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諾順著街道往前走,耳朵里塞著風聲和遠處時不時傳來的建築碎裂聲。
防彈頭盔壓得腦袋有點悶,護目鏡內側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往前。
酒店周圍三條街全找完了,附近的十幾家餐廳也都檢查過了。
有的已經塌了,有的塌了一半,還能看見裡面散落的桌椅和碎盤子,但沒有文麼麼的影子。
也沒有趙昂的影子。
陳一諾停在一個十字路口中間,四面八方全是灰濛濛的廢墟。
天已經完全亮了,可太陽被厚厚的塵土遮住了大半,光線發黃髮暗,照在這座半死不活的小城上面。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是沒信號。
手機電量快沒了,她趕緊換了一個手機,又重新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趙昂。」
陳一諾念叨著這個名字,嘴裡有些發苦。
麼麼說出去見趙昂,吃個宵夜。
趙昂他來這邊做什麼?他會帶麼麼去哪?這些問題,她一點不知道。
她對這座城市又完全不了解,連路名都看不懂——全是俄文,鬼畫符似的。
站在那裡想了兩分鐘,陳一諾做了個決定。
既然在酒店附近的餐廳找不到人,那就說明麼麼不在這一片了。
要麼被建築物壓住了,要麼已經離開了這個區域。
第一種她不敢想,也不願意想。
那就只能是第二種。
地震來的時候,所有人的反應都是往外跑,往空曠的地方跑。
如果麼麼跟趙昂在一起,趙昂大概率會帶她往城外走,因為城裡到處都在塌。
陳一諾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辨別了一下大致方向。
她們住的酒店在城市的東南角,港口那邊。
城市的西北方向是居民區和工業區,再往外就是公路和曠野。
如果趙昂要帶人跑,最有可能走的就是西北方向的主幹道。
陳一諾調了個方向,大步朝西北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越來越難走。
好幾棟樓整體坍塌,把馬路堵得水泄不通,她只能翻過碎磚堆,從狹窄的縫隙里鑽過去。
防彈背心卡在一根歪斜的鋼筋上,她使勁一扯,背心沒事,鋼筋上多了幾道白色的剮蹭痕跡。
」這破地方,也不知道修的什麼豆腐渣工程。」
陳一諾嘴裡嘟囔著,膝蓋磕在一塊混凝土板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翻過那堆廢磚的時候,她看見了一條相對完整的大馬路。
雙車道,柏油路面裂了好幾條縫,但至少沒被樓房壓住。
路面上有好幾道清晰的輪胎印,又黑又深,是急加速留下的。
陳一諾蹲下去看了看那些輪胎印。
很新鮮,橡膠燒焦的味道還沒散完。
地震才過去幾個小時,這些輪胎印要麼是地震時留下的,要麼是地震剛結束時留下的。
陳一諾站起來,沿著輪胎印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走了大概五六百米,她在路邊發現了一隻女式高跟鞋。
黑色,細跟,尺碼很大。
不是麼麼的,但說明這條路上確實有人跑過,而且很慌。
繼續往前走。
路邊一個加油站的頂棚塌了一半,壓扁了下面停著的一輛老式拉達轎車。
加油站旁邊的小賣部玻璃全碎了,貨架倒了一地,有幾個俄國人正往外搬東西。
陳一諾走過去,拿出文麼麼的照片,用她那半生不熟的英文問了一圈。
幾個人搖頭,聽不懂英語。
有一個年輕點的小伙子勉強能說幾個英文單詞,陳一諾舉著照片問他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小伙子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陳一諾全副武裝的打扮,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
」No… not see.」
陳一諾心裡有點急,又不能在這裡耗太多時間。
她正準備走,一個小伙子突然叫住了她。
」等一下……車。一輛車。亞裔男子。」
男人說的是俄語,陳一諾只能聽懂大概意思,她停下腳步頓住轉身回頭。
」什麼車?什麼樣的?」
小伙子絞盡腦汁地組織著俄語詞彙,手還在不停地比劃,又指了指她手裡的相片。
」銀色轎車……很大……他開得飛快。車裡有個女人,在尖叫。」
銀色的車,開得很快。
車裡有個女人在叫。
陳一諾看到他指著麼麼的相片,她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
」哪個方向?」
小伙子指了指西北方向的公路。
陳一諾也顧不上道謝了,拔腿就跑。
跑了不到一百米,她被自己絆了一下,手撐在地上才沒摔倒。
肚子一陣發緊。
她趕緊停下來,單手撐著膝蓋喘氣,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著肚子。
不能跑。
懷著兩個多月的雙胞胎,在廢墟里跑步,這對孩子來說太危險,不能這麼做。
陳一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口喘了幾口氣,慢慢朝男人剛才指的方向走。
現在到處都是廢墟,著急也沒有用。
走了一個多小時後,才終於走出廢墟。
在一個沒人的地方,陳一諾手一揮,就出現了一台車。
掛上擋,一腳油門踩下去,吉普車猛地躥出去。
她不知道趙昂開了多遠,也不知道具體是往哪個地方跑的,但現在有了方向,總要比到處亂找好一點。
吉普車顛得厲害,方向盤抖得手腕發酸。
陳一諾一隻手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在肚子上。
」崽兒們,你們爭氣點,媽得去救你們麼么姨姨,你們一定要乖乖的哈。」
文麼麼已經不知道趙昂把她帶到了什麼地方!
車子開了至少三四個小時,她從后座的窗戶往外看,兩旁全是一望無際的針葉林和荒原。
偶爾有空曠地帶飄過一片灰濛濛的草甸,連個人影都沒有。
天已經大亮了。
文麼麼心裡越來越不安,趙昂一次次地拒絕自己的要求,總感覺他不懷好意。
看了看自己的腿,如果腿沒受傷就好了。
那趙昂一個人她也能有辦法對付。
可現在腿上的傷越來越重,越想她越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