臻東是你的師父?白小姐是攝影師?」
「我在榮威工作。」我簡單地說,「以前是助理攝影師——我們還見過的,你記得嗎?」
她想了很久,大約還是記不起來,便抱歉地說:「對不起。」
「沒事。」我擺擺手,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嘛,我指了指衛生間那一排關著的門,「那,我先過去了。」
「你掛著相機方便嗎?」她卻落落大方地望著我,「要不要我幫你拿?」
我低頭看看自己脖子下的相機,躊躇了片刻,摘下來遞給她,本來不想麻煩她,可是這麼隨隨便便地放在洗手台上……實在捨不得。
「那麻煩你了。」我遞給她,又十分小家子氣地叮囑說,「小心點兒哈,很貴的。」
我看到她眼裡一抹微妙的笑意,答應我說:「知道了。」
上完廁所出來,秦眸果然捧著我的相機,依舊在原地等著。
我說了句「謝謝」,同她一道出門。
老麥遠遠走過來,真是謝天謝地!
雖然現在真的不討厭她,可是兩個人獨處,我還是覺得不自在——尤其是當你發現,那個原本被自己視為「敵人」的人,竟然這麼親切溫和的時候。
唉,我在心底狠罵自己卑鄙,腳步卻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師父。」
「噯,秦小姐也在啊?」麥臻東順帶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
秦眸亦同他打了個招呼,轉而對我說:「白小姐,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再見面。」
麥臻東看著她走開,一手插在口袋裡,饒有興趣地說:「大導演要見你。」
我的頭都大了,「安導演啊?她……她不會這麼記仇吧?」
我頭腦還蒙蒙的,手機忽然響了,沈欽雋的名字一閃一閃的,我衝著麥臻東抱歉地笑了笑,走到旁邊接起來。
沈欽雋的聲音明顯已經不耐煩了,「還在磨蹭什麼?」
「剛才遇到了秦眸,她拉著我聊天。」我老老實實地向他匯報。
他沉默了片刻,似是不經意地問:「說了什麼?」
「倒也沒說什麼,不過她好像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我低聲說,「她應該還是挺難過的吧。」
遠處麥臻東又在沖我招手了,我收拾了下心情,對電話那邊說:「你別等我了。我有事,先掛了啊。」頓了頓,我怕他不放心,匆忙又補上一句,「我保證不惹事了。」
門口,安蔚然站在一輛SUV邊,等我走近,輕聲說:「白小姐,剛才我太衝動了,對不起。」
我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連忙說:「是我不知輕重隨口亂說。」
「不,你很敏銳。」她淡淡地收回目光,「看到了很多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地方。」
「啊?我說了什麼?」我有些茫然。
「《天堂和地獄》,你說那是男人主宰的電影。」她悵然說,「我一直以為自己擺脫了男人——或者說男權的桎梏,甚至連那些評論家都被我騙過了,可只有你看出來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這個女人已經過去了美貌的巔峰期,可是歲月沉澱下的優雅讓她顯得異常動人。她微微發怔的樣子,看在旁人眼中,依然是動人的。
「那部電影是有原型的嗎?」我忍不住好奇地問,「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麼殘酷又這麼深情的男人?」
她不置可否,望著我的眼神卻笑意滿滿:「原型?白小姐,如果真的遇到那樣的男人,還是躲開為妙。」
「為什麼?」我不解。
她眯了眯眼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卻淡淡地說:「有句話你一定聽過……情深不壽。」
情深不壽?
聽起來很悲涼的四個字。
我仔細地回想,自己身邊能被稱得上「情深」的男人,大約就只有沈欽雋了——雖然他喜歡的對象不是我,可我還是希望——他們的感情能長久一些。
周一上班,一大早我就接到沈欽雋的簡訊:晚上一起吃飯。
今天我生日。本來約了許琢一起慶祝,連飯店都訂好了,忽然搞這麼一出,我有些不願意,回了條簡訊:我已經約了朋友了,改天吧?
發出去前我又檢查了一遍,覺得語氣有些生硬,默默加上一個「呵呵」,發送成功。
不到一分鐘,沈欽雋的簡訊回了過來,毫無商量餘地:不是你生日嗎?讓你朋友改天。
那一剎那,我的心怦地一跳,被什麼又堅硬又柔軟的東西撞擊到了最深處。
他竟然知道我的生日!
我是喜歡他的,我一直知道。
所以我拒絕不了。
和許琢說了改期之後,她很是八卦地追問了我約誰一起過生日,是不是部門同事。我哼哼哈哈幾聲敷衍過去,許琢倒吸一口冷氣,「難不成是上次你帶回家那個帥哥?」
「哎呦,老大叫我了,不是啊真的不是。」我有些尷尬地掛了電話,心底卻有什麼東西,像是一朵小小的火苗,輕輕復燃了。
二月底的天氣還很冷,我下了班,趕到了他發給我的地址所在。
那條路又遠又偏,司機也開得連連抱怨,最後終於找到一座其貌不揚的兩層小樓。大門緊閉,我對了好幾遍地址,確定沒錯。正要上前敲門,忽然看見那條空空蕩蕩的路上有一輛車正慢慢開來。
車子我認得,是沈欽雋的。
我轉身走向那輛車子,邊走邊沖他揮手。
車子在我身邊停下來,車窗落下來,沈欽雋只穿著一件襯衣,看上去心情不錯,「這麼早就到了?」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其實我已經凍得微微地發抖,咬著牙說:「還好。」
他抿起唇角,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還是那首熟悉的曲子,我的心情稍稍一沉。
他頓了一秒鐘的時間,接了起來。
其實全程沈欽雋沒怎麼說話,只是在聽,然後最後那句「你稍微等一下」讓我有了很奇怪的預感。
他放下電話,有些抱歉地望向我說:「你先去裡邊等一等,我有些急事,很快就回來。」想了想,又補充說,「半個小時。」
我默默地將雙手插在口袋裡,點點頭,「知道了。」
秦眸找他或許真的是急事,沈欽雋一貫不動聲色的表情竟略略有些焦急,來不及看我一眼,就打了轉彎,車子絕塵而去。
算了,我本來就是替身而已。
我一步步地挪回大門口,有氣無力地敲響大門。
門倒是很快開了,一個穿著全套西服的侍應生很快把門打開了,微笑著問:「小姐,有預訂嗎?」
「呃,我朋友訂了。」我報了沈欽雋的名字,沒想到侍應生反倒警惕起來,很快地說:「您確定是沈先生嗎?」
我點頭。
「抱歉,沈先生今晚沒有預訂,而且沈先生的慣例,來我們這裡,從來不預訂。」侍應生的笑容變得冰冷疏離,「需要幫您叫一輛計程車嗎?」
呵……這算什麼?
不讓我進去?
我的倔脾氣忽然上來了,行啊,那我就在這裡等。沈欽雋半個小時就會回來了,到時候看看誰牛逼。
窸窸窣窣地,忽然間有細細的碎屑從天空飄落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