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停在了陳追家門外,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響起。
「陳追,是我,趙三慶!」
沈菱枝從灶房內探出,有些緊張地看向陳追:
「大郎,怎麼了?」
「沒事,坊里的趙副使找我,估計是想說偃具坊選拔的事。」
見他這般說,沈菱枝這才心中稍安。
陳追打開了院門。
見趙三慶一臉憂色地站在門外,將他迎進院內。
「大人,我沒事!」
受傷的是左手,只是陳追平時上工時的輔助手。
在回來的路上,陳追便感受過,正常發力,都是無礙。
「沒啥大事,而且塗了墨大人給的傷藥,估計後天,都差不多痊癒了。」
趙三慶微微頷首,略一沉吟,又說道:
「我聽墨大人說,那兩個黑衣人,就是奔著你的手來的。
若是如此,大概率是想阻止你參加後天的選拔。」
陳追聞言亦覺有理。
「明日,我會通知局裡,說你受傷了,你就安心在家養傷,等到選拔之日在露面。
不然,我擔心他們還會對你動手,一切等選拔之後再說。」
對於趙三慶的安排,陳追並無異議。
只是有些不解地問道:
「趙大人,我本以為,這偃具坊選拔,只是能當偃師,但說到底,也就是個收入和地位相對高一點的工匠。
可就這樣一個選拔,為何會讓人如此爭先恐後,甚至不惜動用這等手段?」
「怎麼,怕了?」
「怕,當然怕,我連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如何能不怕。」
趙三慶嘆出一口氣:
「本來不告訴你,也只是覺得時機未到,怕你好高騖遠。
現在,說與你聽也無妨。」
「洗耳恭聽。」
「這偃具坊,乃是天下百工之首——墨偃閣為我大靖工部所設。
偃具坊中的大師傅,多是墨偃閣外閣所派駐,若有幸被其看中,或許會把你舉薦進墨偃閣。」
「所以,大人是希望我能有朝一日,加入墨偃閣。」
「眼下說這些,還為時尚早,還是先通過偃具坊的選拔吧。」
也是,八字沒一撇的事,想他幹嘛。
等選拔通過,再和老趙請教不遲。
「據我了解,今年選拔,共有甲乙丙丁四等圖紙。
按照往年,基本上能造出丙等圖紙的偃具雛形,便很大可能被偃具坊選中。
可今年,還真有幾個天資和經驗都不錯的匠人,你估計得選乙等了,以你如今的匠人水平,選乙等倒無不可。
但是,萬萬不可冒進,去選那甲等的圖紙。」
這道理倒是好懂,圖紙等級越高,若能完成,自然能在考官心中得到更多的分。
可是,若是選了甲等的圖紙,而造不出相應的偃具圖形,那也白搭。
總不能交一堆零件上去讓考官評審吧。
「我明白,絕不冒進。」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趙三慶便也要離開。
陳追趕忙喊道:「趙大人,我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
「李平失蹤了。」
「我知道,今日鑄造坊派人與我說了。」
「我今天去過他家,拿到了一隻木鳥。」
陳追將竹編箱子裡那隻粗糙的木鳥拿了出來。
「傳音鳥?」趙三慶一見那木鳥,便脫口而出。
「大人認識此物?」
趙三慶拿起那木鳥,仔細端詳了許久,方才說道:
「我不只是認識,我還知道這隻傳音鳥是誰做的。」
「大人的意思,這不是李平做的?」
「這是偃具坊的甲等偃具,李平的技藝可做不出。」
陳追還想再問點什麼,趙三慶卻擺了擺手:
「木鳥先放你這,眼下,你專心準備選拔之事,莫要再分心了。」
「大人,我還有一事相求!」
「還有何事?」趙三慶語氣之中已有些不耐了。
「方才聽您說,偃具坊選拔,考的是製造偃具雛形,那本《偃師奇譚》中提及了許多偃具,我想或許能對選拔有所幫助,想問大人借書一用。」
見陳追是為了選拔之事,趙三慶格外爽快。
「明日,我遣人給你送來。」
「謝大人!」
……
依趙三慶所言,陳追安然地度過了一日。
到了選拔當日,天朗氣清。
陳追起了個早,便趕到了偃具坊。
卻見趙三慶已早早候在坊外等他。
「隨我進去吧。」
陳追明白,趙三慶這是在為他站台,便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一進坊,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霜鬢男子——偃具坊副使寧絀,迎上前來:
「趙大人!」
「寧大人!」趙三慶拱手回應。
「見過寧大人!」陳追見禮。
寧絀見到陳追頗為驚訝:「我聽聞你的手受傷了,今日選拔還能參加?」
「影響不大。」陳追答道。
「那就隨意找個工案落座吧。」
「是!」
目送寧絀和趙三慶上了坊中央新搭的一處高台,陳追才找了一處無人的工案。
甫一落座。
身旁便有一個聲音問道。
「兄弟,你是這軍器局的匠人麼?」
「嗯?兄台這話問得新鮮,還能有不是這局裡的匠人麼?」陳追不答反問。
「有啊,我就不是。」說話的人,是一位年紀和陳追相仿,留著一頭幹練短髮的年輕人。
這樣的髮型,在這個時代本就不常見。
若是在坊中見過,陳追一定會有印象。
難道,本次選拔,竟真還有局外之人。
「那兄台是來自何處啊?」陳追打聽道。
「我叫洪崖,是赤陽郡軍器局的,我們局未設偃具坊,所以我來這裡參加選拔。」
赤陽郡是黑水郡東南方向的鄰郡。
雖同屬於隴州,但黑水郡是直面妖族的第一道屏障,而赤陽郡則相對安全些。
許是這個緣故,赤陽郡軍器局的力量也稍弱一些。
陳追心中揣測,拱手回應:「洪兄,幸會,我叫陳追。」
此時看台之上,幾位考官和副使們,已悉數入座。
唯有主案,卻還空著。
屈居主案下首的曾林向寧絀問道:「今日主考官,是何人啊?」
「乃是墨偃閣外閣的凌執事。」
聽到這個名字,曾林臉色微驚:「噢?墨偃閣這次竟然把他派來了。」
寧絀點點頭:「這次,咱們偃具坊選拔,還真真是有幾個不錯的苗子。」
「都有哪些好苗子啊?」說話的一人,坐在曾林和趙三慶中間,乃是盔甲坊副使,孟元。
寧絀笑道:
「孟副使這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這批好苗子裡,首推就是令郎孟堂,咱們局裡誰不知,這些年裡,您就是把他當偃師來培養的,木作鐵匠的技藝爐火純青,只怕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孟元擺擺手,哪怕心中歡喜,仍故作謙虛道:
「犬子不值一提啊,還是得看看其他好苗子啊。」
寧絀又說道:「再有就是林副使的左膀右臂,木作出身,但在鑄造坊也深耕六載的周良。」
林軼開口說道:「老周年紀太大了,恐怕難入凌執事法眼。」
「我們做匠人的,又不似武者、修士那般講究個童子功,我們向來是經驗越豐富越吃香的。」
眾人聞言,也是頷首認同。
偃具坊選拔,選得是能造偃具的可用之人,確也從來沒有選天資一說。
孟元又問道:「寧副使可還有其他看好之人?」
寧絀想了想:「還有一人,赤陽郡的軍器局,特地選送一人,名為洪崖。」
「赤陽郡?這還真是新鮮了,他們的軍器局,不說偃具坊,甚至都沒有設置各坊吧。」孟元好奇。
「正是因為如此,他十六歲入軍器局,過去八年,據說是把軍器局所有的器械盔甲,造了個遍,無一不通,無一不精。」寧絀解釋道。
幾位副使無不暗自點頭,他們都十分明白,這樣的全才,確實是偃具坊最為喜歡的。
孟元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可這時,林軼卻故作惋惜說道:「只是可惜趙大人的高徒,天資絕倫,卻因受傷,未能參加本次選拔,不然同台競技,想必十分精彩。」
原來,陳追進場時,林軼卻沒看到。
「林大人說的可是陳追?」寧絀問道。
「正是。」
趙三慶冷冷說道:「陳追是我看好之人不假,可以我這點斤兩,還不足以當他老師。」
此話一出,包括孟元在內的其他副使儘是側目。
趙三慶的技藝,在軍器局中也是出類拔萃,年輕時更是在偃具坊深造過。
連他都這麼說,那林軼說那叫陳追的匠人,天資絕倫,應是不虛。
孟元心中竊喜,可嘴上也惋惜道:「誒,若真是如此天資絕倫,卻因受傷不能參加,是也可惜。」
這就輪到寧絀有些尷尬,他咳嗽一聲,指著台下角落一處工案說道:「孟大人,你看那是誰?」
孟元定睛一看,卻是個不認識的匠人,正欲搖頭。
卻聽身旁林軼驚呼:
「陳追!他不是受傷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