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雲歌再醒來的時候,天花板已經不是醫院那種冷白色的了。
是K-72療養院那種被時間打磨過的舊米白色,牆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窗框漆面已經斑駁了。空氣里有果香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醫院的,是療養院自己的味道。
他偏了一下頭。圓圓站在床邊,機械臂里夾著一隻杯子,杯沿搭著一根乾淨的吸管。
」醒了。」圓圓的聲音還是那種溫和的、帶著電流底噪的平靜,」先喝水。」
吸管被遞到嘴邊的時候狐雲歌本能地含住了。溫的,帶一點點甜。他慢慢咽下去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是真的渴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口吞咽都帶著清晰的觸感。
他喝完水,醫生機器人從門口滑了進來。白色外殼,挺拔的站姿,掃了他一眼就開口了:」生命體徵穩定。多器官衰竭已控制,未逆轉。體能恢復預期——普通人水平。」
狐雲歌」嗯」了一聲。他把杯子放回床頭櫃的時候手指穩了很多,不像在醫院時那樣抬到一半就沒力了。他慢慢把自己撐著坐起來——動作慢,但不那麼勉強了。
然後他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
不是輪椅滾過地磚的那種聲音。是腳掌落地的、帶節奏的、每一步都踩穩了的腳步聲。
狐雲歌轉頭看向門口。
余躍走進來了。沒有輪椅。兩條腿,一條是那條已經被拆掉重力閃光燈的螢光粉機械腿,另一條是嶄新的、褲腿露出的部分是全黑色的。他走進來的時候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重心沒有明顯偏移,腰背挺直,像一個終於重新學會了走路的人在慢慢適應自己的新關節。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里碰了一下。余躍在門口站住了,上下打量了狐雲歌一遍。」……你變顏色了。」
」嗯。"
然後是兔子。兔子蹦跳著進來的——他四肢健全,動作帶著一種閒不住的靈活。他站在狐雲歌床前的時候第一句話是:」你好美!」
然後是明朗。他從門口探了半個頭進來,看見病床上那團火紅色的長髮,默了一瞬。」……你以前那個灰毛是染的?」
」病了,褪色了。」狐雲歌說,」治好了顏色回來了。」
萊拉和艾爾也進來了,大家圍在狐雲歌的床邊,都先誇讚他的顏值。這種話狐雲歌以前沒少聽,仿佛條件反射的,露出一個熟練且魅惑的笑容。
果然,聽取"哇"聲一片。
萊拉把一條銀白色的機械腿放在了他床尾。外殼是啞光銀色漆面,線條簡潔,關節處沒有多餘的裝飾。她拍了拍那條腿:」給你買的。普通人用的那種,沒什麼特殊功能。但走路夠了。」
狐雲歌低頭看著那條腿。銀白色的,在窗外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金屬是涼的,表面處理得很光滑,沒有毛刺。
」很好看。"
圓圓把機械腿遞到狐雲歌手邊,同時另一隻機械臂穩穩扶住了他的肩膀。兔子也湊過來托住了他另一側手臂,說了一句」慢點慢點」。狐雲歌把機械腿的接口對準自己左腿的截肢處,卡進去的時候聽到一聲清脆的」咔」,然後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膝蓋——順滑的,不卡頓。
他把重心慢慢移到了左腿上,然後站了起來。
單腿站了一秒,晃了一下,圓圓扶住了。又站了一秒,他調整了重心,然後往前邁了一步。第一步不太穩,腳掌落地的時候金屬腳底在瓷磚上滑了一小截。第二步好了一些。第三步的時候兔子鬆開了手,他靠自己走了三步,然後停住了。
」……比爬體面多了。」他低頭看著那條銀白色的腿,聲音不大。
萊拉在旁邊靠著牆站著,沒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狐雲歌重新坐回床邊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床頭放著的嶄新輪椅。摺疊好了,靠牆立著,輪子上還掛著一小塊標籤,沒撕乾淨。
」余躍都能走了,」他轉頭看著余躍,」怎麼還買了新輪椅。」
余躍看著他那張迷茫的臉,又看了一眼萊拉:」看來你是真暈著回來的。」
明朗在門口笑了一聲:」狐狸,那是你的輪椅。你是坐著它回來的。」
狐雲歌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轉頭,看著站在窗邊的萊拉和艾爾,聲音很平靜,但認真:
」……謝謝爸爸,媽媽。」
又是個身份轉換接受很快的,大家好像也對於這個身份轉換很適應。只有明朗站在門口,表情從」剛剛還在笑」變成了一種」替人尷尬」的微妙裂痕,嘴角抽了兩下。
狐雲歌雖然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了,但好像沒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可以醒來了。
等大家都散了之後,走廊安靜下來了。狐雲歌撐著新腿慢慢走到衛生間門口,扶著門框往裡看了一眼。
鏡子裡有一張面熟的臉。
十八歲的時候他眼睛裡有光——那種少年人特有的、對未來還沒開始設防的亮。現在的眼睛不同了。顏色還是淺琥珀色的,但不再閃亮了,像一條河在流過了很遠的路之後變得更深、更慢,捲起更多泥沙,水還是那水,但已經看不見河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