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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只如初見

2026-09-07 12:43:25 作者: 長安夜雨
  第8章 只如初見

  寧立夏最近很為開題報告的事頭痛。

  好不容易湊了五千字交上去,還不到兩天,鄭老師就發了回覆郵件過來。從題目開始,右側的批註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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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老師認真得過了頭,她說我的題目太寬泛不具體、『思考』這個詞顯得不夠學術,格式不嚴謹,部分內容側重點不對也就算了,居然連我漏掉的一個句號都標了出來,說我態度不夠好……我連熬了幾天夜還不算刻苦麼?」寧立夏指著郵件向寧御抱怨。

  「不想寫就別寫了,這種畢業證拿不拿得到都無所謂。」寧御直接蓋上了她的筆記本,「快去做飯,我餓了。」

  「……為什麼你一回來,我就覺得自己變成了女僕?」

  「就你這服務質量,要是女僕早就被解僱了。」

  「……」

  然而三分鐘後,正摘菜的寧立夏又接到了一個更讓她頭痛的電話——特地來看姐妹倆的媽媽已經下了飛機。

  原本十幾年未見的媽媽過來看她並沒有什麼,但寧御向來和媽媽不對盤,湊到一起絕沒她的好果子吃。

  「我有事要出門,飯來不及做了,你去外面吃吧。」

  「什麼事兒?」

  寧立夏不敢撒謊:「我媽媽來了,接機來不及了,我去她住的酒店陪她吃晚飯。」

  「她愛來就來,你去見見她已經算給面子了,需要接什麼機。吃了晚飯再去吧,我也是難得過來,呆半天就得走。」

  「可你最近每周都來……」

  「你不歡迎?」

  「當然不是。」

  「那就趕緊做飯。」

  寧立夏知道,以寧御對媽媽厭惡程度,絕不會因為她開口就給面子放行,無奈之下,她只得等到晚上九點寧御離開才出門。

  父母鬧離婚時,她只有十三四歲,曠日持久的離婚大戰先是搶奪姐妹倆的撫養權,繼而又為了賭口氣爭財產,連一隻古董花瓶的歸屬都能讓這對曾經的夫妻鬧上法庭。


  這件事不單讓顏家丟盡了臉面,更讓站在爸爸這邊的寧立夏對媽媽生出了強烈的對立感。

  媽媽很快和寧御的父親再婚,爸爸在她面前對媽媽無窮無盡的指責讓她恨極了媽媽,乾脆斷絕了所有往來,再也不肯見她。

  那時候的她還不懂,夫妻間的關係與母女不同,夫妻做不下去了大可以分手,談不上誰背棄了誰,而母親與女兒的關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會維繫一生。

  與跟妹妹再見面時的輕鬆親切不同,或許是因為年齡性格的差異,或許是因為隔閡太深太久,看到寧夫人時,寧立夏只覺得難以進入角色,並不如想像中激動。

  「我前一晚給你包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玫瑰豆沙餡湯圓,用冰箱凍了一夜,拿保溫桶帶來,剛剛才讓酒店的服務員現煮了送過來……你嘗嘗看,和以前的味道是不是一樣?也不知道你長大了之後口味變沒變。」

  寧立夏嘗了一枚才讚美:「很好吃,謝謝您。」

  寧夫人終於放下了心:「還喜歡就好,我回去後你如果想吃就給我打電話,我包了凍上寄給你。」

  「哪裡需要這樣麻煩。」媽媽的小心翼翼讓寧立夏頗感心酸,她終於在心底承認,母女之間這十幾年的空白,全是由自己的錯誤造就的。

  其實湯圓她只喜歡黑芝麻花生餡,並不愛吃玫瑰豆沙這一款,大概是因為妹妹喜歡吃,媽媽經常包,她因為小孩子可笑的嫉妒心才總和妹妹搶,才一定要比妹妹多吃一顆。

  「她就是這麼迂的!我剛到日本的時候打電話給她說想念她做的芝麻牛肉醬,她居然寄了足足五斤過來,郵費比肉醬還貴。我說睡不好,她還寄過我在家用的枕頭和抱抱熊。」

  寧夫人看了寧立夏一眼:「哪是我主動寄的,明明是你纏著我說非得要。」

  寧立夏笑笑,她已經二十六歲,早就過了會吃妹妹醋的年紀,有個親生姐妹多好!顏寒露簡直是父母送給她的最珍貴的禮物。

  「對了,我前一陣和你寧叔叔出去玩,給你跟妹妹帶了些小禮物。」

  寧夫人的旅行箱裡滿滿都是各式各樣的禮物盒,每種都是同款不同色,她一份份地打開,招呼寧立夏先挑:「看看你喜歡哪個,剩下的給你妹妹。」


  顏寒露假裝生氣,嘟著嘴說「偏心」。

  寧夫人恨聲說:「吃過晚飯了你還敢吃夜宵!你看你姐姐這樣高高瘦瘦的多漂亮,你比她矮兩三公分、卻胖了不止十斤,也不怕找不到男朋友。」

  教訓完小女兒,寧夫人又轉頭問寧立夏:「好看歸好看,太瘦了不健康!是沒人給你做飯,總吃外頭的東西才瘦的嗎?」

  顏寒露不服氣的插嘴:「她做的飯比你做的好吃多了!我要是過了中午就不吃飯,也能瘦下來。」

  「小雨你節食減肥嗎?那樣傷身體,自然才最美。」寧夫人問寧立夏。

  「小時候連板藍根都和妹妹搶著喝,吃的多了當然胖。後來沒人跟我搶,就漸漸瘦了下來。」 寧立夏怕被嘮叨,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媽媽您不如去我那兒住,一個人在酒店太孤單。」

  寧夫人自然求之不得,嘴上卻說:「好是好,但會不會不方便?」

  「我家有什麼不方便,您想住多久都好。」

  「那我就搬過去,既可以照顧你們倆的一日三餐,還能和你們作伴。」

  顏寒露猶疑地問:「當然會不方便,寧御經常去你家的!對了,他走了沒?」

  「已經在高鐵站了,他明天一早有會要開。」

  寧夫人轉彎抹角地問寧立夏:「你也不小了,找男朋友了嗎?」

  寧立夏笑了笑,直接問:「您是想說寧御嗎?他跟我求婚的事妹妹肯定沒遵守諾言偷偷告訴您了吧?我還沒決定,婚姻是大事,結了就肯定不要離,所以要好好考慮。」

  寧夫人面露難色,唯恐剛剛建立起來的好氣氛再次被打破,斟酌了一番才說:「他不是你哥哥嗎?」

  「這幾年我一直當他是兄長,嗯,也算有些小小的曖昧吧,結婚的事他剛剛提出時我嚇了一跳,因為之前從沒想過,畢竟他一直有女朋友……我們的事兒讓您和寧叔叔為難嗎?」

  「我反對你們絕不是為了自己。」寧夫人生怕寧立夏誤會,立刻強調,「雖然沒什麼立場說這話,但我確實是為了你的未來著想。」

  「您是我媽媽,當然有立場,您想說什麼儘管說,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

  寧夫人鬆了一口氣:「你真是懂事。婚姻是人生大事,在你們年輕人看來這句話可能很土,但嫁得好不好事關一生的幸福,千萬馬虎不得。若沒孩子倒還好,否則離婚不但傷筋動骨,還會害了孩子。」

  「我很好,妹妹看起來也不錯,您不需要自責。」

  「我和你寧叔叔再婚後雖然相處得還算和睦,但各有各的孩子要顧念,需要互相遷就的地方很多,到底是比不上原配的夫妻好。」

  寧立夏一愣:「您過得不好嗎?」

  「比起和你爸爸的那段要好得多,可也總有不如意的地方。」

  聽到「爸爸」這個詞,寧立夏低頭喝茶,沒再接話。

  「我沒有說你爸爸不好的意思,只不過我跟他不合適。」寧夫人趕緊解釋,「我們過了結婚的年紀,家裡人催得緊,經人介紹後,覺得對方都不討厭,就草草結婚了,並沒有戀愛太久。性格中的不合早就發現了,到你們出生後越來越明顯的,為了你們才生生拖了十幾年……所以對方適不適合自己,在婚前一定要多加考慮。」

  「婚姻幸福與否其實也需要運氣。不過,我會考慮清楚。」寧立夏再次強調,「只要結了婚,就絕對不離。」

  寧夫人嘆了口氣:「絕對不離婚這話你妹妹也講過,你看,我和你爸爸的事兒,還是對你們產生了壞影響。」

  「也許你聽了要不高興,不過這一句我必須要說,我非常不希望你和寧御湊在一起。我接觸他的次數不多,不過聽他爸爸說過許多他小時候的事兒,也算比較了解他的性格吧。他太自負,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如果認定了一件事,別人的勸告半句也聽不進,所以我唯有來勸你。」

  「他那種說一不二的脾氣,給他當員工倒是不錯。可如果是他的另一半,婚後事事都要按他的意思來,豈不是完全沒有話語權?」

  「這一點我倒不擔心,我正好是個懶人,讓他決定所有的一切多好,省得我動腦筋,反正他不會害我。我只怕他沒長性,想一出是一出,對自己的未來不負責。」

  「你就沒想過他收留你的動機嗎?哪裡會那麼巧,正好被他遇到。」

  「想過。不過我沒有任何可供他利用的價值,而且在我最危急的時候他是唯一伸出援手的人,所以我不願意用惡意揣測他。」

  「寧御不喜歡我跟他爸爸結婚。我試過很多辦法,但都沒有用,我們跟他的關係依舊很差……」

  「您是說他想借我打擊您?」

  「畢竟繼兄妹結婚傳出去不算好聽,寧家又有頭有臉。」因和大女兒的關係微妙,寧夫人顧慮重重,欲言又止。

  「他再怎麼不喜歡您,您也是他的長輩,以我對寧御的了解,他不會有為了讓長輩難堪而花七年的時間布局的閒心。」

  「你不是小孩子了,遇到什麼事自己都會判斷,我不過是給你提個醒,沒有別的意思。我和你寧叔叔難堪不難堪的都是其次,你只需要考慮嫁給他會不會幸福,別的全不重要。」寧夫人擔心講的多了寧立夏生氣,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我最怕的還是你爸爸回來的事會影響到你。」

  「爸爸回來?這是什麼意思?」

  寧夫人一臉驚奇:「寧御沒告訴你嗎?你寧叔叔都是聽他無意中提起才知道的呢!」

  從酒店出來,寧立夏立刻給寧御打了通電話。

  果不其然,聽到寧立夏旁敲側擊地問當年為什麼那麼好心收留她,寧御冷笑了一聲,答道:「知道你媽媽來找你,我就猜到你回來後會問我這個問題。她是不是勸你想清楚再決定,還說我是別有用心。」

  「……我只不過隨口一問。」

  「你告訴她,我雖然看不上她,但她還沒重要到值得我浪費時間和精力報復。」

  「她畢竟是我媽媽,你能不能給我點面子,別太針對她。」

  「她也是我後媽,灰姑娘和白雪公主的故事你小時候應該聽過吧,三歲小孩都知道後媽意味著什麼。你是不是也該給我點討厭別人的自由。」

  寧立夏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他,乾脆放棄努力,轉而問:「我爸爸的事兒你幹嗎不告訴我?」

  「你媽跟你說的?他會回來自首隻是我的推測,沒影兒的事有什麼值得說。」

  「你明知道我最關心這個!他為什麼會差點被人抓住,不是過得很好嗎?」

  「他做了虧心事,被人認出來抓住應該用『善惡終有報』來形容。」

  「寧御!」

  「你看,你一和你媽媽就跟我吵架,我怎麼能不討厭她。」

  寧立夏忍住怒火放軟口氣:「我沒想跟你吵架,只想了解我爸爸的情況。」

  「我知道的不多。大概是他被人發現藏身之處後舉家換了地方,不過很快又再次被找到。那些人也真夠執著,過了七年還對你爸爸念念不忘,錢被騙了有功夫追債主,還不如花點心思再賺。你爸爸怕禍及妻兒,把你後媽和妹妹安頓好後,就自己回來了。」

  「他欠的錢太多,把手裡的錢全拿出來也不夠百分之一,如果他的腦子清醒,應該會幹脆說沒有,然後去自首。在外頭讓人找到分分鐘可能被砍死,對他來說,監獄反倒是最安全的去處。」

  雖然寧御說的是事實,聽到這話,寧立夏也總歸會感到不舒服。猶豫了一下,她試探著問:「如果你有辦法,能不能幫幫他?」

  「我勸你不要管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兒。做人應該有點是非觀,就算他是你父親,你也不該分不清對錯。欠了人家錢,害人家傾家蕩產,一點責任也不負,還娶了年輕漂亮的女人老來得子逍遙法外,這還有沒有天理?」

  明明料到寧御不會幫忙,寧立夏此刻仍是感到憤怒失望,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寧御很快撥了回來,她不想再聽他講沒用的大道理,乾脆關上了手機。

  寧立夏本就心煩意外,偏偏負責的鄭老師又特地打來電話催進度。她打開郵箱,想再研究一下批註理理思路,卻意外地發現了蔣紹征新發來的郵件。

  蔣紹征不知從哪裡找到了她的開題報告,看過之後發來了一份很詳盡的修改意見。他已經列出了骨架,她只需把之前寫的那份中的內容用心梳理填充進去即可,熬了半個通宵,燃眉之急總算解決。

  寧立夏心生感激,第二天一早自然要打電話過去道謝。

  蔣紹征的聲音略顯疲倦。

  聽到電話里有人在叫醫生,寧立夏問:「你在醫院,生病了嗎?」

  「不是我,是我媽媽。」

  朋友的母親生病住院,出於禮貌理應關心一下,但介於她與蔣太太惡劣的關係,出言問候難免太虛偽,猶豫了片刻,寧立夏乾脆跳過了這個話題:「本想下午送一盒我親手烤的月餅表示感謝的,既然你要照顧媽媽那就算了,晚些再拿給你吧。」

  「舉手之勞,不是說不會跟我客氣嗎。」

  「月餅你愛吃甜的還是鹹的?」

  「都可以。」其實蔣紹征根本不吃月餅,只是想藉機見一見她。

  「那我就隨便做啦。」寧立夏還想說話,卻聽到宋雅柔的聲音,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你還沒吃飯吧?我帶了兩人份的粥和水蒸蛋過來。」宋雅柔把食盒放到了沙發前的茶几上,推開門看了眼病床,「阿姨還睡著呀,那你先吃吧。」

  蔣紹征自然要道謝:「這裡有廚房也有人做,何必大老遠的送來。」

  「醫院離我家又不遠,昨天晚上阿姨打電話給我媽媽,說突然想吃她做的乾貝蒸蛋,吃不到連覺都睡不好。我媽媽一大早親自去菜場選了尾魚,用魚湯燉了蒸蛋讓我送來。」

  「這怎麼好意思。」

  「有多麻煩。聽說她因為冠心病住院,我媽媽嚇了一跳。阿姨年紀大了,你也該順著她一點。」

  「寧立夏才是顏穀雨的事情是你告訴她的?」

  宋雅柔一臉意外:「啊?立夏真的是姐姐?我之前只是覺得奇怪。你也知道我爸爸和她們父親有些交情,小時候我經常會和姐妹倆一起吃飯,在我的印象里,寒露給人的感覺跟立夏完全不同……對了,她為什麼要說自己是寒露?」

  「大概是想避開以前的人和事。」蔣紹征從冰箱裡拿出水果請宋雅柔吃。

  宋雅柔揀了一隻香梨,削好後卻遞給蔣紹征:「你要陪夜,一定睡不好,多吃水果。」

  謝過她,蔣紹征將梨放到一旁,並不吃。

  「我媽媽就是操心太多。生過這場病她也想明白了,對我說再也不願意管閒事。本來嗎,總盯著別人不放,勞神動怒的又何必。」

  宋雅柔似是沒有聽懂:「阿姨怎麼會知道立夏的事兒?你跟她……」

  「她很大度,沒計較過去的事兒,還願意跟我做朋友。」

  逃犯的女兒有什麼資格計較!宋雅柔在心中冷笑,嘴上卻說:「攤上那樣的父親,她也真是倒霉。聽說顏叔叔被發現後又逃回來了,欠了那麼多債,若是讓人抓住,不被打死恐怕也逃不過牢獄之災。立夏又該頭痛了……」

  蔣紹征皺了皺眉:「這個消息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顏叔叔把親朋好友騙了個遍。我爸爸和顏叔叔以前的關係那麼好,難免也損失了不少。不過隔了那麼久,氣早就消了,畢竟曾經是朋友嗎!但不是人人都想得通,這事兒剛發生,就有人來找我爸爸商量怎麼對付顏叔叔,說要不回錢,把他送進監獄也算能解點氣……」

  直到蔣紹征離開,宋雅柔也沒走。待蔣太太醒來,她第一時間坐到了病床前。

  看到食盒裡的水蒸蛋,蔣太太既感動又覺得過意不去:「我不過隨口一提,又不是小孩子,害你也跟著忙。」

  「您愛吃就好。蔣紹征連著陪了您幾夜,我爸媽都誇他孝順,您就別再和他生氣。」

  「生氣要有用,我多進幾次醫院也值得。可惜不但沒有效果,還影響了我們母子的感情。都怪我太急進,紹征和她並沒有什麼,我就先亂了陣腳,既然管不住,我索性就不理了,眼不見為靜吧。」

  「您怎麼會知道立夏是穀雨?」

  「聽你媽媽說的呀,這不是你告訴她的麼!」

  「我不過提了句立夏更像是姐姐……我媽媽也真是,不確定的事兒也拿出去講。這麼說,你跟蔣紹征吵架,還真的跟我有關了?」宋雅柔面露驚訝之色,將「真的」二字咬得極重。

  「和你有什麼關係,事實證明你並沒有猜錯,也不知道顏穀雨想做什麼。」蔣太太忽然明白了過來,「呀,紹征不是誤會你了吧?我這就去同他說,這件事我不是從你那兒聽說的。」

  「您這樣解釋反而此地無銀。」宋雅柔溫和地笑笑,「多年的老朋友,我是什麼樣的人他應該知道。我盼你們好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多這種嘴。」

  「你這樣心地善良又懂事的好孩子哪裡找得出第二個。我管不住他,只能催促你。除了太單純太容易心軟外,紹征再沒有別的缺點,他不過是見顏穀雨可憐於心不忍。不然顏穀雨再怎麼糾纏他也未必看得上眼。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千萬不能錯過。只要你肯稍稍用點心,紹征一定再也想不起別人。」

  宋雅柔的表情十分無奈:「阿姨,早知道您又說這些,我就不過來了。」

  接到蔣紹征的電話,寧立夏將涼透的月餅裝進木盒,匆匆往約定的咖啡室趕。

  她向來沒有遲到的習慣,但無奈對方到的早。

  把車子放在停車場,步行穿過馬路的時候,寧立夏就遠遠地望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看書的蔣紹征。

  周末的鬧市區很喧囂,來來往往的行人車輛讓人眼花繚亂,蔣紹征穿著純白的法式襯衫,神情專注,沉靜如水,仿佛身在俗世之外。

  寧立夏默默在街角立了一會兒,熟悉的側影讓她憶起了許多年少時的片段。十幾歲的她多勇敢,縱然傻氣也令人懷念。

  咖啡室的落地窗很明亮,兩個十六七歲的小女生正隔著窗子往裡面張望,嘰嘰喳喳了好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從印著補習班字樣的帆布袋裡翻出習題集,推開玻璃門走向蔣紹征。

  不知道她們對他說了什麼,他先是微怔了一下,又將手中的書放到一旁,拿起習題集仔細研究,而後接過她們遞來的鉛筆在草稿紙上邊寫邊說,似是完全沒有留意到小女生們臉上的紅暈和眼神的焦點。

  寧立夏笑著搖搖頭,走進咖啡室,輕咳一聲,曲起食指敲了敲蔣紹征面前的圓木桌,板起臉歪頭看他。

  小女生們被她的氣勢嚇到,沒等他講完題就捲起書和草稿紙落荒而逃。一旁的蔣紹征握著她們落下的鉛筆無奈地笑。

  寧立夏把抱在懷裡的月餅盒放到蔣紹征面前,坐到了他的對面:「我像她們這麼大時,每次遇到假借問題目接近你的姐姐,都有薅著她們的頭髮把她們推到一邊的衝動。」

  「你怎麼沒下手?」

  「既怕給她們機會在你面前扮演楚楚可憐,又怕你不會站到我這邊。你難道看不出人家的醉翁之意麼?」

  「沒在意過別人,只知道你不是為了學習。」

  「如果那時候我真的沖人家發火,你會幫我還是罵我?」

  「都不。我會替你向人家道歉。」

  寧立夏撇了撇嘴:「幸好我沒真的做,不然一定失望。你急著叫我出來有什麼事兒嗎。」

  蔣紹征遞了只手機給她,很舊的型號,寧立夏接過來看了看,問:「這是什麼?」

  「裡面的卡是你以前的號碼。你離開後,我打不通你的電話,先是關機,再是停機,我怕最後變成空號,就補了張卡,把號碼保留了下來。」

  「我離開程家時慌慌張張,把手機落下了。」

  「如果有失去聯繫的人找你,說不定會打這個號碼。」

  寧立夏愣了愣,哪裡會有人隔了七年再聯繫她?除了……爸爸。

  她不知道蔣紹征是否知道了爸爸回來的事,只好裝傻。這些年她早已麻木,不再忌諱別人提到爸爸的事,卻莫名地不想與蔣紹征談到它。

  大概面對前任總會有這種好笑的心理,擔心露怯,擔心被發現分手後的種種不如意。

  「雖然沒什麼用,留作紀念吧,謝謝啦。」寧立夏把手機收進了包里,「嘗嘗我做的月餅,有六種口味,芋頭、瑤柱雲腿、椰奶、茶蓉、烏梅和芝麻,茶蓉是我的最愛,用烏龍茶汁拌了蓮蓉做餡,不過口味偏甜,配黑咖啡最好。」

  她問也不問他,就招手替他要了杯黑咖啡,給自己要了熱摩卡。

  他不喜歡甜食,所以不覺得好吃,但在她的催問下,違心地連連稱讚。摩卡散發出的巧克力味很香甜,卻比不上寧立夏笑起來彎彎的眉眼。

  隔壁的小女生正央男朋友帶自己乘摩天輪,寧立夏順勢往窗外看去,對蔣紹征說:「這座摩天輪立在這裡快十年了,我居然都沒有上去過。」

  「它剛剛建好時,你拉著我去,我不想去又被你纏得沒辦法,只好說如果你能考上我的學校就帶你去。你高考前一百天多拼命,雖然最後還是差了快七十分,不過已經比我預想中好了太多。」

  有這麼回事兒嗎?隔了太久遠,她早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高考前的確很用功,可惜她從來都是資質平庸的學生,再努力也僅能念所不上不下的學校,不像蔣紹征和宋雅柔,輕輕鬆鬆就可以做學霸。

  不過這世界本就不公平,有人一降生就樣樣都擁有,被父母罵一句便仿佛世界末日,而有人先天殘疾,連「健康」二字亦覺得奢侈。

  發生了那麼多事,她還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這裡已經很不容易,實在找不出艷慕旁人長吁短嘆的藉口。

  寧立夏切了一聲:「有什麼了不起,高考考不上,大學畢業後我不一樣考上了你們學校的MBA麼?以前的我還真是沒出息,摩天輪自己不能坐嗎,幹嗎非得求著你。」

  蔣紹征笑笑:「那現在換我求你,陪我去乘摩天輪行不行?它立在這兒十年,我也還沒乘過。」

  她不知在想什麼,居然點頭答應:「好吧,看在你幫我搞定開題報告的份上。」

  誰知一坐上去她就開始後悔:「你能不能讓它停一停,我要下去。」

  「……恐怕不能。」

  寧立夏並不恐高,但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響就覺得心慌,聯繫起報紙上有關遊樂場事故的報導,想到自己正被懸掛在百米高空之上,她再也顧不上形象:「蔣紹征,我能不能和你坐同一邊?」

  「當然。」

  她連滾帶爬地挪過去,誰知兩人同在一邊重量不平衡搖得更加厲害,唯有緊緊抓住蔣紹征的衣服。

  蔣紹征覺得好笑,乾脆虛攬住了她。

  從摩天輪上下來時,寧立夏只覺得頭暈腳軟。

  「我以前非得纏著你一起來,說不定是為了趁機占你便宜。」她鬆開抓著蔣紹征的手,笑著自嘲,「不過就算當時真的得逞我也一定會後悔,剛才差點嚇出心臟病,為了占點便宜搭上性命不值得。」

  「我倒覺得很值得。」蔣紹征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什麼?」寧立夏沒聽清,正想講話,遠遠地看到了宋家母女帶著一個小孩子。

  她本想假裝看不到,無奈她們已經率先打了招呼。

  不過打了個照面,宋太太的眼神就已經讓寧立夏渾身不自在,她父親與宋雅柔的爸爸曾是合作多年的生意夥伴,在她過去的印象里,溫柔賢淑的宋太太是最和藹可親的長輩。

  「到遊樂場約會,你們還真是有童心。」宋雅柔笑盈盈地說,「要不是答應了表姐家的小侄子,我才不會來這麼吵鬧的地方。」

  寧立夏知道蔣宋兩家的長輩有意撮合他們,聽到「約會」這兩個字,即刻撇清關係:「蔣紹征送點東西給我,原本都要走了,看到摩天輪,我一時頭腦發熱,硬拉他過來,剛剛差點嚇死,真是後悔。」

  舊相識里,除了唐睿澤和蔣紹征,便只有宋雅柔待她的態度跟過去一樣親昵,因此即使對她再無好感,寧立夏也不願打破眼前的平衡,更不想阻礙人家的好姻緣。

  因此,告別了宋家母女,她立刻問蔣紹征:「宋雅柔會不會誤會?你要不要回去解釋?」

  「我有什麼需要和她解釋?」

  「你們不是……」

  「誤會的是你。倆老太太閒著無聊瞎琢磨,弄得我現在一看見宋雅柔就覺得尷尬,恨不得躲著走,估計她也差不多。」

  「其實你們看起來很般配。」這一句話倒是出自真心。

  「你真的希望我和她被湊到一起?」

  「這不關我的事,所以談不上希不希望。」寧立夏怕被看穿,唯有用笑容來掩飾言不由衷。

  見蔣紹征與寧立夏走遠了,宋太太冷哼了一聲,說:「果然兒子都沒良心,媽媽還躺在醫院裡,他卻有心情和始作俑者說說笑笑。」

  「王阿姨看起來還好,並沒她講得那麼嚴重,她大概也就是想讓蔣紹征愧疚。」

  「我知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沒腦子?只會一味死讀書,連個逃犯的女兒都拼不過!」

  「媽媽!」宋雅柔變了臉色,攥緊了表侄子的手。

  「書讀得再好有什麼用!對女人來說,找不到好的歸宿,人生就是失敗的!再過不到兩個月你就三十二歲了,每個人見了我都問你女兒怎麼還不結婚,我只好說你眼光太高。其實呢?寧御寧御把握不住,蔣紹征對你的興趣也不大!周圍和你差不多大、條件也相當的男人哪個還單著?你居然還敢這麼不緊不慢的。」

  「沒有合適的就不結婚,又不是養不起自己。」同樣的話聽多了,她總會生出埋怨,「如果不是您挑三揀四,我也不會單身到現在。」

  「你不結婚別人會以為你有毛病!追你的那些沒有一個配得上你,不是家世不行,就是本人資質平平,好不容易這兩樣都有了,相貌又拿不出手!親朋好友們全看著呢,堂姐妹表姐妹中無論容貌品行還是學歷見識你都是最出色的,要是在婚姻上面落了後,會被她們笑話的!錯過了蔣紹征,你還能到哪兒再找一個處處都能壓過她們老公的人來?」

  「王阿姨說蔣紹征只是看寧立夏可憐才搭理她。他們倆並不見得是真的有什麼。」

  「那是當然,除非他傻!不然怎麼可能放著你不理去找顏穀雨?但你也不能掉以輕心,如今人人都誇你和蔣紹征般配,要是他與別人走得近,我們宋家的臉面往哪兒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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