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小榮,為師的這個魂技如何?」
聲音從頭頂傳來。
清晰的、帶著幾分得意的人聲,從一隻拇指大小的鳥嘴裡說出來。
寧榮榮整個人僵了大概兩秒鐘。
她的大腦在這兩秒里走過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
人消失了,鳥出現了,鳥在說人話,鳥的聲音是那個騙子的聲音,所以那個騙子變成了鳥。
變成了鳥。
一個人,變成了一隻鳥。
寧榮榮的瞳光逐漸凝聚。
但她眼底湧上來的情緒,不是震驚。
不是恐懼。
是一種純粹的、幾乎藏不住的驚喜。
以及一種讓她整個人都亮起來的、屬於十二歲少女的澎湃好奇心。
「這是你的魂技?!」
她的聲音拔高了,但這次不是生氣的拔高,是興奮的拔高。像個在寶庫里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
頭頂那隻小鳥高傲地昂起腦袋,胸脯挺得圓滾的,黑豆眼裡滿是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沒錯。」
鳥聲帶著不可一世的坦然。
就這兩個字。承認得乾脆利落,連半點謙虛的意思都沒有。
寧榮榮的眼光變了。
那雙杏眼裡泛起一層近乎皎潔的光,像月亮照在湖面上的那種亮。
下一刻,她的手動了。
快、准、狠。
一把將頭頂的小鳥攥進了掌心裡。
楊行完全沒料到這一手。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了台詞,打算在寧榮榮震驚得說不出話的時候,再來一段高深莫測的發言,把氣氛推到頂峰。
結果台詞還沒出口,整隻鳥就被一雙白嫩的手給薅了下來。
寧榮榮把他捧在手心裡,湊到面前,左看右看,目光專注得像在鑑定一塊稀世珍寶。
手指輕輕翻開翅膀,捏了鳥爪,又戳了戳鳥肚子上的絨毛。
「真的是鳥……」她喃喃自語,眉頭微蹙,「羽毛是真的,爪子是真的,體溫也是真的……」
她又把小鳥翻了個面,盯著鳥腹看了兩秒。
「連肚子都是軟的。」
楊行此刻的內心狀態,大概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
哭笑不得。
他堂堂一個等級被限制的九十九級封號斗羅,哪怕變成了一隻拇指大的鳥,體內的魂力依然是封號斗羅級別的。寧榮榮一個二十幾級的魂師,要掙脫她的手,比翻書還容易。
但他沒掙。
一來,寧榮榮是他的徒弟。
雖然對方目前還在嘴硬階段,但契約已經白紙黑字摁了手印了。
既然乖徒兒對他變成小鳥這件事表現出了如此濃厚的興趣,他作為師父,自然要大度地配合一下。
二來,他需要讓寧榮榮充分驗證這個變形的真實性。
驗證得越徹底,她心裡那層「這是騙術」的防線就垮得越快。
所以楊行安靜地縮在寧榮榮的掌心裡,任由她翻來覆去地觀察、揉捏、研究。
偶爾配合地「嘰」一聲。
演技在線。
寧榮榮擺弄了大約小半分鐘,終於得出了結論。她把小鳥舉到眼前,和那雙黑豆眼對視。
「是真的。」她語氣里透著篤定,「不是幻術,不是障眼法,是真的變成了一隻鳥。」
楊行覺得寧榮榮看得差不多了。
下一秒——「刷」的一聲。
寧榮榮手中那隻溫順的小鳥瞬間膨脹、拉長、變形。羽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的、帶著細密鱗片的皮膚。
一顆碩大的三角頭,從她掌心之間緩緩升起。
一條蛇。
蟒蛇粗細的、三角頭的、吐著信子的、大蛇。
就在她手裡。
鱗片蹭過她的指腹。
冰涼的。滑膩的。
「嗖——」那條分叉的蛇信子在她鼻尖前彈了一下。
「啊——!」
寧榮榮的尖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她本能地把手裡那團冰涼的東西往外一甩。用了全力。
楊行的蛇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一聲拍在了對面土牆上,砸下一片灰塵。
寧榮榮退到牆角,渾身雞皮疙瘩炸了個遍,臉都白了。
「你——你——你這個——!」
她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牆面。
然而牆上那條蛇根本沒給她罵人的機會。楊行在蛇軀狀態下靈活得不像話,被砸在牆上的蛇身一個翻轉就擺正了姿態,光溜溜地順著牆根滑了下來。
然後朝寧榮榮游過去。
速度不快。但那種無聲無息的、蜿蜒逼近的視覺壓迫感,比衝刺更讓人頭皮發麻。
「別過來!!」寧榮榮往後蹦了一步。
蛇身繼續滑。
「我說了別過來!!你聾了嗎!」又蹦了一步。
蛇頭微揚起,信子又吐了一下。
寧榮榮轉身就跑。
楊行在後面追。
一人一蛇在這間破屋子裡上演了一出雞飛狗跳的追逐戰。板凳被踢翻,桌子被撞歪,那隻缺角的粗陶杯子從桌沿滾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死騙子你給我變回來——!!」「你個變態——!!」「我要殺了你——!!」
寧榮榮一邊跑一罵,聲音又尖又利,在破屋子裡來回激盪。
然後她看到了案板上的菜刀。
腳步一頓。
她衝過去,一把攥住刀柄。
轉身。
十二歲的少女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菜刀,面對著一條正緩緩逼近的大蛇,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
「再過來一步。」
她的聲音穩了下來,冰冷的、篤定的。
「我劈了你。」
那眼神是認真的。
楊行的蛇瞳對上了那雙毫無畏懼的杏眼,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丫頭,好吧,再惹真哄不好了。
行吧。
「刷。」
蛇身縮小、隆起、變圓。冰冷鱗片化作柔軟皮毛。三角腦袋變成了一顆毛茸茸的圓腦袋。
一隻灰白色的兔子,「嗖」地往後一蹦,穩穩落在了桌面上。
那隻兔子翻了個身,後腿交疊往前一翹,二郎腿的姿勢。前爪枕在腦後,一雙紅色兔眼半眯著看寧榮榮,嘴角……如果兔子有嘴角的話……微微上翹。
「乖徒兒。」
兔子開口了,楊行的聲音從那張三瓣嘴裡傳出來,懶洋洋的。
「覺得為師這個魂技如何?」
寧榮榮盯著那隻翹著二郎腿的兔子。
握著菜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
是氣的。
「啪——!」
案板飛了出去。
精準地砸在楊行兔身旁邊的桌面上,震得他彈了一下。
「你——行徑——真惡——劣!」寧榮榮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臉頰漲得通紅,「性格惡劣!就憑你這種——這種——變態一樣的惡趣味——」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我死也不會做你徒弟!」
寧榮榮深吸幾口氣,胸口的起伏逐漸平復。
恢復了冷靜。
恢復了那個七寶琉璃宗里精明的、理智的小惡魔寧榮榮。
她歪了歪頭,目光從翻倒的桌子後方那隻正在拍灰的兔子身上掃過。
「況且你這個魂技,也不過就是奇特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