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寶珠你咋樣了？娘看看——」張翠花的掌心和膝蓋也磨破了屁，但她卻顧不上，只是慌亂地去看寶珠的情況。
「別碰我——！」姜寶珠嘶啞著嗓子尖叫，一把拍開她的手，「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想背我就直說。」她惡狠狠地瞪著張翠花，眼中滿是怨恨。
連續將人摔了兩次，張翠花此時滿心愧疚：「沒有，娘怎麼會不想背你，娘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有好好看路，不知道怎麼又摔了？」
姜老根看著姜寶珠的模樣也是心疼，剛剛的氣也消了，緊緊皺著眉：「算了，還是我來背吧，你歇著！你這娘們越幫越亂！」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覺得發毛，這條路可是他和老婆子走慣了的，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摔倒過，但今天這一路上卻像是撞了邪一樣，兩人都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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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他走得格外小心，可哪怕再慢、再小心，也總能出事。不是被樹枝掛著，就是被絆到，甚至平地摔也有，更有一次連天上掉的鳥糞都能正中姜寶珠的腦門。
張翠花看在眼裡，心裡也是發毛，嘴裡喃喃念叨：「難道是撞邪了？」
從村里到縣城的這段走了幾十年的路，今天硬是被他們走成了九九八十一難的取經之路。
到後面，老兩口身子又累又痛，實在背不動了。最後沒辦法，只能把姜寶珠放下來自己走。
可怪就怪在，兩人一不背她，就再也沒摔過，走得穩穩噹噹。
反倒是姜寶珠自己，看著走得好好的，但就是時不時就要摔一跤。
張翠花和姜老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念頭：不會是寶珠惹上什麼髒東西了吧？
等他們終於跌跌撞撞地趕到縣醫院門口時，烈日已經高懸，正午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姜寶珠此時的模樣簡直是慘不忍睹。原本只是半邊臉被燙傷，如今卻變得更加可怖。那層被醬油糊過的燙傷皮膚早就混著膿水和血液糊成一團，燙出的水泡在幾次摔倒時全都破了，膿黃、血液、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她的額頭上也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汗流下來，在髒兮兮的臉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那半邊臉又腫又爛，皮肉發黑，沾著泥土和細沙，像被火燒焦後又在地上碾過。
原本乾淨的衣裳此時也是髒兮兮的，膝蓋處因為多次摔倒，褲子都磨破了，露出一塊塊血糊糊的皮肉，手掌也磨破了皮，還在滲血。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被人拖在地上一路拽來的，比難民還慘。
張翠花和姜老根兩人滿頭大汗，臉上糊著灰，膝蓋、手掌、手肘上全是傷，一瘸一拐，衣服上沾著泥，除了一張臉，看著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張翠花氣喘吁吁地站在醫院門口，兩條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她抹了一把汗，聲音顫抖：「到了……終於到了……」那語氣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
姜老根也是眼眶濕潤，這一路，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周圍候診的人被門口那一幕吸引，紛紛轉頭看去。
只見那三人渾身是泥，灰頭土臉，像是從泥坑裡爬出來的。尤其是中間那個小姑娘，臉上血、泥、膿水、醬油混成一團，爛得不成樣子，模樣駭人得很。
人群中立刻傳出低聲議論。
「這是從哪兒來的？不會是哪兒遭災了吧？咋弄成這樣？」
「那孩子的臉……嘖，怕是毀了。」
「哎呀，可憐見的，這一路得多遭罪啊。」
幾名熱心的婦女忍不住站了起來，走上前去。
「同志，你們這是咋了？路上出事了嗎？要不要幫忙？」
「要掛號先去窗口那邊，孩子這傷不能拖，得趕緊讓醫生看看！」
張翠花這才反應過來：「對對對，我們、我們要看醫生，我閨女的臉給燙傷了，又摔了幾次……這一路走的，真的是糟老罪了。」
她這一開口，就忍不住把路上發生的事都說了出來，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擦眼淚，可那雙滿是灰塵和血跡的手，非但沒有擦乾淨，反倒讓她更髒更加狼狽。
周圍的人聽完她的講述，有的震驚，有的同情，這三人也太倒霉了吧。其中，也有些迷信地連忙退後兩步，離三人遠一點，生怕沾染了這三人身上的晦氣。
姜寶珠從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裡，哪受過今天這樣的苦？這一路發生的一切，還有身上的疼痛，此時已經是在崩潰的邊緣。
她敏銳地察覺到眾人那種避之不及的神情，立刻炸毛：「你們幹嘛呢？看誰晦氣呢？我可是福星！你們用看災星的眼神看我幹什麼？你們才是災星。」她習慣了用災星罵人，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那張被燙傷、又被灰塵糊花的臉，加上那副跋扈的語氣，刺耳的聲音，顯得越發的猙獰醜陋。
四周的空氣安靜下來。那些原本還帶著憐憫的人神色也變了，誰能想到，這麼個模樣可憐的小姑娘，嘴巴竟這麼毒，這哪裡值得同情了？
人群了，被吼的其中一個年輕人只覺得莫名其妙，本就年輕氣盛，見張翠花和姜老根絲毫沒有教育自己孩子的意思，脾氣也上來了，張口就是大的：「主席說，打倒一切牛鬼神蛇，封建迷信。這位小同志張口閉口就是福星災星的，這可是封建迷信，小孩子不懂事，難道是你們當父母的教的？」
這下，周圍的空氣徹底凝固了，誰也不敢出聲。如今正是運動剛開始的時候，這些詞彙可是極為敏感的。
張翠花和姜老根的臉色瞬間一白。
張翠花連忙伸手捂住姜寶珠的嘴，笑得比哭還難看：「哎呀，同志，別誤會，孩子小，不懂事，瞎學別人說的！她就是嘴快！」
姜老根也連聲道：「對對對，都是小孩亂講的，我們回去就教她，不會再犯了，對不起，對不起。」 說著還連連彎腰，滿臉都是賠笑。
那人也是一時氣盛，並沒有想要將這三人置於死地，擺了擺手：「這次就算了，小孩子還是要多教育教育，這種話可隨便亂說，可是要害死一家人的。」
這話也算是善意的提醒，但聽在姜老根耳里，卻是對方在諷刺他不會教孩子。
他臉色漲得通紅，活了大半輩子，他還從沒被一個後生小子當眾指著教訓。可偏偏還得忍著，連頭都不敢抬。
那年輕人不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其他人見狀就散了，原來還準備幫他們掛號找醫生的熱心人也不再摻和，這一家人看著不像是好的，還是別多管閒事了，以免惹到一身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