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LC-BETA-000。
這個編號出現時，長明遊戲廳里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瞬。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但經歷到現在，沒人會再把一個編號當成簡單標籤。
003、006、009、012、014、017。
每一個編號後面都是一個被拆過、補過、替換過，或者差點被系統吞掉的人。
而000在所有編號之前。
它不是舊用戶名單的一員。
它更像名單本身的起點。
林守安站在街機屏幕前，身影被藍白色光線切得很薄。
他不再像剛到臨川時那樣保持距離，也不再像在舊醫院線索里那樣只露出一角。到了這一刻，所有被他壓住的舊帳都開始逼近。
周芮低聲問顧青禾：「林守安到底是誰？」
顧青禾看著屏幕：「現在大概連他自己也必須重新回答這個問題。」
何硯檢查設備，眉頭越皺越緊。
「外部信號被屏蔽了。體驗中心那邊的公開審計門還在，但這裡的LC-BETA初始表重新接管了局域規則。」
沈舟舊手機亮起。
「000覆核時，不要讓他單獨進去。」
下一條：
「他如果被判定為唯一責任人，臨川會把所有錯誤都掛到他身上。」
顧青禾看完，立刻說：「這和之前一樣。系統要找一個能承接全部責任的人。」
林燼說：「所以不讓它找。」
林守安轉過頭，眼神複雜。
「有些責任確實是我的。」
林燼看著他：「那也不代表所有錯都能被塞給你。」
林守安沉默。
許久後，他低聲說：「你以前不會這麼跟我說話。」
林燼語氣平淡：「我以前也不知道你瞞了這麼多。」
這句話沒有拔高聲音，卻比質問更重。
林守安沒有反駁。
最裡面那台街機屏幕變成了黑色。
屏幕中央出現一行白字：
「初始責任覆核席已開放。」
「請LC-BETA-000入座。」
街機前的椅子自己滑出。
椅面上鋪著一層舊皮革，已經開裂。扶手兩側有金屬扣，像防止玩家在遊戲過程里離開。
林守安走過去。
林燼按住椅背。
「等一下。」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放到街機旁。
「覆核不是審判。」
顧青禾也走到另一側，打開記錄本。
「需要見證。」
何硯舉起設備：「需要備份。」
周芮猶豫一下，也站了過來。
「需要家屬以外的人在場。」
林守安看了他們一圈，最後看向林燼。
「你確定要看？」
林燼說：「我已經被牽進來了。」
林守安坐下。
金屬扣沒有立刻合上，而是等待他把雙手放到扶手上。
林守安主動放上去。
「咔噠。」
屏幕亮起。
【神墟】
林燼站在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但這裡比之前更早。
牆面沒有那麼破，街機還沒拆開，線路沒有裸露，櫃檯上擺著嶄新的充值卡。空氣里有廉價香菸、汽水和塑料包裝袋的味道。
門口的黑板寫著：
「長明遊戲廳內測活動。」
「老玩家限量體驗。」
「請勿重複建檔。」
林守安站在櫃檯前。
他比現實里年輕很多，眉眼卻更鋒利，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
文件夾封面不是「林守安」。
而是另一個名字。
林長明。
林燼看向現實中的林守安。
現實里的林守安也看見了，臉色沒有意外，只有一種終於被翻出來的疲憊。
顧青禾低聲道：「林長明，是你的舊名？」
林守安說：「曾用名。」
屏幕里的年輕林長明把文件夾交給櫃檯後的負責人。
負責人沒有臉，胸牌上寫著：
「LC-ADMIN-01。」
林燼眼神冷了下來。
鄒啟。
或者說，被鄒啟後來占用過的權限源頭。
LC-ADMIN-01翻開文件夾，裡面是第一批體驗名單。
最上方的編號是：
LC-BETA-000：林長明。
後面備註：
「接口維護協助。」
「現實異常觀察員。」
「可接觸第六頁。」
林燼終於明白為什麼臨川總表一直將林守安視為起點。
他不是普通舊用戶。
他參與過接口維護。
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在後來讓那個未登記孩子躲進第六頁。
但也正因為這樣，系統有充分理由把所有第六頁錯誤都推給他。
畫面繼續。
年輕林長明皺著眉：「名單里為什麼有未成年人？」
LC-ADMIN-01說：「體驗觀察需要自然樣本。」
「自然樣本是什麼意思？」
「未經過完整現實登記的人，對映射波動更敏感。」
年輕林長明把文件夾合上。
「不行。沒有監護確認，不能接入。」
LC-ADMIN-01抬起頭。
「監護確認可以補。」
這句話和臨川後來所有補表流程一模一樣。
年輕林長明冷聲說：「補出來的監護關係不算確認。」
LC-ADMIN-01沒有回答，只把另一張表推到他面前。
「第六頁接口維護授權。」
「簽了它，你可以把異常對象暫時轉出測試場。」
年輕林長明看著那張表，遲遲沒有簽。
畫面突然加速。
街機屏幕一台台亮起，孩子的哭聲從遊戲廳深處傳來。櫃檯上的名單被風吹開，其中一頁上寫著：
「未登記玩家：待補。」
「臨時處理建議：刪除異常樣本。」
年輕林長明衝進地下二層。
那裡已經不是普通遊戲廳，而是一片交疊的異常場景。街機屏幕里出現醫院走廊、兒童樂園出口、老城區後巷和一張空白紙頁。
一個孩子站在屏幕與屏幕之間，手裡拿著半張玩家卡。
「叔叔，他們要把我放到哪裡？」
年輕林長明蹲下去，抓住孩子的肩。
「別跟他們走。」
「那我去哪？」
年輕林長明回頭看了一眼不斷逼近的紅色刪除提示，最後拿出那張第六頁接口授權。
他沒有簽完整名字。
只在維護欄里寫了一個字。
「守。」
第六頁打開。
孩子被推了進去。
畫面在這裡猛地停住。
系統提示出現：
「LC-BETA-000確認擅自使用第六頁接口。」
「確認將未登記玩家轉入外區封存。」
「確認導致後續舊醫院異常。」
「是否承認全部責任？」
現實里的林守安看著那行字，指節發白。
「我確實用了第六頁。」
顧青禾立刻說：「但這段畫面里還有刪除建議，還有LC-ADMIN-01，還有測試方違規接入未登記兒童。不能跳到全部責任。」
系統沒有理會。
「請LC-BETA-000承認全部責任。」
「承認後，將關閉臨川錯誤總表。」
「未登記玩家風險由LC-BETA-000承擔。」
林燼冷笑：「關表的條件這麼好？」
何硯說：「假的。它要他當總背鍋人。承認後，表可能關閉，但所有追索會轉到他身上，包括小滿、舊醫院第六頁、鶴城失物招領處。」
林守安低聲道：「如果我承認，入口會不會開？」
林燼看向他。
「你又想一個人把事扛走？」
林守安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讓林燼想起舊醫院裡那些被封起來的病房，想起第六頁上反覆出現卻無法落定的字，也想起鶴城那七天裡自己攥著半張卡發燒的樣子。
也許林守安一直都是這樣。
不解釋。
不求證。
只把能扛的東西往自己身上壓。
可神墟最擅長的，就是把這種沉默變成確認。
林燼走到屏幕前，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按上去。
「申請分項覆核。」
屏幕閃爍。
「初始責任覆核席不接受外部拆分。」
林燼說：「那就記錄拒絕拆分。」
顧青禾立刻書寫：「LC-BETA初始表試圖以關閉錯誤總表為條件，誘導LC-BETA-000承認全部責任。該流程存在責任歸併風險。」
周芮補充：「參照LC-BETA-012覆核，系統曾誘導刪除關係以換取回歸；本次誘導承認全部責任以換取關表，性質類似。」
何硯設備紅燈狂閃：「已備份。公開審計門應該還能收到摘要。」
屏幕上的畫面開始扭曲。
LC-ADMIN-01從過去的櫃檯後站起來。
它第一次正面看向林燼等人。
「責任必須有歸屬。」
林燼說：「歸屬不等於替罪。」
LC-ADMIN-01的聲音變得像鄒啟，又像許多曾經簽字的人疊在一起。
「沒有責任人，錯誤無法關閉。」
林燼看著它。
「那就不關閉。」
整個地下二層一震。
林守安猛地抬頭。
林燼繼續說：「錯誤不該靠找一個人背下來關閉。該保留、公開、拆分、追溯。你們想要的是結案，我們要的是複查。」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七頁翻動。
紙面上出現新的複查欄：
「LC-BETA-000初始責任拆分。」
「分項一：擅自使用第六頁接口轉移未登記玩家。」
「責任人：林長明/林守安。」
「性質：違規保護，需後續覆核。」
「分項二：未登記玩家被接入測試。」
「責任人：LC-ADMIN-01及早期測試方。」
「性質：違規接入。」
「分項三：刪除異常樣本建議。」
「責任人：早期測試系統及審批人。」
「性質：刪除風險。」
「分項四：後續補表誘導與責任歸併。」
「責任人：臨川LC-BETA錯誤總表。」
「性質：持續性錯誤流程。」
林守安看著這些分項，眼神第一次出現明顯動搖。
他不是被免罪。
他的責任仍然寫在第一項。
但不再是全部。
這比簡單洗清更難接受，也更真實。
LC-ADMIN-01的影子開始崩裂。
「分項覆核將導致錯誤無法立即關閉。」
「臨川公測將繼續暫停。」
「鶴城入口將以未結案狀態開啟。」
「是否確認？」
林燼看向林守安。
這一次，答案必須由他自己說。
林守安沉默許久，終於抬起頭。
「確認。」
他聲音沙啞。
「我承認我當年擅自用了第六頁，也承認我沒有把那個孩子帶出來。」
「但我不承認，是我讓他被接入測試。」
「我不承認，他該被刪除。」
「我不承認，後面所有補表錯誤都該算到我一個人頭上。」
最後一句落下，金屬扣自動彈開。
【現實】
林守安從街機椅上猛地睜眼，額頭全是冷汗。
街機屏幕上的LC-BETA-000狀態刷新。
「初始責任覆核：階段完成。」
「LC-BETA-000責任拆分成立。」
「錯誤總表關閉申請：駁回。」
「臨川公測暫停狀態：繼續固定。」
「鶴城正式入口生成中。」
長明遊戲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了幾秒。
林守安低著頭，像一下子老了許多。
林燼沒有安慰他。
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太輕。
他只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拿起來，看著第七頁上的剩餘事項。
「LC-BETA-009沈舟現實錨穩定：階段完成。」
「LC-BETA-012周梔/陳梔源物覆核：階段完成。」
「未登記玩家暫存狀態解除：階段完成。」
「LC-BETA-000林守安初始責任覆核：階段完成。」
「未登記玩家姓名恢復：待進入鶴城。」
「鶴城正式入口：生成中。」
何硯看著設備，聲音發緊：「外部審計門收到摘要了。體驗中心那邊應該能看到臨川公測繼續暫停的理由。」
周芮低聲道：「也就是說，臨川暫時穩住了？」
顧青禾搖頭：「只是沒有按錯誤表開放。」
這已經足夠重要。
如果他們沒有拆分LC-BETA-000責任，臨川系統很可能會用林守安作為總責任人完成形式關閉，然後以一張更乾淨、更合法的錯誤表開啟公測。
到那時，所有舊用戶的問題都會被包裝成已解決。
許小滿也會再次被歸入某個補表對象。
林燼收起清單。
就在這時，舊玩家卡、兒童識別手環、半截許願牌同時亮起。
三道微光匯到第七頁上。
紙面浮出一張簡易地圖。
不是臨川。
是一座更老的城市。
鶴城。
地圖中心有一個紅點。
「鶴城兒童樂園舊址。」
紅點旁邊寫著：
「失物招領處。」
下面還有一行提示：
「正式入口開啟條件已滿足。」
「入口位置：臨川舊火車站三號候車廳。」
「開放時間：今晚二十三點四十。」
「警告：進入後，臨川同行見證狀態將轉為鶴城尋名流程。」
沈舟舊手機亮起。
「去舊火車站。」
下一條：
「我不能跟過去太遠。」
第三條：
「但009的錨會留在臨川，替你們看著門。」
周芮握緊紐扣：「我也去。」
陳瑩立刻說：「我也去。姐姐還沒回來，我不能只在這裡等。」
顧青禾看向她們：「鶴城線可能比臨川更危險。」
周芮說：「周梔的狀態和小滿一樣，都需要本人確認。她能回來之前，我至少要知道這些表到底怎麼開始的。」
陳瑩點頭：「我也是。」
何硯舉了舉設備：「我去。沒有記錄，後面又會變成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林守安沒有說話。
林燼看向他。
「你呢？」
林守安抬頭。
他的眼神里還有疲憊，也有更深的東西。
「我必須去。」
林燼沒有反對。
他們之間的問題沒有解決。
但鶴城那七天，許小滿的真實姓名，還有林燼自己缺失的記憶，都繞不開林守安。
長明遊戲廳外，天徹底黑了。
街對面那隻塑料小馬搖搖車再次自己動了起來。
這一次，裡面傳出的不再是模糊童聲，而是一段火車站廣播。
「前往鶴城方向的旅客，請於三號候車廳檢票。」
「請看管好隨身物品。」
「請不要遺失同行兒童。」
林燼推起捲簾門。
夜風灌進來，吹動第七頁夾著的半截許願牌。
紙牌背面的兩個姓名殘影在風裡亮了亮，像還差最後一筆。
林燼低聲道：
「走。」
「去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