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城池根基

2026-09-07 02:56:27 作者: 墨染錦年之一只小宇
  「倉庫」兩個舊字從門楣上掉下來時,險些砸中送冊的文吏。

  木牌落地裂成兩半,背面還留著龍興倉舊庫房的編號。贏無姬讓人把它送入舊物檔,又將新刻的「大臻縣府」掛上門楣。新牌邊角粗糙,下面六張案桌也高低不齊。門裡沒有正堂,只有基線、簡案和一排剛換過印的木櫃。

  陳硯看著那塊新牌:「縣府能掛,屋頂還會漏。真下大雨,六案得先搶冊子。」

  「漏雨記欠項。」贏無姬道,「先結立村升縣總帳。」

  劉啟把一隻沉重木匣搬到中案。匣中沒有財寶,裝的是大臻從立村到升縣留下的所有缺口。糧草只能維持三日緊額,淨水陣符餘量不足,夜診棚缺止血藥與淨創布,四門陣樁的銅線、灰土、木楔都要補。軍功延期仍壓著一批,戰死者遺屬的冬布與撫恤糧沒有發齊。工坊欠料,守備缺甲,縣衙連一根能撐過暴雨的正梁也沒有。

  堂中越聽越靜。

  劉啟念到最後,才翻向已有一頁。

  「正式縣民一百七十五人。既有待核二十人,原次序不變。新臨庇另冊,今日新增兩戶,已經給水、驗傷、分棚,尚未進入待核。」

  兩個剛領灰牌的人站在門外,沒有拿到縣籍,卻能從牌背找到覆核時辰。

  「靈田可保下一季種糧,水脈已經入冊,工坊四院可開工,獸骨、血礦和戰利品分袋封存。」劉啟繼續道,「三枚清珠仍在天池陣槽承載,十五枚願力珠在雙鎖櫃內,封簽與鎖號相合。淡珠、灰珠各留隔離位。」

  有人朝封存櫃看去。十五枚珠子只要取出幾枚,藥、布、石料和護甲都能鬆一口氣。

  陳硯也問:「城址勘測,一枚都不用?」

  「不用。」贏無姬道,「清珠托天池,願力珠封存。築城缺什麼,寫什麼。」

  劉啟把兩項資源放在帳頁最前。三枚清珠後寫「承載中」,十五枚願力珠後寫「雙鎖回封」。沒有折價,也沒有拿未來城池給它們找用途。

  匣底壓著一疊遺屬欠單。

  顧清禾逐張按英魂縣籍預錄核對。有人缺冬布,有人缺藥,一名戰死守備留下的孩子還沒有固定糧額。核到一半,石七的母親抱著舊甲衣站在門外,小聲問:「若要修城,冬布還能發嗎?家裡小的夜裡冷。」


  能換冬布的皮料也能做守備護臂。周行沒有迴避:「先補遺屬,下一批護臂至少晚數日。」

  贏無姬把欠單壓到總帳最上面。

  「晚幾日寫進軍務案。守備營欠過亡者,不能再拿遺屬的布填活人的甲。」

  老婦沒有道謝,只把破甲抱得更緊。顧清禾帶她去醫救案重核孩子糧額。趙鐵站在英魂台旁,摸了摸自己裂開的軍功牌。

  「牌裂了,帳不能裂。」

  第一枚紅印落到遺屬優先兌付欄。代價也同時落進軍務案,護臂延期,現有甲具先修後換。

  劉啟將已有、所欠、封存和兌付次序分成四欄,封面題為《立村升縣終結算帳》。贏晚照另開《縣政元年冊》,接入戶籍、三庫、撫恤、軍功、工造與封存物。每一欄都寫有經手人和下一次覆核日期。

  午後,陳硯把縣界圖鋪在案上。

  背面那道通往東北山脊的炭線還在。他剛要加粗,贏無姬便按住紙角。

  「擦掉。」

  陳硯皺眉:「高脊最省守力。」

  「開鑿耗時,離天池遠,也離舊縣治遠。水、田、石料、木料、撤傷路線都沒有算清。」

  炭線被濕布抹去,只留下淺灰痕。陳硯重新鋪一張麻紙,只畫舊縣治、天池、靈田、水脈、四門陣樁、工坊、夜診棚、英魂台與幾處山脊。東側血牙來路用赤點標出,南北坡度各留註記。所有可能落牆的地方一律空著。

  贏晚照在圖角寫下《城址候選空白圖》。



  陳硯把炭條丟給他:「每畫一段,都要說清誰來修、誰來守、水從哪進、傷員從哪退。你答得出就畫。」

  趙鐵接住炭條,半天沒有下手。

  顧清禾拿來四枚白木片,分別壓在夜診棚、遺屬住處、孤幼夜舍與取水口。

  「城址挪到哪裡,這四處都要有路。擔架多抬幾里,傷員就可能少活幾個。取水若夾在工坊和住處之間,一場熱病就能堵住夜診。」

  劉啟又放下三枚黑片,一枚壓靈田,一枚壓糧倉,一枚壓石料堆。


  「牆線占田,要折糧。離倉遠,要添護運。貼著石料走,能省車,卻可能把舊縣治與臨庇棚留在外面。」

  周行最後用刀鞘點住東、南、北三處坡口。每一處都朝著血牙可能出現的方向。

  「現有人手能守縣府、糧水和四門。未來牆線拉開以後,輪值、巡夜、預備與傷員轉運都要重新算。營冊沒核完前,我不給虛數。」

  陳硯又把現存材料冊攤開。可直接用的整木要先補縣府梁架,碎石大半壓在四門陣樁旁,黑鐵粉只夠維護銅線,能燒灰漿的草木灰還混著西門污染區送回的廢料,必須篩過才能入庫。

  「大臻眼下沒有一段能叫城牆的東西。」他用炭條點過四門,「四根正式陣樁守的是縣界,簡樁舊錨守的是最低校線。若把它們當牆,我們會在第一車石料運到前先騙了自己。」

  工造案據此列出四項先行缺口:採石點要踏查,木料要分梁材與牆材,運料路不能壓靈田水渠,壯勞力輪工不得擠掉守備、種糧和夜診搬運。每一項後面都沒有填日期,只留下負責案位和覆核條件。

  一個工坊匠人提議先號召縣民無償搬石,被顧清禾當場攔下。傷後停役、遺屬戶、孤幼照看者和夜診輪值不能塞進同一張勞役表。劉啟隨即添上糧耗欄,哪怕是正式縣民出工,也要記口糧、傷藥與誤工。城還沒有選址,第一條規矩先釘住了:築城不能靠漏記人的代價省帳。

  空白圖上很快壓滿木片和註記。陳硯看了許久,收起炭條。

  「先比勘三處。舊縣治內擴、東北高脊、南面水口,各算水、田、路、石、木與守力。最終城址押後。」

  陳硯問是否先在高脊釘一根候選樁,免得明日找錯位置。贏無姬沒有準。候選樁一旦帶上縣印,民戶會把它當成已經定下的牆角,血牙也會順著樁位猜大臻的守向。三處踏查只用無印木籤,收隊時全部帶回;地上不留縣印,不遷棚,不圈田,也不許任何人借城址消息先占宅地和鋪位。

  贏晚照把這四條寫到空白圖背面,讓戶籍、工造、軍務與安民四案共同簽名。城址尚未落下,圍著城址滋生的私占與謠言先有了禁線。

  贏晚照將四案簽名後的空白圖封入圖匣,封簽壓住三處無印木籤的編號。明日開案時,三處木籤一併發出,踏查結束還要按號收回。

  周行隨後呈上守備營編冊。能值守、停役養傷、輪訓候補和新入候選分別列頁,人數還在覆核。他不報滿額,只報缺口:四門換防銜接慢,夜襲時容易有人越線追敵,傷員轉運與證物交接常在同一刻搶人。

  「先考隊正和伍長。」贏無姬道,「三日。」

  第一日考四門換防,軍令抵達後限時整隊;第二日考夜襲應對,任何人不得為追敵離開樁線;第三日考傷員轉運與證物交接。報錯人數、丟失軍令、越線爭功、漏記傷亡,全部退出候選。

  趙鐵看到「越線爭功」四字,摸了摸膝甲裂痕。

  「我也考?」

  周行道:「你第一個。」

  贏晚照將軍令謄清,封題《守備營三日考核令》。它沒有許諾擴營,也沒有提前設立城防軍。能留下多少隊正和伍長,要看他們能不能先守住現有縣治。

  日頭偏西,東門斥候送來新報。

  血牙兩騎停在五里外,在土坡下支起骨架點火。入夜後,更遠荒丘又亮起三處火光,彼此間隔相近。骨鈴總在守備交班前響,火邊的人不沖門,只盯著四門燈號。

  「驅走?」趙鐵問。

  「不動。」贏無姬道,「記他們換幾次馬,添幾次柴,骨鈴在哪個時辰響。五里線外不追。」

  贏晚照另開《血牙篝火觀察錄》。方位、人數、坐騎、添柴、骨鈴時辰逐項入頁,斥候每半個時辰回報。周行沒有更改換班時辰,只讓下一班提前藏在陣樁後,明面的火把數量照舊。

  夜深,縣府六案仍亮著燈。

  五份冊圖分入木櫃,只有篝火觀察錄留在中案。東門回簽一到,值夜文吏便核過時辰、方位和經手守備,再添一行新字。櫃門上沒有慶賀紅綢,只有六案剛換過的縣印和一排待辦木籤。

  贏無姬坐在舊庫房留下的木案後,先翻完遺屬欠單,又看過三類人口冊。

  一百七十五名正式縣民,二十名既有待核者,還有臨庇分冊上的新名字。牆可以晚畫,冊上的人不能漏在外面。

  窗外,三枚清珠托住天池。十五枚願力珠仍在雙鎖櫃中。更遠處,血牙篝火燒了一夜。

  贏無姬合上舊帳,取來築城首冊。

  第一頁空了很久。

  東門傳來新一輪報更聲,他提筆寫下三個字。

  城,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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