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支峰被大偉力削去了山頭,如被劍橫切了一樣光滑平整。
許多年前,陸氏宗族的人挑了座風水寶地,從山下運來了木材,石料,花大代價請來了宮廷工匠,用好酒好肉招待幹活的大力士。
過了許久許久,芭蕉熟了又落,猿猴吃了一根又一根的香蕉,哺公英開了又謝,種子飄去了很遠很遠的遠方,燕子在山壁用嘴銜泥,建造了很多很多燕窩,螞蟻在地下生了一代又一代,蟻巢越來越龐大。
大力士的錘子錘了千百遍,工匠的圖紙畫了又改,陸氏宗族寶庫的金銀一天一天變少。
終於,地基層層壘起,柱子豎了起來,架梁、枋,組裝斗拱,榫卯咬合,椽子、望板...屋頂鋪琉璃筒瓦、板瓦,砌紅牆;安裝木柱、隔扇門、花格窗;做迴廊、廊柱。
花費千百年,一代陸家人出生,一代陸家人死了,最後,在時間的偉力下,宮殿完工。
陸氏宗族有了新家。
猴殿也是其中的產物之一,曾經這裡盛極一時,人傑地靈。
意氣風發的十二支脈陸家人生於斯長於斯,與同輩爭鋒,與天驕並行。
劍客在此來回進出,豪傑在此飲酒醉歌,詩仙在此詩興大發,狂詩寫了一篇又一篇,神州無數英傑上門求教,只為領略陸家人狂放不羈的風度。
眾客盈門,猴殿的燈火整夜通明。
直到一場席捲天地的大災難,十二支脈的陸家人捨生取義,保全了陸氏宗族。
但猴殿也因此落寞,只剩大貓小貓兩三隻。
陳伯掃著猴殿一棵桑木的落葉,他總是時不時想起了十二支脈曾經的輝煌,他是曾經那場大災難殘存的舊人,被十二支脈的陸家人救下後,甘為奴僕,餘生奉十二支脈的後代為主。
他的青春、家人和愛恨情仇都埋葬在那場大災難里了。
陳伯努力回憶起舊友的容顏,但都一一模糊了,時光帶走的太多太多,不過他並不惋惜,忘了就忘了罷,只是有些遺憾。
許久未見,十二支脈那氣吞山河的豪爽了。
陳伯正傷春悲秋、感慨人生際遇的時候,一道難聽至極的大白嗓忽得從殿外飄來:
「牛來,牛來,牛從四面八方來,鋪天蓋地的來,來來來!」
陳伯扔掉掃帚,努了努嘴,良久,才憋出幾個字來,說道:
「這歌,真難聽啊!」
陸航一腳踹開猴殿的門,朝陳伯oi一聲,說道:
「陳伯,你剛才說誰唱歌難聽呢?」
陳伯立馬換上一副笑臉,指著桑樹說道:
「少爺,我不是在說你,剛才有隻烏鴉在樹上嘎嘎亂叫,難聽死了,怕他影響你回家的好心情,我在罵它呢。」
陸航狐疑地看了一眼桑樹,問道:
「烏鴉呢?」
「被我罵跑了。」
聽著陳伯這個還算可以的回覆,陸航安心道:「那樣就好。」
然後他繼續哼著歌曲,走回自己的房間。
後腳進門的阿芙,跟陳伯對視一眼,瞬間對上了腦電波,他們同時指了指少爺的背影,接著指了指自己嘴巴,一同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自己腦袋,一同狠狠點了點頭。
陸航回到自己的小窩,推開房門,一股冷氣和沉香的香味猛地襲來,令他精神一下子抖擻,房間已經被陳伯提前打理。
乾淨的一塵不染,熏爐里也燃著沉香,木盆里放著冬天就藏於冰室的大冰塊,正徐徐往外冒著涼氣。
外面太陽高懸,房間裡的溫度比外面正好低了那麼兩三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用川渝話講,就是巴適得很。
「陳伯還是太貼心了!」
陸航脫掉尖頭曼皮鞋,躺在黃花梨木床上,閉眼享受這絲綢做的被褥的絲滑柔軟,睡了幾個月的火車,他腰板都硬了。
阿芙咚咚地敲門,喊道:「少爺,我要進來放行李!」
陸航閉眼答道:「請進!」
阿芙把行李箱拖進來,從中取出了少爺在德意志買的玩具,如鬧鐘、望遠鏡、顯微鏡和機械神道學徒做的機器人。
其中鬧鐘和機器人是陸航的最愛。
鬧鐘可以設定時間,時間一到,一隻布穀鳥就會從機盒彈出,布穀布穀地把人叫醒。
機器人是一個妹妹患上白血病,然後哥哥阿維爾靠賣手工機器人來籌錢給她治病,當初陸航剛到德意志,人帥心善,可伶這外國蠻夷,帶著神州上國的傲氣就花錢買下了。
機器人背後有跟鑰匙般的鉉,擰幾圈之後鬆開,這機器人就會嘎嘣嘎嘣往前走,邊走邊喊:
「Good morning.Good morning.」
總之,充滿童趣。
阿芙將這幾樣東西擺好位置,接著取出少爺的衣服放回衣櫃裡,出去之後,再次回來,手上多了一盆熱水。
阿芙朝著床上的陸航喊道:
「少爺,我給你洗腳!」
陸航一聽這話,睜開眼睛,坐了起來,把腳放下去。
阿芙脫掉少爺的襪子,潑了一些水到他的腳上,細聲問道:「這水溫行嗎?」
陸航皺了一下眉頭,有些燙,不過泡腳就是要水溫燙點好,於是開口說道:「還行!」
阿芙把少爺的腳全部放下去。
斯!
陸航倒吸一口涼氣,青筋暴起,燙燙燙,他差點要跳起來,但在小侍女面前,他還是要保持少爺風度的,只能發出一些怪叫:「斯~啊哈~比比拉布~」
低頭給少爺搓腳的阿芙,還以為他又在唱怪歌,也就沒察覺到他的異樣。
過了幾分鐘,陸航才沒有燙的感受,但是他的腳已經變成了油燜大蝦的顏色了,他含淚地望著自己的豬腳,不知道它是不是熟透了,所以才沒有知覺的。
水溫雖然燙,但陸航覺得阿芙可真是好女孩啊,上輩子他哪裡有這種待遇呢?對面女孩一開口就是38.8萬,搞得他好像欠對面似的。
阿芙,我一定會滿足你的願望的。
我會娶了你,然後再讓你生兩個大胖小子。
陸航低頭看著阿芙,默默想道。
……
月谷樓。
狸花貓已經乖乖的臥在了陸老太的懷裡,只是它頭上少了一戳毛。
忽的,這一片天地的溫度猛地降下來,白日飄雪,數道寒風不知道從哪裡吹來,刺骨般寒冷。
一陣令人寒毛直立的,一絲絲一縷縷飄入人耳的、槐木樹葉被風颳動的、從遠方,從近處,如霧般不真切的聲音響起。
一道如人似鬼的灰影從暗處夢幻般飄出,他胸口有個大洞,裡面有花草樹木榮枯代謝,有鳥獸蟲魚春生秋殞,有星辰宇宙劫海輪迴。
他忽得笑了,那笑聲似小人奸笑,似從地獄中傳來:
「誒嘿嘿~」
陸老太一巴掌把他頭拍飛,道:「壽鬼,你再笑,俺就把你的頭剁碎了餵狗!」
陸氏宗族在那場大災難存活,不是沒有得到什麼驚天密藏的,這壽鬼就是其中之一。
世言道,人間有三鬼,福鬼壽鬼祿鬼。
福鬼掌財福,祿鬼掌功名,壽鬼掌壽元,只要掌握其中一隻,就能給家族帶來驚人的底蘊。
陸家就有這一隻壽鬼。
壽鬼身體搖搖晃晃地走去一根承重梁處,從地上撿起自己往脖子處一按,裝反了。
調整角度,壽鬼又試了一次,有些歪,於是用腦袋去撞柱子,咚咚咚,終於正了,然後壽鬼開心地陰測測地笑了起來:
「誒嘿嘿~」
此時陸老太從身後默默掏出了一把殺豬刀。
壽鬼閉嘴了。
陸老太滿意道:「看到剛才的孩子沒?他是十二支脈僅存的後代。」
壽鬼呆呆地站著,沒有笑,也沒有動作。
陸老太又道:「三天之後的宗族儀軌,你賜壽必須賜這個數。」
陸老太伸出一個巴掌。
壽鬼搖搖晃晃地伸出自己黑乎乎的一根手指。
陸老太強調:「他是十二支脈的陸家人!」
陸老太把巴掌的大拇指收回,變成四根手指。
壽鬼伸出兩根手指。
陸老太伸出三根手指,說道:「看在俺陸老太的面上,最後一次討價還價。」
壽鬼沒有動作。
陸老太怒了,她的面子不管用是吧,她默默掏出了殺豬刀。
壽鬼伸出三根手指。
陸老太笑道:「成交!」
壽鬼也同她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誒嘿嘿~」
這次,陸老太沒有拍飛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