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是被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吵醒的。
那聲音清脆又刺耳,像是生鏽的鏈條在拼命轉動,伴隨著「叮鈴鈴」的脆響,還有巷口傳來的吆喝聲:「磨剪子嘞——戧菜刀——」
她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仿佛剛從萬丈深淵墜落。入目不是那棟位於市中心、裝修奢華卻冷冰冰的別墅吊頂,而是泛黃的蚊帳,以及牆上掛著的一張1997年的年畫——一個胖娃娃抱著大鯉魚,笑得喜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隔壁飄來的油墩子香氣。這是棲鎮特有的味道,梅雨季特有的味道。
「青梧?青梧你醒了嗎?今天是你回門的日子,別睡懶覺了!」
門外傳來母親趙秀蓮的大嗓門,緊接著是拖鞋踢踏踢踏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沈青梧有些發懵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年輕、緊緻的手,沒有常年握滑鼠留下的繭子,也沒有後來為了維持貴婦形象而頻繁保養的痕跡。
她顫抖著爬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衝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的木窗。
窗外,是一條窄窄的河道。河水碧綠,倒映著兩岸斑駁的馬頭牆。一艘烏篷船正緩緩划過,船尾搖櫓的老漢戴著斗笠,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越劇小調。對岸的石板路上,幾個穿著校服的孩子正背著書包跑過,紅領巾在晨風中飄揚。
「這是……棲鎮?」沈青梧喃喃自語,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她記得這一天。這是1998年的端午節後,也是她嫁給陸時予回門的日子。
前世,就在今天,她因為嫌棄陸時予送的回門禮太輕——只有兩盒棲鎮特產的粢毛肉圓和幾斤枇杷,在父母面前給足了陸時予臉色看,甚至當眾把陸時予精心準備的禮物扔進了河裡。
那時候的她,滿腦子都是隔壁二狗子去深圳發了大財,回來蓋了三層小洋樓;是鎮東頭的阿芳嫁了個開寶馬的老闆,戴上了金項鍊。她覺得陸時予這個只會讀書、守著老宅修鐘錶的窮酸書生,根本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那一摔,摔碎了陸時予的自尊,也摔碎了她這輩子唯一的幸福。後來陸時予心灰意冷去了國外,而她在那個所謂的「豪門夢」里兜兜轉轉,最後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青梧!你還在發什麼呆?時予已經在樓下等你了!」母親趙秀蓮一把推開門,手裡端著一盆洗臉水,「趕緊洗把臉,把你那件的確良的襯衫換上,別讓人家看笑話。」
沈青梧看著年輕了三十歲的母親,那烏黑的頭髮,沒有皺紋的眼角,還有那雖然潑辣卻透著關愛的眼神,她再也忍不住,衝過去一把抱住了趙秀蓮。
「媽……」聲音哽咽。
趙秀蓮被她這一抱弄得莫名其妙,手裡的水盆晃了晃,嗔怪道:「作死啊,多大的人了還撒嬌。是不是時予欺負你了?我就說那孩子太悶,像個木頭似的,配不上我們青梧。」
「沒有,沒人欺負我。」沈青梧抬起頭,擦乾眼淚,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媽,時予很好,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趙秀蓮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瘋瘋癲癲的,趕緊收拾。」
沈青梧胡亂地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膠原蛋白滿滿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老天讓她重活一次,這輩子的劇本,她沈青梧要自己改。什麼大老闆,什麼大別墅,統統見鬼去吧。她要守著的,是這棲鎮的煙雨,是這老巷弄里的煙火氣,是那個在樓下等她回家的陸時予。
她快步走出房間,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了站在天井裡的那個人。
陸時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他正低頭看著天井角落裡那缸睡蓮,側臉線條乾淨利落,透著股書卷氣。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侷促。
「青梧,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昨晚沒睡好。
沈青梧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手裡提著的那個竹籃上。籃子上蓋著藍印花布,裡面隱約透出粢毛肉圓的香氣。
前世,她嫌這籃子寒酸,當眾掀翻了它。
「時予,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飯了。」
陸時予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此時,巷口的廣播裡正播放著《相約九八》,王菲空靈的嗓音穿透了晨霧,籠罩著這座古老而年輕的小鎮。
1998年的夏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