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沈舟舊手機的震動聲從零號車廂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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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林燼身上那部被封存過的舊手機。
而是車廂里另一部手機。
它像被遺忘在很久以前的座位夾縫中，一遍又一遍震動，聲音悶得發沉。
黑布棚、照片邊角、員工通道鐵門全部退到身後。
前方只剩下零號車廂。
車廂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
「原始承接車廂。」
木牌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非承接人進入後，默認協助清算。」
林燼看完，直接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舉到門前。
第七頁上的「同行人員不得分散」再次亮起。
木牌上的小字扭曲了一下，變成：
「複查同行進入後，不默認協助清算。」
林燼這才踏進車廂。
零號車廂比第二節車廂窄，也更舊。
車窗外沒有站台，只有一片緩慢後退的黑暗。車廂里沒有普通座位，只有兩排檔案櫃。每個檔案柜上都寫著一個編號。
LC-BETA-000。
LC-BETA-001。
LC-BETA-002。
一直排到LC-BETA-017。
但從010之後，很多櫃門都是空的。
像名單原本沒有這麼長，是後來被強行補出來的。
沈舟舊手機的震動聲來自009號櫃。
櫃門半開。
裡面沒有檔案袋，只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
手機亮著。
屏幕上是一條未讀消息。
「你們已經上車。」
下一條很快跳出。
「別讓LC-BETA-000單獨清算。」
第三條。
「主動承接不是原罪，但系統會把它改寫成原罪。」
林燼把手機拿起。
屏幕上方顯示無信號，時間停在三個月前的凌晨三點十七分。
和他剛到臨川那晚收到簡訊的時間一致。
沈舟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發生。
消息繼續跳出。
「零號車廂有兩套記錄。」
「一套給系統看，一套給後來的複查人看。」
「系統記錄里，林長明主動承接後，成為LC-BETA-000，後續所有錯誤都可以追到他身上。」
「真實記錄里，他只承接了『暫緩自動匹配兒童』這一項。」
「其他被寫到他名下的，是後補。」
林長明站在車廂門口，臉色灰敗。
他顯然不知道沈舟留下過這些話。
林燼看向他。
「你當年到底簽了幾項？」
林長明沉默很久。
車廂搖晃，檔案櫃裡的紙頁沙沙作響。
最後，他說：「兩項。」
「第一項，臨時總監護。」
「第二項，封存你的第七日記憶。」
陳瑩忍不住問：「為什麼要封存他的記憶？」
林長明看向林燼，眼裡有歉意，也有更深的無力。
「因為他記得太完整。」
周芮聲音發緊：「記得完整也有錯？」
林長明搖頭。
「記得完整沒有錯。」
「但當時系統已經開始按『誰記得誰，誰負責誰』轉移責任。林燼記得許梔寧，記得陳嵐和周棠從員工通道離開，也記得我簽字。」
「如果不封存，他會被直接判定為三名兒童的同行見證人。」
「見證人再下一步，就是臨時監護候選。」
陳瑩臉色發白。
「所以他小時候會被拿去當監護人？」
「不是監護人。」林長明閉了閉眼，「是責任容器。」
零號車廂里的燈閃了一下。
檔案柜上方浮出一段舊系統文字。
「兒童見證人記憶完整度過高。」
「建議處理：封存記憶。」
「封存授權人：林守安。」
「封存收益：暫緩責任倒掛。」
「封存代價：見證鏈斷裂。」
林燼看著「林守安」三個字。
這個名字曾在舊醫院第六頁、臨川初始名單、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反覆出現。
現在，它終於和林長明站到了一起。
林長明低聲說：「林守安是我當年登記用的責任名。」
「後來我離開鶴城，現實檔案恢復成林長明。」
「但神墟里，LC-BETA-000一直認林守安。」
「所以你不能叫那個撐傘的人林守安。」林燼說。
林長明點頭。
「那可能不是我。」
「可能是我當年留下的責任名，也可能是有人拿著那個名字在行動。」
何硯快速記錄：「也就是說，林守安不是單純化名，而是被系統獨立保存的責任身份。」
顧青禾接道：「一旦有人調用林守安，系統就會默認調用LC-BETA-000的原始承接權限。」
林燼想起長明遊戲廳門前那個撐傘男人。
沈舟舊手機上那句「他現在不一定是林守安」有了更清晰的含義。
如果那個男人不是林長明，而是「林守安」責任名的外殼，那麼他所擁有的權限，可能比真正的林長明更危險。
零號車廂廣播響起。
「LC-BETA-000主動承接記錄進入確認階段。」
「請見證人確認以下內容。」
車廂中部的檔案櫃自動打開。
裡面飛出三張責任頁。
第一頁：
「LC-BETA-000主動承接鶴城第二日錯誤歸檔全部責任。」
第二頁：
「LC-BETA-000主動承接未登記兒童全部現實映射風險。」
第三頁：
「LC-BETA-000主動授權封存同行兒童記憶，並放棄後續申訴。」
三張責任頁同時懸在林燼面前。
廣播繼續：
「請確認。」
「確認後，LC-BETA-000進入清算。」
「拒絕確認後，責任回滾。」
林長明看著那三張紙，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已經準備好被這些紙吞掉。
林燼卻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又是二選一。」
他沒有碰三張責任頁，而是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七頁。
第七頁上出現一行提示：
「可確認事實，不確認系統結論。」
林燼提筆。
第一行寫：
「確認：LC-BETA-000曾主動承接『暫緩自動匹配兒童』之臨時責任。」
第一頁責任頁劇烈顫動，上面的「全部責任」四個字開始模糊。
林燼繼續寫：
「不確認：其承接範圍包括鶴城第二日錯誤歸檔全部責任。」
第一頁責任頁裂開一道縫。
廣播聲變得尖銳：
「見證人修改確認格式。」
林燼沒有停。
第二行寫：
「確認：LC-BETA-000曾以臨時總監護名義阻止系統將未登記兒童自動分配給其他兒童。」
「不確認：其應承擔未登記兒童全部現實映射風險。」
第二頁責任頁上的「全部現實映射風險」被墨跡覆蓋。
第三行，林燼停了停。
這行有關他的記憶。
車廂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長明低聲說：「這項是真的。」
林燼看向他。
「我知道。」
林長明喉結動了一下。
「你可以確認。」
「我會確認事實。」林燼說，「但不會確認它合法。」
他落筆。
「確認：LC-BETA-000曾授權封存同行兒童林燼第七日記憶。」
「不確認：該封存放棄後續申訴。」
「不確認：兒童見證人記憶完整可被視為責任倒掛依據。」
「不確認：保護性封存可被系統追認為永久有效。」
第三頁責任頁猛地燃起白火。
火焰沒有溫度，卻把紙面上的「放棄後續申訴」燒得乾乾淨淨。
林長明怔怔看著那行字消失。
他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第一次意識到，當年那份簽字並不是永遠不能被拆開。
周芮低聲說：「所以可以既承認他當年做過選擇，又不讓系統把所有錯都壓給他？」
顧青禾點頭，聲音有些發啞：「這是複查和審判的區別。」
何硯說：「系統一直逼人確認整體結論，但清單允許拆事實。」
零號車廂突然劇烈晃動。
窗外的黑暗裡出現一座站台。
站台牌上寫著：
「責任剝離臨時站。」
廣播聲變得失真。
「LC-BETA-000責任頁被拆分。」
「清算失敗。」
「轉入責任剝離。」
「請相關人員下車辦理。」
車門打開。
站台外不是火車站，而是一條狹長地下通道。
通道盡頭隱約能看見臨川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的舊伺服器藍光。
沈舟舊手機再次震動。
「你做對了一半。」
「責任頁能拆，但拆完以後會露出真正加上去的人。」
「鄒啟不是一個人名那麼簡單。」
「LC-ADMIN-01是一組權限。」
「有人現在拿著它。」
林燼盯著屏幕。
下一條消息跳出。
「別急著下車。」
「臨川站台有兩面。」
「一面接活人。」
「一面接檔案。」
「你們現在看到的，是檔案面。」
林燼抬頭。
站台確實不對。
地下通道里沒有空氣流動，沒有人聲，只有檔案櫃翻頁的聲音。站台邊緣站著幾道黑影，每道黑影手裡都拿著空白文件夾。
如果他們現在下車，很可能會被當成剝離出來的責任檔案收走。
林燼說：「不下。」
廣播停頓。
「責任剝離須下車辦理。」
「不在檔案面辦理。」林燼把清單舉起，「要求切換活人面。」
站台上的黑影同時抬頭。
它們沒有臉，只有文件夾封面上的編號。
LC-BETA-000。
LC-BETA-009。
LC-BETA-012。
LC-BETA-017。
其中LC-BETA-009的文件夾已經打開，裡面空空蕩蕩。
沈舟不在裡面。
或者說，他沒有被完整歸檔。
林燼心裡一動。
「沈舟，你在哪一面？」
舊手機屏幕停了幾秒。
然後，跳出兩個字。
「中間。」
緊接著又是一條：
「我卡在兩面之間。」
「009號櫃別關。」
林燼轉身看向009號檔案櫃。
櫃門正在緩慢合攏。
他快步過去，用舊玩家卡卡住櫃門。
櫃門夾住卡的一瞬間，許梔寧的聲音悶哼了一下。
林燼立刻用清單墊在卡片下方。
清單第七頁浮現：
「臨時固定：LC-BETA-009未歸檔狀態。」
「風險：LC-BETA-017與未登記玩家暫存狀態加深。」
林燼沒有猶豫。
「固定。」
009號櫃門停住。
車廂外的檔案面站台開始後退。
綠皮火車重新啟動。
這一次，窗外黑暗裡出現另一側站台。
那側站台有燈，有潮濕空氣，有遠處街機電流聲。
站台牌寫著：
「臨川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下面還有一塊新牌：
「舊醫院離院通道換乘。」
林燼瞳孔微微一縮。
舊醫院離院通道。
臨川地下二層。
鶴城責任轉移專列。
三條線終於在同一處交匯。
車廂廣播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紅馬甲檢票員的聲音。
是沈舟的聲音。
很低，很疲憊，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林燼，聽得到嗎？」
林燼握著舊手機：「聽得到。」
車廂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沈舟的聲音從廣播、手機、009號櫃同時傳出。
「我只能說一次。」
「臨川公測總表不是在體驗中心。」
「在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的舊伺服器里。」
「但伺服器現在只是一半。」
「另一半，被接到了舊醫院離院通道。」
「所以你們在臨川查不到全部名單，在舊醫院也查不到全部離院物。」
「必須在換乘點同時打開兩邊接口，才能看到真正的初始總表。」
何硯迅速問：「接口條件是什麼？」
沈舟停頓了一下。
「LC-BETA-000的拆分責任頁。」
「LC-BETA-009的未歸檔狀態。」
「LC-BETA-017的外區複查清單。」
「還有……」
聲音開始變得模糊。
林燼追問：「還有什麼？」
009號櫃裡傳來劇烈撞擊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另一面砸櫃門。
沈舟的聲音斷斷續續：
「還有未登記玩家的原始姓名使用權。」
許梔寧的聲音在舊玩家卡里輕輕發抖。
「我的名字還不能給。」
林燼低聲說：「沒人逼你給。」
沈舟似乎聽見了。
他笑了一下。
「對。」
「不能給。」
「但可以借。」
林燼還沒來得及問，火車猛地剎車。
所有人身體向前一晃。
車門打開。
這一次，站台是真實的。
潮濕、陰冷，地面有積水。遠處能看見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的伺服器藍光，也能聽見舊醫院走廊里那種細密的滴水聲。
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像兩座神墟節點在同一個傷口處互相呼吸。
站台盡頭，站著一個撐黑傘的男人。
傘面滴著水。
可地下沒有下雨。
男人抬起頭。
他的臉一半像林長明，一半像一張被系統保存多年的舊證件照。
胸前沒有名字。
只有編號。
LC-BETA-000。
他身後，站著一個穿管理員制服的人影。
工牌上寫著：
LC-ADMIN-01。
但那張臉不是鄒啟。
而是賀臨。
不，準確地說，是曾在B3追殺林燼的LC-BETA-014，披著賀臨名字的外殼，掛上了管理員權限。
林燼走到車門前。
林長明站在他身後，臉色比任何時候都難看。
撐傘男人隔著站台看著他們，緩緩開口：
「責任剝離無效。」
「LC-BETA-000應回收。」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夾在臂彎里，握緊舊玩家卡。
卡面上，許梔寧暫存的那一行小字輕輕亮起。
沈舟舊手機屏幕上跳出最後一條消息：
「下一步，不要搶總表。」
「先搶檢票權。」
「誰檢票，誰決定哪些人被當成活人下車。」
林燼抬眼，看向站台盡頭那扇寫著「換乘檢票口」的鐵門。
鐵門上方，倒計時重新出現。
「臨川公測錯誤表開放倒計時：36小時。」
「換乘檢票即將開始。」
「請活人與檔案分別排隊。」
車廂里，所有人的票都同時發熱。
第二輪檢票，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