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撞到硬物的時候，萊拉的第一反應是後退。
她退了半步，揉著額頭抬頭——然後她整個人頓住了。紅瞳。白毛。下頜線比她記憶里鋒利了一些，整個人像被削過一輪似的瘦了一圈，但肩寬還在，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像一堵被燈光從後面勾了邊的牆。
」……路燼。」她的聲音比預想的輕。
路燼低頭看著她，沒說話。他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想碰一下她剛才撞到的地方，但手指在離她額頭還有幾寸的時候停住了。他看了她兩秒，然後把那隻手收了回去。
」記得看路。」他說。聲音比記憶里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像客套的滯澀感。
萊拉被他那雙眼盯著，覺得自己的額頭又開始發熱了——不是撞的那種疼，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住的悶。她讀不懂那個要把人吸進去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她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路長官。」艾爾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萊拉轉頭，發現艾爾正站著標準的軍姿，本能的敬了個禮。他在白塔服役的時候見過路燼的次數不多，但」見到長官要敬禮」的肌肉記憶還在。敬完禮他才想起來自己已經退役了，把手放下的時候耳朵根有點紅。
路燼的視線從萊拉臉上移開，看了一眼艾爾，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店鋪櫥窗——那是一家出售儲物裝備的店鋪，櫥窗里擺著幾排整齊的金屬戒指和手環。
他這條街是湊巧。但走進這家店不是他的意志。銀狼把他拽過來的。其實他也知道銀狼這樣的反應，他多半會看見她。就順從了銀狼的意志。
路燼在走到這裡之前，已經把精神體壓了三次。現在他站在萊拉面前，距離不過一臂，銀狼在精神圖景里已經開始坐立不安。他最後的理智在維持一件事——不讓精神體撲出來。一旦撲出來，那個銀白色的龐然大物會當著這個小熊貓哨兵的面，把腦袋塞進萊拉的懷裡，變成一隻他完全沒有立場解釋的」舔狗」。
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
」……你在買空間紐？」他低頭看到萊拉空蕩蕩的手腕和手指——一個儲物裝備都沒有。又看了一眼她手裡攥著的空旅行袋，大致猜到了她的情況。」我有閒置的。送你一個。」
他說完，本能地摸向自己的左手——戒指。但戒指的尺寸萊拉肯定戴不上。他的手指頓了一下，換到了左耳。那裡有一枚耳釘，黑色的金屬底座上嵌著一顆極小的淺色石頭，容量不大，但這個萊拉可以直接戴。
他把耳釘摘了下來。那枚細小的金屬扣在他掌心裡躺了一瞬，被體溫焐暖了。
萊拉沒有伸手接。
她看著那枚耳釘，又抬起頭看他。」……太貴重了。」她誠實地說，」我知道儲物裝備什麼價。你的只會更貴。」
路燼看著她。他的左手握著那枚耳釘，懸在兩人之間。他能感覺到銀狼在精神圖景里已經狂躁，像一隻聞到食物氣息後壓不住四肢的犬科動物。他要是再這樣跟她對峙下去，銀狼會直接從他精神海里衝出來。
他沒有退路，但也不想讓她覺得被強迫。於是他說了一句話：」覺得無功不受祿？附近醫院可以約嚮導室。你為我做一次梳理，和白塔時一樣。這個算治療費。」
萊拉看著他。那雙紅瞳還是那麼執拗的盯著他，但她注意到他的指節攥著那枚耳釘的時候微微發了一下白，又鬆開了。他也在緊張。
」……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
三個人一起往醫院方向走的時候，萊拉走在前面，艾爾在萊拉旁邊，路燼走在最後。艾爾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白毛——他看不出路燼有什麼明顯的外傷，但路燼的腳步聲比他記憶里輕了，像在下意識地節省力氣。
到了醫院，艾爾被萊拉安排了任務——去看狐雲歌。他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看了一眼路燼，嘴唇動了下，沒說什麼，轉身往住院部走了。那個萊拉看不懂的眼神，艾爾看懂了，那是占有欲。
嚮導室在門診樓三層。萊拉刷卡開了門，房間不大，一張治療椅、一面隔簾、一台老舊的檢測儀。她走進去的時候，陸燼跟在她身後。門一關上，路燼不再克制精神體，銀狼果然立刻撲到萊拉面前。萊拉馬上叫出麻雀陪銀狼玩，沒多久，銀狼就抱著麻雀睡著了。路燼也在椅子上閉上了眼，均勻的呼吸著。
萊拉一直想試試她能不能跨等級安撫，要是能直接降低路燼的污染值，也不枉費人家的空間飾品了。
萊拉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的臉。瘦了，眼眶有一點青色的痕跡，嘴唇的顏色比白塔的時候淺。她伸手，指尖貼上他的額頭。精神力剛剛探進去——
轟。
她的識海被一股滾燙的、撲面而來的熱浪迎麵糊住了。像推開一扇門，門後面不是房間，是正在噴發的火山口。熾烈的精神壓力在入口處翻湧著，滾燙的氣浪把她剛剛探進去的那一縷精神力瞬間裹住、灼燒、逼退。
她只撐了一秒就退出來了。
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後背的衣物被冷汗浸透了，額角的碎發貼在皮膚上，呼吸急促到需要彎下腰扶著膝蓋才能穩住。她的手指還在抖，指腹上殘留著那種被灼傷的觸感，雖然精神層面的傷不會在肉體上留下痕跡，但她整條手臂都是麻的。
路燼在治療椅上坐直了。他看到她的樣子，猛地站了起來。」……你看到了什麼？」
萊拉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很久。喉嚨里燒灼感還沒退，像被燙了一樣。她抬起頭看著陸燼——他的表情從之前的克制變成了一種意外的慌亂。
」……沒進去。」萊拉說。聲音啞得自己都聽不出來，」你的精神海入口，滾燙的。像有一層火裹著。我探了一秒就受不了了。」
她直起腰，後背的冷汗讓衣服貼著皮膚，冰涼。她看著路燼，忽然明白了什麼。」這種精神海，s級嚮導也扛不住吧。」
路燼沉默了一下。」……是的，以前有s級嚮導嘗試疏導，堅持了四秒，沒降低污染值，嚮導還修養了半個月。」
」所以你一直靠B級的嚮導做淺層緩解？」
」不。我的精神海和嚮導兼容性很差，目前只遇到你一個能緩解痛苦的嚮導。」
萊拉站在嚮導室里，背靠著牆壁。她身上還穿著剛才在市場賣菜的那件舊外套，袖子卷到肘彎，手裡還捏著那枚沒來得及戴上的耳釘。
她看著路燼。他坐在治療椅的邊沿，白毛茬在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精神圖景里，銀狼隔著那層」火」趴在最深處，像一頭被囚禁在燃燒牢籠里的動物，能看見外面的光，但出不來。
」……等我一下。」萊拉說。她把耳釘戴上了——左耳，和他的同一側。金屬扣貼合耳垂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冰涼，然後被體溫焐熱了。她走向治療椅，重新站在他面前，手心貼上了他的額頭。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探入。她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溫著。她的精神力沒有攻進去，而是停在那層熾熱的邊界外面，像一隻手貼在燒紅的鐵門外面——不推，只是貼著。
剛被驚醒的銀狼重新趴下了。
萊拉站了很久。久到她的汗幹了，久到路燼的呼吸慢慢從緊繃變成了平穩，久到她覺得自己貼著他額頭的手心已經變成了和他皮膚同樣的溫度。她沒有進入他的精神海。但路燼睡著了。
醫院走廊里，艾爾靠在門口的椅子上等了一個小時。等睡著了。狐狸的紅毛還在他腦子裡晃來晃去，太紅了，紅得扎眼。
而嚮導室的門一直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