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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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城兒童樂園像一座沉在舊照片裡的城市。
大門仍然保持著二十多年前的樣子。彩虹拱門掉了漆，售票亭玻璃碎了一角，門口的卡通鶴只剩半隻翅膀。遠處旋轉木馬沒有音樂，卻一圈一圈緩慢轉動，木馬上坐著的不是人，而是一件件小外套。
夜風吹過，外套袖子輕輕擺動，像有看不見的孩子在揮手。
林燼站在門內，沒有立刻往失物招領處走。
他們下車後，綠皮火車已經消失，身後只剩一段生鏽的遊園小火車軌道。軌道盡頭長滿雜草，鐵軌中間散落著塑料票根。
每張票根上都印著同一句話：
「七日內憑證認領。」
穿紅馬甲的女人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像遊樂園裡負責引導家長的工作人員。可她身後的屋子太舊，木窗太暗，門楣上「失物招領」四個字斑駁得像被反覆刮過。
女人又問了一遍：
「你們是來認領孩子，還是來寄存名字？」
林燼走上前。
「我們來查登記底帳。」
女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失物招領處不提供底帳查詢。遺失物品需要憑證認領，遺失兒童需要監護人認領，遺失姓名需要本人補名。」
林燼看著她。
「兒童不是物品，姓名不是寄存件。」
女人慢慢低頭，看向他手裡的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外區複查人員？」
「同行見證。」
「這裡是鶴城，不是臨川，也不是舊醫院。」女人的語氣仍然溫和，「鶴城有鶴城的規矩。」
林燼說：「規矩可以查。」
女人盯著他幾秒，終於側身讓出門口。
「那就進來查。」
「不過先提醒你們，七天前的登記記錄不穩定。」
「看見多少，記住多少。」
「記錯了，名字會跟著錯。」
失物招領處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一排排木架沿牆擺放，上面堆滿小孩的物品。書包、帽子、玩具、照片、水杯、校牌、手環、發卡，每一樣東西下面都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的不是物品名稱。
而是編號。
HC-LOST-001。
HC-LOST-002。
HC-LOST-003。
一直往深處延伸。
陳瑩站在門邊，聲音發乾：「這些編號後面……原本都是名字嗎？」
紅馬甲女人說：「名字容易錯，編號不會。」
周芮冷聲道：「編號也會把人變成東西。」
女人笑了笑：「不編號，你們連找都找不到。」
顧青禾低頭記錄：「鶴城失物招領處以檢索便利為由，將兒童、姓名、舊物統一編號，存在身份降格風險。」
女人看向她的筆記本，笑意更冷。
「記錄員最好小心一點。這裡有些記錄會反過來記你。」
顧青禾手中的筆輕輕一頓。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翻到第七頁。
「我們查七日內登記底帳。」
女人走到櫃檯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厚重登記簿。
登記簿封皮是深綠色，上面貼著發黃標籤。
「鶴城兒童樂園失物招領登記總冊。」
女人把它放到櫃檯上，卻沒有鬆手。
「查詢需要憑證。」
林燼依次放下舊玩家卡、兒童識別手環、半截許願牌。
女人看見識別手環時，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細微變化。
「這東西不該還在。」
林燼問：「它應該在哪？」
女人說：「在第七天銷號的時候一起處理掉。」
林守安向前一步，聲音低沉：「誰銷的號？」
女人抬眼看他。
「你問我？」
林守安的臉色更加難看。
女人笑了：「林長明，你真的不記得，還是只是不敢記得？」
空氣瞬間變冷。
周芮和陳瑩同時看向林守安。
林燼沒有被女人牽著走。
「打開底帳。」
女人終於鬆手。
登記簿自動翻開。
第一頁是普通失物記錄。
紅色發卡，認領人已簽字。
藍色水壺，七日無人認領，轉入處理。
小號帆布鞋，家長認領。
再往後，記錄開始變得異常。
「未確認姓名兒童一名，暫存。」
「同行關係缺失，等待監護欄位補充。」
「兒童自述姓名無法核驗，改記臨時稱呼。」
「許願牌半截，疑似姓名憑證。」
林燼停住翻頁動作。
那一頁的頁碼是七。
第七頁。
紙面上貼著一小片透明膠帶，膠帶下面壓著一截紙屑。紙屑邊緣和他們手裡的半截許願牌完全吻合。
林燼把半截許願牌放上去。
兩截紙沒有立刻合併。
它們之間隔著一條很細的空白縫隙，像中間還少了一塊。
紙面上浮出歪歪扭扭的兒童字跡：
「希望小滿那天可以回家。」
陳瑩輕聲道：「小滿是日期？」
顧青禾立刻記錄：「確認：『小滿』來源於許願內容，不是兒童原始姓名。」
舊玩家卡里傳來很輕的一聲呼吸。
那個孩子似乎也看見了。
她小聲說：「我以為那是我。」
林燼指尖微微一緊。
紅馬甲女人說：「孩子忘了名字，總要有個叫法。小滿很好聽，不是嗎？」
林燼看向她。
「好聽不代表正確。」
他繼續翻底帳。
第八頁開始，字跡混亂起來。
「兒童自述：姓許。」
「第二字無法確認。」
「第三字疑似寧。」
「同行兒童林燼無法完整複述。」
林燼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顧青禾也看見了。
「同行兒童林燼？」
何硯快速拍下頁面：「你當年也在這兒？」
林燼沒有回答。
頭痛再次襲來。
這一次比車上更重。
【現實】
他像是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
陽光很熱。
兒童樂園裡全是人聲。
小火車從遠處開過，車廂上掛著彩旗。旋轉木馬放著歡快卻失真的音樂，棉花糖攤前排著隊，空氣里有奶油、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年幼的林燼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
他手裡攥著半張遊樂票。
旁邊的小女孩比他矮一點，頭髮扎得歪歪扭扭，手裡拿著一塊許願牌。
她認真地對他說：
「我不叫小滿。」
小林燼問：「那你叫什麼？」
小女孩張口。
可就在她說出名字的瞬間，遠處小火車汽笛響了。
尖銳的聲音蓋過了她的後兩個字。
林燼只聽見一個很清晰的姓。
「許。」
小女孩急了，又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失物招領處里的廣播響起：
「請遺失兒童到櫃檯登記。」
「請遺失兒童到櫃檯登記。」
小女孩的聲音再次被蓋住。
畫面一晃。
小林燼回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從人群里擠過來。
那人很年輕，比現在的林守安年輕太多，卻有同樣的眼睛。
他一把按住小林燼的肩膀，聲音急促：
「不要替她說名字。」
「誰問都不要說。」
小林燼茫然地看著他。
「為什麼？」
年輕的林守安低聲說：
「因為你說出來，他們就能改。」
畫面再斷。
【神墟】
林燼睜開眼時，手已經按在登記簿第八頁上。
紙面上，「同行兒童林燼無法完整複述」一行字正在變深。
紅馬甲女人站在櫃檯後，笑著問：
「現在想起來了嗎？」
「你當年聽見了她的名字。」
「只要你補上，登記就能完成。」
林燼看著她。
「我沒有聽完整。」
女人說：「沒關係。系統可以根據殘影推斷。」
登記簿上浮現出幾個候選姓名。
許小滿。
許思寧。
許知寧。
許安寧。
許寧。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匹配度」。
其中「許知寧」的匹配度最高。
百分之八十七。
舊玩家卡里的孩子輕聲說：「是這個嗎？」
她的聲音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林守安。
林守安臉色蒼白，眼底痛苦壓得很深。
「我當年也沒聽完整。」林守安說，「她的名字被廣播蓋過去了。後來我查底帳，只查到一個『寧』字殘影。」
紅馬甲女人微笑：「所以才需要補名。你們越拖，她越不穩定。」
顧青禾忽然開口：「補名和尋名不是一回事。」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頁。
「當前只確認三點：一，她姓許；二，『小滿』不是姓名，是許願內容；三，末字疑似寧，但中間字未核定。任何根據匹配度生成的完整姓名，都屬於系統推斷，不屬於本人確認。」
女人看向她，笑容消失。
「記錄員，你很會拖時間。」
顧青禾平靜道：「這是複查，不是補全。」
何硯將終端連接到離線存儲：「我抓到了底帳版本差異。候選姓名是在我們放上許願牌之後臨時生成的，不是原始記錄。」
周芮立刻說：「也就是說，它又在誘導我們簽一個看起來最像真的假答案。」
陳瑩低聲說：「我姐姐當年是不是也這樣被補錯的？」
沒人回答。
但失物招領處深處，某個木架輕輕響了一下。
一隻無眼毛絨兔從架子上滾落，停在陳瑩腳邊。
陳瑩臉色一白，下意識想彎腰。
周芮一把拉住她。
「別碰！」
毛絨兔腹部的線縫裂開，裡面露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
「LC-BETA-012。」
「姓名已補。」
「本人未確認。」
陳瑩眼眶瞬間紅了。
紅馬甲女人嘆息：「這裡每天都有很多家屬。每個人都說本人沒確認，可如果一直不確認，孩子就永遠回不去。」
林燼冷聲道：「你們所謂的回去，是把人塞進一個方便結案的名字里。」
女人看向他：「那你能給她真正的名字嗎？」
失物招領處安靜下來。
這句話像一把刀，切開了所有人的底氣。
林燼確實不能。
他現在只能證明哪些是假的，不能立刻給出真的。
舊玩家卡里的孩子也安靜了。
過了很久，她小聲說：
「哥哥，如果我一直沒有名字，會不會又回到卡里？」
林燼低頭看著卡。
「不會。」
「可我沒有名字。」
「那就先證明他們不能替你起。」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翻開。
第七頁上，候選姓名一一浮現。
他沒有選擇任何一個，而是在下方寫：
「姓名候選均不可作為正式登記。」
「當前狀態：尋名中。」
「本人未確認前，不得補名、銷號、轉存、替代。」
紅馬甲女人的臉終於冷下來。
「尋名中不是鶴城失物招領處的狀態。」
林燼看著她。
「現在是了。」
第七頁亮起。
失物招領登記總冊劇烈翻動，所有頁面嘩啦啦響起。木架上的舊物開始震顫，編號紙條一張張脫落，露出下面被遮住的殘缺姓名。
有些只剩姓。
有些只剩一個偏旁。
有些被塗黑。
有些被改成了完全陌生的名字。
陳瑩死死盯著那隻無眼兔旁邊掉出的第二張紙條。
紙條下面露出一行淡字：
「陳——」
後面被刮掉了。
她捂住嘴，眼淚掉了下來。
周芮手中的紐扣也開始發熱。
紐扣表面浮出一個「梔」字，又很快消失。
紅馬甲女人猛地合上登記簿。
「夠了。」
她的聲音不再像工作人員，而像一台老舊機器。
「七日保存期已過。」
「未認領、未補名、未銷號者，應轉入後場處理。」
「外來複查人員無權干預鶴城後場。」
失物招領處後門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房間。
是一條通往兒童樂園更深處的小路。
路盡頭亮著一排彩燈。
彩燈上寫著：
「後場。」
林守安臉色驟變：「不能讓它把我們帶去後場。」
林燼問：「那裡是什麼？」
林守安艱難地說：「銷號的地方。」
紅馬甲女人抬手，登記簿上飛出幾張紙條，分別貼向眾人的胸口。
「同行見證超時。」
「轉入後場覆核。」
「請確認是否繼續保留未命名兒童。」
林燼按住第七頁。
清單卻沒有給出拒絕選項。
這不是臨川補表，也不是舊醫院複查，而是鶴城自己的後續流程。
舊玩家卡里的孩子突然說：
「我去過那裡。」
林燼低聲問：「後場？」
「嗯。」
她聲音很輕。
「那裡有一面牆。」
「牆上掛著很多名字。」
「我的名字，可能在那裡。」
林燼抬眼看向後門。
紅馬甲女人露出冰冷的笑。
「既然想尋名，那就去後場找。」
「不過提醒你們——」
「後場只出不進。」
話音落下，失物招領處前門砰地關閉。
所有窗戶同時落鎖。
後門盡頭的彩燈一盞盞亮起，像在歡迎他們走向更深的陷阱。
林燼收起清單。
「走。」
顧青禾看向他：「真去？」
林燼看著那條路。
「這裡已經證明『小滿』不是她的名字，也證明候選姓名不可信。」
「下一步只能去找原始名。」
他停頓一下。
「還有我缺掉的那七天。」
後場入口處，廣播響起：
「第七日處理即將開始。」
「請遺失姓名排隊。」
「請無人認領兒童保持安靜。」
「請同行兒童林燼，返回原座。」
眾人同時看向林燼。
林燼的眼神沉了下來。
廣播不是叫現在的他。
是在叫很多年前那個被記錄在第八頁上的孩子。
鶴城後場裡，保存著的不只是許小滿的名字。
也有他曾經被迫留在這裡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