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抬起頭。
楊行的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笑,不緊不慢的,但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裡頭沒有敷衍,沒有勉強,就是很平靜的、理所當然的篤定。
小舞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兩下眼,把那點水光壓了回去,用力點了點頭。
「嗯。」
寧榮榮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胸口那股緊繃的弦也鬆了幾分。她認識楊行快兩個月了,這個臭騙子師父說大話的時候多了去了,但至今為止說話都還算實話。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拉住小舞的手腕,攥了攥。
「聽到沒,師父說了會處理好的。」她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活潑,「你是我寧榮榮的好姐妹,誰敢動你一根頭髮試試。」
小舞被她這股颯爽之氣感染的破功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楊行收回手,轉身往院子裡走。
走到一半停下來,右手一抬。
嗖嗖嗖。
三道金色符篆脫手而出,分別沒入宅院的三面圍牆之中。符篆入牆的瞬間,牆面上金光一閃即逝,歸於平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今天不用修煉了。」楊行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休息一下師父出去處理點事。」
寧榮榮剛要追問,楊行的身影已經在眼前消散。
「又是這樣!」她跺了跺腳,「每次都是說走就走!」
小舞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楊行消失的方位,攥著裙擺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天斗城,天斗皇宮,東宮。
茶室的門窗緊閉,帷幔低垂。室內只有一盞油燈,火苗穩穩噹噹的,一絲不晃。
千仞雪以本體姿態,一襲金白色連衣裙,金髮束起,端坐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面前矮几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壺中熱水剛剛沸過,茶湯已經斟好了兩杯。
她等了約莫一刻鐘。
對面的蒲團上,空氣無聲地扭曲了一下。楊行的身形憑空出現,盤腿坐下,和之前那些次一樣毫無徵兆。
千仞雪沒有表現出驚訝。她伸手將其中一杯茶推到楊行面前。
楊行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好茶。」
千仞雪微微頷首,然後開口。
「師父忽然發訊息讓雪兒在東宮等候,這個時辰過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楊行放下茶杯。
他的動作很慢。杯底觸碰矮几表面的聲響很輕。
然後他抬起目光,平靜地看向千仞雪。
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沒有調侃,沒有平日裡那股子不著調的鬆散勁兒。
千仞雪的脊背不自覺繃緊了半分。
楊行開口了。
語氣和平時聊天沒什麼區別。
「乖徒,假設師父實力真的很強,且和你母親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殺了你母親,你會怎麼樣?」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千仞雪愣住了。
茶盞里的水面微微盪了一圈,她端著杯子的手指停在半空。
完全沒預料到楊行特意跑來天斗城,跑到她這間東宮的密室里,就為了說這麼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
但她沒有生氣,沒有質問,也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
她只是緩緩皺了皺眉。
然後伸手拿起茶壺,將楊行面前已經見底的茶杯重新續滿。
「師父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聲音平穩,語調清淡,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楊行溫和地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還以為你聽到這話會反應很大呢。暴怒啊,罵我啊,當場翻臉和我斷絕師徒關係啊什麼的。」
千仞雪微微搖頭。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聖潔出塵、拒人千里的淺笑。而是一抹明確的、帶著幾分坦然的笑。
「師父想的不錯。換一個人坐在這裡,當面聽到別人說要殺自己的親生母親,確實當場就得變臉。」
她停了一拍。
「但在雪兒這裡,除了有些疑惑師父您突然的說法,產生不了別的什麼想法。」
楊行看著她,沒有接話。
千仞雪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聲音不疾不徐。
「其一,我那位親生母親的實力太強了。坐在武魂殿教皇位子上十幾年,仇敵無數,暗殺無數。如果她那麼簡單就能被別人殺了,她早就死了。」
她頓了一下。
「與其讓雪兒擔心她的生死安危,倒不如讓雪兒先擔心一下自己眼前的處境。畢竟,當面說要殺我親生母親的人,此刻就坐在我對面。我又恰巧是那個人的親生女兒。」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楊行臉上。
「被牽連受災,也正常吧。」
楊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
千仞雪又端起了杯子,淺淺啜了一口,像是在猶豫什麼。
片刻後,她放下茶盞。
「而且其實雪兒更擔心另一件事。」
楊行挑了挑眉。
「如果師父您去了,萬一被我母親反殺了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輕了幾分。
「雪兒就沒師父了。」
話一出口,她似乎覺得這話有歧義,連忙補了一句。
「不是說師父您實力弱。只是即便您有匹敵我母親的實力,她常年位居武魂殿大本營,幫手眾多。就我所知,武魂城內常駐的封號斗羅不下十指之數。」
楊行呵呵一笑,將茶杯放下。
「我知道,沒關係的。你畢竟是我的徒弟,而和我有矛盾的又是你的親生母親。不管我接下來做些什麼,肯定是要提前和你說一聲的。我還是很在乎你這個乖徒的。」
千仞雪懂事地點了點頭。
其實在她心裡,楊行突然過來說和自己母親有仇要殺比比東,她第一反應雖然懵。但隨即就覺得理所當然了。
在她的認知里,那位名義上的親生母親,是一個為了權力和目的能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女人。因此即便是和自己師父突然發生矛盾,或者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值得她驚訝。
可驚訝歸驚訝,好奇還是有的。
「那師父,您和她的矛盾……具體是因為什麼?」
千仞雪的語氣禮貌而克制,頓了一拍又加了一句。
「雪兒雖然和那個女人關係很差,但畢竟是雪兒的親生母親,也是武魂殿的教皇。如果可以……雪兒還是希望,能不要讓師父和她發生這樣的衝突。」
楊行沒有隱瞞。
他把事情從頭講了一遍。藍電霸王龍家族的家主玉元震和二家主玉羅冕來到索托城,擄走寧榮榮和小舞。他趕回去救下兩人,殺了玉羅冕,俘獲玉元震,從其記憶里讀取到兩人之所以出現在索托城,背後武魂殿做了局。
千仞雪一邊聽一邊點頭。
但在聽到玉羅冕被殺的時候,她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拍。
玉羅冕。
藍電霸王龍家族對外接觸最廣的二家主。大陸上三宗之一的核心人物。在整個大陸的魂師界影響力極大。
就這麼被自己師父動手殺了?
再聽到後面玉元震被楊行一個人打敗並俘虜,千仞雪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幾分。
那可是上三宗。
站在大陸頂端與武魂殿並肩而立的頂級勢力。
其家主九十六級超級斗羅、頂級獸武魂藍電霸王龍。
就這麼被自己面前這位甚至連封號都沒有的封號斗羅給拿下了。
唏噓之餘,千仞雪抓住了最後那段話里的關鍵。
「師父,武魂殿做局……可榮榮妹妹和小舞妹妹身上,有什麼值得玉元震和玉羅冕冒這麼大風險出手的?」
她的眉頭蹙了起來。
「同為上三宗,榮榮妹妹身為我那位太子之師寧風致的女兒,按理說不應該對她動手才對。」
楊行搖了搖頭。
「玉元震和玉羅冕的目標實際上只是小舞一個人。榮榮是被殃及池魚。」
千仞雪的疑惑更濃了。
「小舞?」
「具體的原因事關小舞自己的一個小秘密,沒得到本人允許我不方便說。」楊行的語氣平淡,「乖徒你要是好奇,回頭自己去問小舞。她要是說了,就和你說了。」
千仞雪收斂了臉上追問的表情,點了下頭。
「應該的。」
但她身形未動,目光再次鎖定楊行,詢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師父您一會離開,是否就是要去殺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