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停木牌掛上不到半刻，爐腳裂縫裡便滲出一層黑鐵粉。銀灰墨線橫過裂口時繃得筆直，靠近承重石的一寸卻忽然松下去，說明空掉的不只表面兩塊磚。
陳硯沒有賭舊爐還能撐多久。他讓人封住風箱和火口，把爐灰、黑鐵粉、碎星石爐渣、舊刀坯與北脊試樁余料分成五堆。每堆下面都鋪白布，防止細料混進泥里。
「爐灰也記？」一名年輕工匠捧著簸箕，滿臉不解。
「記。」陳硯扒開灰里的亮點，「這裡有沒燒盡的黑鐵。你一簸箕倒掉，下一枚藥刀扣便少一枚。」
劉啟帶來兩把鎖。第一把鎖住北脊試牆和四門簡樁的封存料，封條、經手人和存放位置一項不少；第二把鎖住官坊可用料，由黑、白、赤三線分別領出。舊陣釘只在證物帳上核對，不列入任何料堆。
他從可用料里劃出一小堆，壓上一枚青色領簽。
「首爐只准領可用料的三成。爐基、配比、火候都沒有驗過，誰也別拿整份黑鐵填學費。封存料未解封前，連一撮粉都不進爐。」
贏晚照逐堆驗了封簽。北脊試樁余料只稱外匣總重，不拆內包；四門封存料仍貼著原經手印；舊陣釘繼續鎖在府衙城圖北角，西院只核對封存頁抄本。官坊可用料則當眾過秤，黑鐵薄片、舊刀坯和碎星石爐渣各占一格，爐灰篩出的亮點也單列回收。兩本帳之間拉著紅繩，誰領錯一格，整爐停火覆核。
趙鐵看見守備訂單被壓在赤線後方，忍不住往前推了半尺。二十把制式刀、十面藤盾包鐵、三十枚矛頭、十二隻拒馬鐵鉤，哪一樣都與北門有關。
「隊正，前隊的刀口全卷了。能不能先給十把？」
周行掃過五堆材料，又看向裂開的爐基。
「爐沒穩，給你十把裂刀也不能上門。按次序。」
一名老漢抱著斷鋤擠進西院。他不敢跨過白線，只把鋤頭舉得很高，鋤柄還沾著硬泥。
「軍爺的刀要緊，可我家三個人在開荒。鋤斷了，明日就少翻兩分地。官坊若只認兵器，我還是得找私匠。」
墨衡接過斷鋤，沿刃根量了兩遍，查出舊裂。他沒有許諾立刻修好，只給老漢一塊白線候牌，寫明「兩日內補刃，舊鐵折抵」。
「軍需不能吞民用。你的鋤排在醫館扣之後、首爐矛頭之前。拿牌來領，不必在爐口守。」
老漢盯著木牌看了兩遍。過去修具要靠熟臉和守候，如今牌上至少寫明了次序，自己的活不會被人悄悄擠掉。
顧清禾帶著兩名傷兵來到爐外，放下一副斷裂夾板和三隻生鏽擔架扣。
「醫館四十七床已經排得很緊。夾板可用木，扣環不能總拿麻繩替。麻繩沾血後發硬，夜裡抬人最容易斷。」
劉啟在白線訂單上添了四組醫具，卻沒有從軍需名下抹料。他把可用黑鐵重新稱過，精確到每一小塊的去處。
「首爐不打長刀，只打矛頭、盾扣和擔架扣。刀坯放到爐溫穩定以後。」
周行沒有反對。他讓趙鐵把十面舊藤盾搬來，先換鬆脫的邊繩，等盾扣出爐便可少用一半包邊鐵。軍需、醫具、農具三張訂單各自壓上赤、白、白邊青簽，互相不能吞併。
三方又各退一步。守備把長刀和拒馬鐵鉤留到後爐，只保留輕盾扣、短矛頭試樣；醫館只要首批擔架扣，不搶藥刀料；民戶修具先出兩塊鋤刃，其餘用舊鐵補刃。贏晚照把被推遲的數量留在原牌上，沒有用「首爐試成」四字把欠單抹掉。
西院門外另掛一塊候單板。民戶、醫館和守備都能看到自己排到哪一爐，誰臨時加單，必須寫明從哪張單上讓位。爐邊的爭聲少了，缺口被寫進候單板，臨時加單也要說明讓位來源。
拆爐從正午持續到天色發灰。第三層磚移開後，眾人才看見舊爐一角搭在碎石上，受熱多年，碎石已經燒成空殼。再開一次猛火，整面爐牆都有可能朝風箱方向倒。
陳硯讓人抬來無紋銅釺、木尺和普通校正鐵件。四角找平、爐壁定線、承重石覆核，三種工具輪換使用；府衙送來的封存頁抄本壓在帳角，舊陣釘沒有離開城圖銅片。
「證物留在證物帳里。」陳硯按住準備去開匣的工匠，「爐基用普通件校，誰也別拿封條填缺口。」
他以墨線找平基土，再將採石口送來的厚石一層層壓入夯土。墨衡只量爐壁形變，不替承重石作判斷；每一層都由兩名工匠簽字，劉啟在可用料帳上記下石、土和工時。
趙鐵扯開圍裙，黑粉沿刀背簌簌落下。
「誰給你的領簽？」
舊匠咬著牙不答。追問之後，他才承認家中糧簽不足，想打把短刀送去坊市換糧。他認定爐邊的粉是廢料，不算公料。
劉啟捻起一撮黑粉，讓人把同重量的精糧放在秤盤另一邊。
「缺糧，可以拿工分、傷病和戶冊來核。無簽取料，換走的還有別人的盾扣和藥刀。」
贏無姬下令私坯歸公，舊匠停碰黑鐵三日，用自備舊鐵補打十件鋤刃；家中口糧按戶冊覆核，該救濟的照給。
「錯在無簽取料，不在家裡缺糧。兩件事分開記。」
舊匠低頭按下罰工印。顧清禾看見他裂開的虎口，給藥時把用藥和罰工日期一併寫進傷科頁。責任留在帳上，飯也不能因此斷掉。
新爐第一次點火時，沒有人敢把風箱拉滿。碎星石舊爐渣先入底層，火色由暗紅轉成青白，陳硯才把稱好的黑鐵薄片送進去。墨衡守著銀灰線，每隔十息量一次爐口形變。
第一輪火候過急，薄片邊緣起泡，只能回爐。第二輪溫度不足，盾扣一彎便裂，退回配比台。到第三輪，陳硯減掉一撮爐渣，又讓兩名工匠輪換風箱，爐口才不再向左偏熱。
「起坯！」
鐵鉗夾出四枚輕盾扣。扣身比舊式薄三分之一，背面都留有接符釘的小孔。冷卻後，趙鐵取第一枚釘在藤盾上，先以木槌連砸十下，再用肩膀撞向土牆。
藤盾邊緣震得嗡響，盾扣沒有脫落，扣面已經變形。周行不許把它記成野戰件。
「守城輪換可用，出城追擊不發。」周行把藤盾放回架上，「用途寫死，誰帶出城誰擔責。」
第二批是八隻擔架扣。顧清禾讓兩名傷兵抬著裝滿沙袋的擔架走過碎石地，扣環承住重量，麻繩只作臨時綁帶。她在白牌上蓋下「醫館試用」，沒有把它們記成兵器耗材。
第三批出了兩塊鋤刃、六枚矛頭和兩枚試牆連接片。民戶代表用新刃劈開干硬木樁，刃口只卷了一點；趙鐵把矛頭逐個放上墨線，重量差不到半厘。首爐沒有填滿三方訂單，卻讓三方都拿到了可驗的東西。
兩枚試牆連接片沒有送上北脊。陳硯先把它們釘在院中的廢木架上，分別壓石和受火，一枚邊角翹起，當場掛回青簽返工欄；另一枚只記「工坊承力試樣」，等北脊材料復驗後才能決定是否領用。第一孔已經承力，也不能替一塊新鐵件省掉復驗。
趙鐵想把六枚矛頭全帶回營，周行只准領走四枚。兩枚留在工坊做彎折和回火複查，領走的四枚也只能裝在北門輪值矛上，不得撥給出城斥候。顧清禾領走八隻擔架扣時，同樣留下兩隻舊扣作對照，三日後若出現磨繩，整批退回。
每件試樣下方都掛著料重、爐次、工匠姓名和用途限制。劉啟把余料回稱，軍需、醫具、農具分別歸帳，青簽頁只登記試樣和返工風險。
首爐可用料還剩一成半，劉啟把這筆余料封進官坊小匣，貼上三線共同經手印。趙鐵數過矛頭，顧清禾核過擔架扣，民戶代表把兩塊鋤刃領回去，三人都在回執上留下指印，誰也不能把「試用」寫成「已列裝」。
先前受罰的舊匠站在白線外，看見年輕徒弟的姓名掛在盾扣下。他沒有求撤罰，只向墨衡借了一把木尺，轉身去校自己那十件鋤刃。
夜風穿過新爐，爐基沒有再響。陳硯將首爐器物擺成一排，墨衡用銀灰線逐件量過，誤差仍有一厘半，離陣紋器械所需的半厘差得很遠。
最後一枚輕盾扣浸入冷水時，扣面忽然浮出一道細槽。接符釘的小孔受熱後牽出一線導路，工匠此前並未鑿過。
陳硯把盾扣舉到爐光前。細槽筆直指向扣沿，火星貼近時沒有散開，反而沿槽拉成箭尖的形狀。
墨衡收緊銀灰線：「若把這條導路留在箭頭上，符紋就有地方落腳。」
陳硯把盾扣放回青簽架，目光落到剩下的符釘粉上。
「先記青線。明日試符。」
新爐只打出第一批可驗器物，另一種東西已經從金屬里露出輪廓。符料和黑鐵都有限，下一爐的火一旦失手，先受傷的仍會是站在爐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