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興一再催促下,季雲打開木盒,取出了藏於其中的竹卷。
攤開望去,三個通體幽暗的大字映入眼帘:《行虛步》。
粗略掃過,季雲不由驚嘆。
行虛步前後共分兩式:行虛和幻步。
行虛,講究動要無跡可尋,行要虛無縹緲,力求身形晃動間令人難辨虛實。
幻步,講究身形全如幻影,眼見皆為虛妄,步伐交錯之間隱蔽自己的真實移動軌跡,讓人越是想要探尋行者真跡,越是真假難辨。
將竹卷重新合起,熟練揣進兜里,季雲嘿嘿一笑,抱拳道:「弟子多謝師傅饋贈。」
他正愁自己缺少與人纏鬥時的身法武技,沒想到趙師便給他送來了《行虛步》。
當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事。
趙興揮了揮手:「不必謝我,這樣的好東西,不該被掩埋於塵土之下。
交到你手裡,也算是讓它綻放出應有的光采。
不過你小子可千萬要好生保管,這可是你祖師爺留下的傳承。」
季雲鄭重的點頭,隨後準備動身前往東城,武院事了,接下來他還要去李府拜會一番。
趙興的心愿已順利達成,見季雲還有安排,他也不強留,談笑間兩人朝前院行去。
可還不等穿過門廊,又是一名弟子神色匆匆的闖來。
這次,趙興的臉色頓時沉下,厲聲呵斥:「看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這樣如何能練好功夫?」
弟子雙唇抿起,似乎有話想說,可在劈頭蓋臉的訓斥下,急的面色漲紅。
見此,季雲莞爾一笑,趙師還是這般嚴苛。
他適時解圍道:「師傅莫要動怒,不妨先聽聽這位師弟有何事要報。」
「嗯,說的在理。」
經由季雲勸解,趙興臉色立馬緩和不少,「說吧,火急火燎的前來尋為師,可有急事?」
「回師傅話,是、是程...程樂那廝,回來了。
他、他現在人就在院子裡,不論我們怎麼說他都不走。
蘇師姐上前好言相勸,他非但不領情,反而出言不遜。
嘴裡還一直叫喊著,今日非要見您一面不可!」
!!
相隔數日,再次聽到程樂這兩個字,趙興好不容易平靜下去的內心,頃刻間再度掀起驚濤駭浪。
一旁,季雲亦是大驚。
程樂這廝的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簡直可與平遠城的城關相媲美。
短短十息內,趙興面色先後由晴轉陰,又由陰轉晴,只不過現在,卻是猶如寒天臘月般掛著濃厚冰霜。
……
「今日見不到師父的面,我絕計不走!」
院前空地,程樂披頭散髮,眼中滿是血絲,歇斯底里的呼喝著。
其手腳亂舞間將靠近的眾弟子全部逼退,從旁看去,狀若瘋魔。
「你們這群有眼無珠的東西,我可是師父的親傳弟子,你們憑什麼趕我走!」
「啊?說話啊!」
「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眾人遠遠躲到別處,程樂得意的仰頭大笑。
殊不知,弟子們是怕萬一被他咬上一口,感染上瘋病可就不好了。
漸漸的,隨著院內陷入長久的沉默,程樂察覺到不對,他收斂笑意回過神定睛一看,頓時如遭雷擊呆愣當場。
前堂屋前,趙興不知何時負手站在那,正滿臉陰沉的望著他。
在其身旁,還站著一道總會出現在他噩夢裡的身影,季雲!
更令他扎心的是,對方正飽含憐憫的看著自己,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待路邊的傻子。
不過轉念想到今天來這的目的,程樂脖頸一擰,強忍著那道由季雲投來的灼熱視線。
癟嘴看向趙興,他俯身就拜。
「弟子程樂,拜見師...」
「孽障!」
不等『師父』二字落地,趙興搶先一步斷喝道。
望著眼前伏在地上的身影,他滿腔怒火幾欲噴薄而出:「林府貴客登門,趙某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不過我這小門小戶,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您還是從哪來便回哪去吧,恕不遠送!」
說完,趙興冷哼一聲,作勢便要拂袖離去。
「回、回去?」
程樂口中反覆嘀咕,身體劇烈顫動,激動間猛地撐起身體,手掌死死摳住地面。
「師父,師父,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嘴裡一邊說著,他膝下一邊向前挪動。
「是弟子糊塗,弟子不該貪圖林府聲名,不該貪圖榮華富貴。」
「眼下弟子已與林府斬斷聯繫,只求重歸您的膝下,好生習武,侍奉左右!」
「師父,我還想繼續習武,還想重新考取功名,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求求您,求求您再助我一回!」
程樂不住的叩首,『砰』聲響徹院內,其額前很快便浮現出大片血痕。
可惜,這聲淚俱下,言辭懇切的表演,最終只感動了他自己。
包括趙興在內,所有人皆是冷眼旁觀,心中毫無波瀾。
斬斷與林府的聯繫?
說的倒是好聽極了。
只怕是他服用禁藥後已然淪為廢人,失去了利用的價值,故而被林府掃地出門還差不多。
季雲眼觀鼻,鼻觀心,暗自搖頭。
過了,程兄這番戲,實在是演得太過。
漠看鮮血沿程樂額前淌下,趙興沒有絲毫動容,神色決絕:
「曾幾何時,你投入林府時,可還記得我趙興是何許人也?」
「你以林家子弟身份出戰武考時,可曾想過我趙氏武院處在何種境地?」
「你違反規定服用禁藥偷襲季雲時,又可曾顧念一絲同門情誼?」
「我可不記得,何時教出過你這麼個無心無情,不知感恩的孽障!」
「滾吧。」
說完,趙興不再看程樂,轉而將目光投在季雲身上,和聲道:
「季雲,從這裡去東城可要花費不少腳程,你傷勢初愈,不宜走動太多。
為師便替你做主,還是叫個車馬代步,費用我出。」
偷瞄程樂兩眼,季雲笑著應承道:「弟子多謝師傅厚愛。」
他何嘗不知道,趙興這是借自己故意氣那程樂,可他並不在意。
先不提他可以憑白享受一番車馬服務,單是此刻他懷裡揣著的《行虛步》,便足以讓他再陪趙師多演幾場戲。
一想到因程樂的出現,自己又能白嫖...不,省下趕路錢。
季雲不由得越看他越覺得順眼,這可當真是自己的好師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