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鎮的夏天,午後總是格外悶熱,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樣,透著股讓人喘不過氣的黏膩。沈家天井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只有幾隻不知疲倦的知了在沒完沒了地嘶鳴。
沈青梧和陸時予剛吃完午飯,正坐在天井角落的石桌旁喝茶。陸時予手裡拿著一把小銼刀,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修理著一隻從家裡帶過來的舊懷表,表蓋上刻著繁複的花紋,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
沈青梧托著腮,看著他專注的側臉,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她心裡踏實得不行,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安穩,平靜,有他在。
「喲,這不是青梧嗎?怎麼,新婚燕爾的,還捨不得鬆手啊?」
一道尖細又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聲音,隔著矮矮的院牆傳了過來。
沈青梧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隔壁鄰居趙紅霞,廠花出身,如今是街道辦出了名的長舌婦,最愛攀比,也最愛看別人的笑話。她家的男人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手裡有幾個錢,平日裡就總愛在巷子裡顯擺。
陸時予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但他沒說話,只是更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懷表,仿佛要將自己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裡。
沈青梧心裡一陣刺痛,眼前的一幕與前世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前世的某個午後,也是這樣悶熱。趙紅霞也是這樣站在牆頭冷嘲熱諷,說陸時予是個「吃軟飯的書呆子」,說她沈青梧嫁錯了人。那時候的她,不僅沒有站出來維護丈夫,反而因為羞惱和虛榮,當著眾人的面狠狠甩開了陸時予想要牽她的手,甚至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怪他給自己丟臉。
那天晚上,陸時予就是坐在這天井裡,一個人喝了整整一瓶燒酒,第二天眼睛紅腫,卻還是默默地去上班了。而她,直到他死前,都沒能對他說一句道歉的話。
「趙阿姨,有事兒嗎?」沈青梧猛地站起身,走到院牆邊,心臟還在因為剛才的回憶而劇烈抽痛。她臉上掛著笑,但眼神里的冷意卻讓趙紅霞下意識地閉了嘴半秒。
趙紅霞正坐在自家院子裡的躺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身上穿著件新買的的確良花襯衫,脖子上還特意掛了條細細的金項鍊,大概是剛從鎮上回來。
「我能有啥事兒?就是路過,順便看看你們小兩口。」趙紅霞故意拔高了嗓門,引得巷子裡幾個正在納鞋底的老太太也側目看了過來,「哎呀,時予這孩子也是,都結婚了,怎麼還總擺弄這些破銅爛鐵?這玩意兒能換錢嗎?我看隔壁老王家的女婿,現在都在鎮上承包工程了,那才是正經本事。」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悔恨。前世,就是因為這些流言蜚語,她逼著陸時予放棄了鐘錶廠的穩定工作,去深圳闖蕩。結果他一個搞技術的書生,在那個爾虞我詐的商海里被人騙得血本無歸,最後為了救她,死在了一場意外里。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把他從他熱愛的世界裡拽出去,更別想傷害他分毫。
「趙阿姨說得對,承包工程是正經本事。」沈青梧不慌不忙地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不過,時予修的這可不是破銅爛鐵,這是古董。前兩年鎮上那個收舊貨的老李頭還來看過,說這表要是修好了,能值好幾百塊呢。」
「幾百塊?」趙紅霞嗤笑一聲,顯然不信,「青梧啊,你可別被人忽悠了。那老李頭就是個收破爛的,他懂什麼古董?我看時予就是想錢想瘋了,整天琢磨這些沒用的玩意兒。」
「是不是古董,咱們說了不算,市場說了算。」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轉頭看向陸時予,目光溫柔而堅定。前世她從未給過他這樣的信任,這一世,她要把所有的信任都補回來。
「時予,把你修好的那個座鐘拿出來,讓趙阿姨開開眼。」
陸時予抬起頭,有些遲疑:「青梧……」
「拿出來吧,正好也讓街坊鄰居們看看,咱們江南的手藝。」沈青梧眼神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鼓勵。
陸時予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轉身走進屋裡,不一會兒,抱著一個用紅布蓋著的座鐘走了出來。
那座鐘是前些日子,沈青梧從家裡翻出來的老物件,機芯早就壞了,一直扔在角落裡吃灰。陸時予花了整整一個禮拜,才把它修好。
他輕輕揭開紅布,一隻雕工精美、古色古香的座鐘呈現在眾人眼前。鐘擺「滴答滴答」地擺動著,聲音清脆悅耳,在悶熱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哎喲,這不是老沈家以前的那個破鍾嗎?」趙紅霞瞪大了眼睛,顯然有些意外,「這……這還能走?」
「不僅能走,走時還特別准。」沈青梧伸手撥了一下鐘擺,清脆的報時聲隨之響起,「趙阿姨,您看這雕花,這機芯,都是老底子的工藝。現在鎮上都在搞旅遊開發,這些老物件啊,以後可是稀罕物。前兩天,鎮上那個新開的茶館老闆還托我問時予,願不願意去給他們修復一批老家具,工錢按天算,一天三十呢。」
「一天三十?」巷子裡的幾個老太太忍不住驚呼出聲。
趙紅霞的臉色也變了變,她那五金店的生意也就勉強餬口,一天三十的工錢,確實讓她有些眼紅。但她還是嘴硬道:「哼,那是茶館老闆傻吧?找個大學生來修家具,圖個新鮮勁兒?」
「趙阿姨這話說的,咱們棲鎮是水鄉古鎮,古建築修復可是個技術活。」沈青梧不急不惱,繼續說道,「時予可是跟著老一輩匠人學過的,這手藝,可不是誰都能學得來的。再說了,咱們鎮上馬上就要申報省級歷史文化名鎮了,到時候,這些老手藝才是真正的金飯碗。」
她這話半真半假,卻說得有鼻子有眼。棲鎮確實有申報名鎮的打算,這是她前世聽父親提起過的,只不過那時候已經晚了,很多老建築都拆了,修復起來費了老大勁兒。而她,正是利用了這段記憶,想要提前為陸時予鋪路。
「省級歷史文化名鎮?」趙紅霞愣住了。她在街道辦混了這麼多年,怎麼沒聽說這事兒?
「嗯,消息還沒下來,不過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了。」沈青梧語氣篤定,仿佛掌握了什麼內部消息,「到時候,咱們這條巷子,還有那些老宅子,可都是寶貝。趙阿姨,您說,是開五金店賺錢,還是保護這些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更有前途?」
趙紅霞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她雖然愛攀比,但也知道輕重。要是真像沈青梧說的那樣,那陸時予這手藝,還真是個香餑餑。
「行啊,時予,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趙紅霞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訕訕的笑意,「是我老眼昏花了,沒看出來。那你這鐘……修得真不錯。」
「謝謝趙阿姨誇獎。」陸時予淡淡地開口,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卻多了幾分自信。
沈青梧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她知道,這一仗,她贏了。她不僅要為陸時予正名,更要讓他在這個巷子裡,挺直腰杆做人。
「青梧,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陸時予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當然是真的。」沈青梧沖他眨了眨眼,壓低聲音說道,「時予,相信我,咱們的手藝,以後會有大用處的。」
陸時予看著她,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的眼裡仿佛有星星在閃爍。他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姑娘,變得讓他有些看不懂了。她變得勇敢,變得有主見,變得……讓他心動。
「好,我相信你。」陸時予輕聲說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卻極溫柔的笑意。
沈青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喧譁聲。幾個穿著襯衫、夾著公文包的人走了過來,領頭的是鎮上的李書記,後面跟著幾個拿著相機的記者模樣的人。
「哎喲,是李書記!」趙紅霞眼尖,立刻從躺椅上爬起來,熱情地迎了上去,「李書記,您怎麼有空來咱們巷子了?快請進,快請進!」
李書記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了沈家院子裡那隻古色古香的座鐘上,眼睛一亮:「這隻鍾……是誰修的?」
沈青梧心裡一動,她知道,機會來了。前世,她錯過了無數次這樣的機遇,這一世,她要牢牢抓住。
「李書記,這隻鍾是我修的。」陸時予站了出來,不卑不亢地說道。
李書記打量了一下陸時予,又看了看那隻鍾,連連點頭:「好手藝,好手藝啊!咱們棲鎮就是缺你這樣的人才。咱們鎮上正在籌備申報省級歷史文化名鎮,正需要一批懂古建築修復的技術人員。小伙子,有沒有興趣來鎮上幫忙?」
陸時予有些驚訝,他沒想到,沈青梧剛才說的,竟然這麼快就應驗了。
他轉頭看向沈青梧,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願意。」陸時予轉過頭,鄭重地對李書記說道。
李書記很高興,拍了拍陸時予的肩膀:「好!明天就來鎮上報到!」
巷子裡的鄰居們一片譁然,看向陸時予的眼神,瞬間從之前的輕視變成了羨慕和敬佩。趙紅霞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能訕訕地搓著手。
沈青梧看著陸時予,心裡充滿了欣慰。
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她會一直陪在他身邊,幫他把那些散落的時光,一一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