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命沉默片刻,又問道:「大陸之外呢?」
「大陸之外?」幾個商人面面相覷。
倒是那茶攤老者忽然開口:「客官問的是無盡星海吧?」
蘇命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慢悠悠地擦著桌子:「老朽年輕時曾聽一位走出大陸的前輩說過,那無盡星海啊,漫天星辰皆如塵埃,每一粒塵埃都是一方世界。咱們浩宇大陸在星海中,不過滄海一粟罷了。」
「不過星海之中兇險萬分,便是聖人也不敢輕易橫渡,怕是得等修到金仙才有幾分把握。」
蘇命沒有接話。
金仙。他如今只是皇者境,距離金仙還隔著數大境界。雖說他對道的理解遠超境界,可在那種地方,強闖絕不是明智的選擇。
「多謝。」蘇命放下幾枚銅錢,起身離去。
翌日,蘇命換了身尋常青衫,往城南走去。
他記得青梧城地勢頗高,城南有一處懸崖,可俯瞰小半座城。這種地方,最適合一個人靜靜待著。
路過迎仙樓時,他停下腳步。
這酒樓名字起得極大,門前卻冷冷清清。一個夥計靠在門柱上打瞌睡,嘴角還掛著口水。
蘇命抬頭看了一眼匾額。
「迎仙樓……口氣倒是不小。」
他邁步走了進去。
樓內裝潢頗為雅致,只是客人寥寥。蘇命徑直上了三樓,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用點什麼?」夥計揉著眼睛跟上來,面上堆著笑。
「一壺清酒,兩碟小菜。」
「好嘞!」
不多時,酒菜上齊。蘇命自斟自飲,目光投向窗外。
長街行人如織。賣糖葫蘆的老翁、挑擔子的貨郎、嬉笑追逐的孩童……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安寧。
陽光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層暖洋洋的光。
蘇命看得有些出神。
這種平靜,就算是在三界也不常見。像這樣在午後的酒樓里,安安靜靜地看一場人間煙火,倒成了難得的消遣。
他端起酒杯,送至唇邊。
「嗡!」
可就在此時,與蘇命早已合二為一的死神塔突然毫無徵兆地猛然一震!
蘇命瞳孔驟縮,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自從他擁有死神塔以來,死神塔很少出現這種情況。
回過神的他不動聲色地將心神沉入識海。
可體內,死神塔卻依舊在震動,而且越來越劇烈。
「怎麼回事……」
蘇命皺眉,放開靈識藉助死神塔的一絲力量朝著震動的來源探去。
可就在他即將觸及到什麼的時候,一股讓他刻骨銘心的氣息,卻是瞬間如寒針般刺入識海!
剎那間,蘇命便察覺到了死神塔震動的源頭。
牧者!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昔日三界中的大敵,此刻居然也正直奔浩宇大陸而來。
「衝著我來的?」
蘇命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他曾多次與牧者交手,深知此人的可怕。
若對方真是奔自己而來,那情況就麻煩了。
畢竟現在的他不過皇者境,就算融合死神塔之力,卻也遠不會是牧者的對手。
「該死……」
蘇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畢竟他清楚,就算自己慌也沒用。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把氣息藏住。
只在瞬間,蘇命腦海中便是閃過十幾種隱匿氣息的法門,卻又被一一否決。
畢竟,面對牧者這樣的存在,尋常手段根本沒用。
可就在蘇命冥思苦想之際,體內的死神塔卻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危局,忽然自主運轉起來!
下一刻,一股無形的力量自死神塔中湧出,將蘇命的氣息完全籠罩。
那力量玄妙至極,仿佛將蘇命整個人都從這方天地間剝離了出去。
連因果、氣機、命數,都被一併斬斷了痕跡。
「死神塔……在幫我遮掩?」
回過神,蘇命有些發怔。沒想到這件陪伴著自己成長的至寶,居然會在當下關頭再一次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但很快蘇命又徹底釋然,自己曾經可是近乎走到巔峰的存在。
可即便是當時的自己,也沒能完全看破死神塔的秘密。
足以見得,死神塔的神妙,還在自己想像之外。
如今它能自動護主,倒也並非不可理解。
「呼……」
回過神的蘇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而後取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小二,結帳。」
既然牧者來了,那他行事就得更加小心了。
走出迎仙樓,蘇命悄然混入人流。仿佛化作了芸芸眾生中的一員。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隱隱有寒光閃爍。
「既然來了,那我便看看,你究竟想幹什麼。」
……
很快,半月時間便是眨眼而過。
這一日,浩宇大陸上空忽然有流雲匯聚,起初只是天邊一線,到得後來,整片蒼穹都被一層淡金色的霞光浸染。
不少凡人抬頭望天,只當是祥瑞之兆。
而修行界中但凡有點眼力的強者,臉色卻在同一時間變了。
那不是什麼天象異景。
那是有人跨界而來。
東南域,青梧城。
城南集市口,多了一個賣竹編的小攤。
攤主是個身形清瘦的青年,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頭上扣著頂遮陽的破草帽,臉上被曬得有些發黑,嘴邊還沾著幾粒瓜子殼。
他蹲在街角,面前鋪著幾張舊布,上頭擺著些竹籃、竹筐、竹蜻蜓,手藝粗疏得很,一看便不是靠這個吃飯的人。
幾個婦人在攤前挑挑揀揀,嫌這竹籃的篾條削得厚薄不一,又嫌那竹蜻蜓的翅膀歪了,最終一個沒買,還白送了兩句風涼話。
青年也不惱,只是嘿嘿笑著,把被翻亂的竹器一件件擺正。
待婦人們走遠,他才收了笑,隨手從懷中摸出幾顆花生,不緊不慢地望向天空。
「來得可真夠慢的。」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青年自然便是蘇命。
那日從迎仙樓出來後,他便換了裝束,斂了氣息,混進了這市井之中。
死神塔的力量無時無刻不在運轉,將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因果、氣機、命數盡數斬斷,再無半點痕跡可循。
可即便如此,當天空中那層淡金色的霞光漫過來時,他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現在,就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吧。」蘇命眯了眯眼,隨即便又低下頭,繼續剝他的花生。
……
而與此同時,天際盡頭,一道人影正負手而立。
其白髮如雪,一身白色道袍在風中輕輕飄動。
那模樣氣度,像極了凡人口中「仙風道骨」這四個字的活樣板。
不是牧者,又是何人。
他靜靜俯視著腳下這片大陸,同時緩緩放出神念掃過了浩宇大陸的每一寸山川、河流、甚至深入地脈百丈。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察覺到蘇命的氣息。
「奇怪。」牧者眉頭微皺,喃喃自語:「按照大人所說,應該就是這裡了才對。可這裡怎會完全沒有一點痕跡?」
他又仔細掃了一遍。
還是沒有。
別說蘇命的氣息,連和蘇命相關的波動都感知不到。
整座浩宇大陸就像一張白紙,乾淨得過了頭。
「不應當……不應當……」牧者捋了捋鬍鬚,眼中浮現出一絲凝重。
他清楚自家大人不會無的放矢。既然大人說蘇命最後的氣息消失在附近,那就絕不會有錯。
而現在的情況,他更相信,是蘇命用了什麼手段遮掩。
「也罷。」
牧者拂袖落下,身形消失在天穹之中。
……
他自然不會就這麼輕易離去,為了萬無一失,牧者直接選擇了更穩妥的方式,深入大陸仔細探查。
只可惜一路走來,即便他已經將整個大陸都掃了一遍,卻依舊毫無所獲。
半月之後,牧者站在南海之濱,眉頭越擰越緊。
「沒有……這怎麼可能?」
他活了這麼久,很少有什麼事能讓他這樣想不通。
蘇命這樣的強者,會完全察覺不到,這完全不合理。。
「除非……」牧者眼神一凝:「難道他是用了什麼了不得的法寶,把自身從天地間剝離了。」
他想到了這個可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如果是別人,他還未必會往這方面想。
可對方是蘇命,身上底牌無數,那就不一定了。
畢竟,以蘇命的手段,能做出怎樣的事他都不意外。
「只可惜,遮掩氣息又如何?」原地,牧者淡淡一笑:「我就不信,只要你在這裡,你還能將自身存在過的痕跡全部抹除。」
說話間,他猛然抬起手對著虛空中輕輕一抹。
一縷極淡的灰氣倏然彈入虛空。
片刻之後,他的眼睛亮了。
因為在東南域內,他終於捕捉到了一絲蘇命殘留的氣息。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從氣息的強度來看,蘇命此刻的修為已經跌至了極低的境界。
「原來……」他喃喃低語:「原來你躲在這兒啊。」
「而且氣息如此微弱,怪不得不敢現身。只是沒想到,曾經那麼不可一世的你,居然也有今日。」
話落,他一步踏出,瞬間抵達了東南域內。
在此地,牧者又仔細推演了一番,但可惜的是,始終無法鎖定蘇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