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壯站在閣樓廢墟前,盯著地上幾片沾血的袈裟碎布,一動不動。
風雷背對著眾人,看不清表情,身旁只有林禮魚陪著。
蹲在板車旁邊的湯老錢看到江浪帶隊歸來,趕緊起身上前:
「宗主,善濟…死了。」
江浪看了眼閣樓坍塌的痕跡,牆體上還留著一道粗大的爪痕,顯然是有石臂猿妖來過這裡。
風雷擅離職守,沒能保護好善濟。
「是我的疏忽,風雷一個人守不住多個方向,怪我考慮不周。」
江浪聲音不高,但在一片沉默中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楚。
「不…是我…我不該離開閣樓…」
風雷雙拳緊握,聲音黯然。
唐玄壯走到風雷邊上,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抬起手,重重按在風雷肩上。
人死不能復生,說什麼都沒用了。
且唐玄壯知道,江浪的安排也沒有問題,風雷已經是除了自己以外實力最強的武僧,安排風雷留守合情合理。
江浪看了眾人一眼。
眼下不是讓悲傷的情緒繼續蔓延的時候。
「善濟廟祝的事,等回到安全的地方再好好送他一程。」
他閉眼感知了一下遠處的情況。
「六臂山魈隨時可能擺脫引誘,不能再耽擱了。
「把所有魔丸加裝到車上,馬上出發,返回三界宗。」
眾人草草收拾情緒,開始把整整四麻袋魔丸往板車上裝。
板車推動,武僧持棍護將物資和雜役護在中間。
車隊開始返程。
江浪沒有跟著隊伍一起撤。
他躲在一截斷牆後頭,閉著眼,四個稻草人的感知在他腦中交錯。
他正操控著被追趕的那個稻草人往反方向逃遠。
另外三個稻草人則從不同方向往他這趕來。
湯老錢坐在顛簸的板車上,一手扶著裝滿魔丸的麻袋,一手搭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
他回頭往江浪的方向望了一眼。
此刻江浪看起來如此專注、鎮定、盡職盡責。
可湯老錢總感覺哪裡不對。
他收回視線,又看向車隊另一邊。
風雷和林禮魚正並肩走著。
執行分組任務時,所有最有經驗的武僧都被分派了出去。
唯獨閣樓里留守的,卻是最年輕的風雷。
湯老錢曾注意到,風雷拜禮的方式與其他僧人不同,說明可能是剛入淨土宗不久,一些習慣還未改過來。
那麼風雷與善濟的情感羈絆也就沒有其他人那樣深厚。
這點宗主應該也能看出來。
可宗主若是看出來了,還特意讓風雷保護善濟,還給風雷塞了好幾根桃木釘。
一個既有戰力、又有殺妖利器在手、又心繫林禮魚安危的毛躁年輕人…
宗主把一切都鋪墊好,卻什麼都沒跟風雷說。
但風雷的確有很大可能丟下善濟,獨自溜出去參戰,去保護林禮魚。
他一走,閣樓也就空守了。
而宗主又有引誘這批猿妖往福地內任何方向行動的手段。
這時隨便一隻猿妖撞進閣樓,善濟就只有死路一條。
一山不容二虎。
湯老錢活了這麼些年,太懂這個道理。
不管宗主是不是有意推動善濟的死,眼下淨土宗這幫人的確沒了主心骨,也就只能依賴宗主。
湯老錢緩緩吐了口氣。
能在長老閣眾多老傢伙的眼皮底下裝傻充愣,隱忍多年。
宗主的城府恐怕比他想的還要深。
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猜測,江浪不主動提,他也永遠不會去問。
既然事情的發展對三界宗有利,他只需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就好。
……
唐玄壯立在江浪身側為其護法。
片刻後,三道蹦蹦跳跳的身影鑽進了視野當中。
而最遠端的稻草人已經快跑出他能操控的極限距離,感知越來越模糊。
「走。」
江浪沖唐玄壯點了點頭,二人拔腿就往山林里跑去。
很快,二人已經趕上了車隊。
江浪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分心太多,此刻的狀態已談不上好。
但此行的收穫卻讓他很滿意。
僅僅損失了一個稻草人。
換來的卻是少說兩千顆魔丸,以及增添了十五個人手。
只是可惜了滿地的猿妖屍體沒法帶走,這些高階精怪其本身也是極有價值的材料。
江浪不禁想到了聚寶箱的吞金那物能力。
如果聚寶箱能隨身攜帶就好了。
返程的路比來時快了不少。
來時湯老錢還要憑著模糊記憶摸索方向,返程則已經有了數。
車隊在林間穿行,武僧們輪流前頭開路。
不過一路上卻是沒遇見攔路的精怪。
日落時分,天色暗得很快。
車隊快接近三界宗福地時,前方的樹叢中陸續出現了十幾具精怪碎屍。
江浪掃了一眼。
這些應該都是他和湯老錢離開後,飛劍閣斬殺的。
或許是因為九命貓王死了已經有段時間,領地氣息消散得差不多,周圍的精怪這才又開始往這邊遊蕩。
「淨悟,帶兩個人把邊上的精怪都收攏一下,拖到福地里去,我回頭再處理。」
淨悟應了一聲,點了兩名武僧,暫時脫離了車隊。
江浪回過頭,前方已經能看到兩層高的飛劍閣了。
平安到家了。
他正要鬆一口氣,目光掠過福地,忽然一凝。
福地裡頭有人。
唐玄壯一直跟在江浪身側,察覺到江浪神情驟變,順著他的目光往聚寶箱那邊一掃,當即握緊了鐵棍。
身後車隊眾人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車輪吱呀一聲停了。
江浪抬起手,示意眾人不要輕舉妄動。
自己帶著唐玄壯往前摸了過去。
摸進了福地,江浪看清了聚寶箱上那人。
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她坐在微微隆起的箱蓋上,鞋子隨意踢在地上,翹著兩隻光腳來回晃蕩。
此刻她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正低頭認認真真寫著什麼,秀眉微蹙,嘴唇時而抿起,腳趾頭還不自覺地一蜷一蜷的。
她寫完最後幾個字,把炭筆往耳朵上一夾,順手從身後摸出一顆紅彤彤的靈果,正要張嘴啃上一口。
抬起頭時,正正對上了江浪的目光。
「誒?」
她把靈果又收了回去,「江浪,你們回來了。」
江浪的目光落到她手中那捲竹簡上。
…
[新霧歷,兩百六十七年,迷霧第二十九回。]
[濁四日]
沃陽宗棄少江浪,入三界山修復古傳地公廟。
我剛至山中,未見其施展何種手段修復,但可據此推測,此人於沃陽宗藏拙多年。
[濁五日]
江浪又立飛劍閣,力斬九命貓王。
疑有批量造物之能,待查。
[清一日]
江浪出福地,率淨土宗殘部游戰六臂山魈,全身而退。
…
江浪皺起眉頭。
這小姑娘,一直在監視我?
他想到出福地時,當時通過稻草人感知到有幾道目光注視著自己。
月影宗?
還是其他勢力?
「不知閣下,拜訪我三界宗所為何事?」
小姑娘聞言坐直了上身,往江浪耳邊靠了靠。
只見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輕聲道:
「江浪,你要老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