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守備團吳團長。」
江連城只撂下這幾個字,扯下掛在衣架上的濕雨衣披在臂彎,扎進風雨中。
守備團作戰值班室的木門被他用手肘猛地撞開。
屋裡的汽燈發出嘶嘶的噴氣聲,值班參謀正握著紅藍鉛筆在海圖上標註哨所巡邏路線,被撞門聲驚得筆尖一偏,在紙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
「江營長?你連報告都不打就闖進來,懂不懂值班條例……」
「吳團長在不在裡屋?」
江連城看都沒看值班參謀一眼,軍帽檐上的雨水順著眼角往下滾,嗓音粗礪得像兩塊磨石在對挫。
裡間辦公室的厚帆布簾被拉開。
守備團吳團長穿著一身扣得規整的舊軍服走出來,嘴邊叼著熄滅的菸捲,眉心擰成深溝:
「大半夜的鬧什麼動靜?江連城,你也是老兵了,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報告團長!我媳婦葉芷蘭早產大出血,橫位難產,衛生所接不了,必須連夜送縣城陸軍醫院。」
江連城兩腿併攏,腳跟在水泥地上砸出一聲悶響,敬禮的手臂懸在半空:
「我請求動用團部直屬特種巡邏艇,緊急起航送人出島!」
值班參謀臉色微變,趕緊搶步上前立在桌前:
「團長,這絕對不行!軍區海防守備條例寫得清清楚楚,夜間非特急戰備任務動用巡邏艇,必須由海防警備司令部簽批報備!今晚海上起了北風,暗礁區潮位落得低,違規出海要是撞了船,全團都要背處分!」
「人快沒命了,哪來那麼多程序走?」
江連城身子往前壓了一步,眼裡布滿紅血絲,直勾勾盯住吳團長:
「報告團長,船我來押,出了任何事故、丟了任何裝備,我江連城一個人脫軍裝上軍事法庭,絕不連累團里!」
吳團長一把扯下嘴裡的菸捲,扔在桌上的搪瓷缸邊,盯著江連城看了整整三秒。
「你小子少拿脫軍裝嚇唬我!老子的兵,命比鐵殼船值錢!」
吳團長拔開鋼筆,刷刷在專用調令本上籤下名字,一把扯下紙頁拍在江連城手心:
「拿去!讓機動排班長老黑親自開一號艇,他的舵術在全團數第一,走老航道!別死在半道上,把你媳婦孩子平平安安帶回來!」
「是!」
江連城喉頭滾動,抓起調令轉身沖入雨夜。
二十分鐘後,岸邊臨時碼頭泛起刺鼻的柴油機尾氣味。
一艘灰綠色的巡邏艇在浪濤里上下顛簸,發動機沉悶地低吼著。
老黑站在露天駕駛台後,頭上裹著舊羊皮帽,兩隻滿是老繭的大手緊扣著方向舵輪。
江連城用兩床棉被將葉芷蘭裹得密不透風,抱著她踩上搖晃劇烈的跳板,三步跨進下層船艙。
周念春背著裝滿藥劑的急救箱跟在後頭,腳底打滑險些栽進海水,被守在艙口的水兵一把托住。
底艙逼仄潮濕,臨時鋪著兩床乾草墊和舊帆布。
江連城把葉芷蘭放平,半跪在硬板地上,用自己的脊背抵住船艙的木隔板,伸出兩條胳膊死死箍住擔架兩側,用胸膛替她擋住艙門縫隙里灌進來的冷風。
「嗚——」
短促的汽笛聲撕碎夜空,巡邏艇排氣管噴出一大團黑煙,破開黑漆漆的浪頭扎向遠海。
螺旋槳飛速絞碎海水,船頭一次次重重砸在波峰上,激起丈把高的白浪。
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引得葉芷蘭腹腔內一陣翻江倒海的抽痛。
「連城……」
葉芷蘭仰起脖子,頸側的細筋繃緊,五指在被面下摸索著扣住了江連城粗糙的手腕。
劇痛像鋼錐一樣順著脊椎骨往腦門上扎,冷汗把她的額發全粘在臉頰上。
江連城把手掌整個覆在她手背上,用掌心的老繭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
「在這兒呢,抓緊我。老黑在開船,馬上就到。」
葉芷蘭合攏手指,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肉里,掐出紫紅色的血印子。
江連城紋絲不動,另一隻手抽出軍綠色的手帕,一遍遍擦拭她額頭上滾落的汗液。
周念春蹲在床尾,兩手按在葉芷蘭的下腹部,借著頭頂昏黃的防爆馬燈觀察宮口變化:
「芷蘭,聽我數數,換氣!不要大口喘,順著痛感呼出來!胎頭卡得死,你現在亂用力只會讓下身撕裂大出血!」
快艇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全速衝刺了接近四十分鐘。
眼看著海圖上的航程走完了一半,駕駛艙上方的探照燈光束忽然變得渾濁毛糙起來。
原本撲面的強風慢慢變弱,四周圍的海面上迅速聚起一層乳白色的濃厚霧團。
濃霧像一塊吸足了水的厚海綿,迅速從海平線上壓過來,把整條船嚴嚴實實裹在當中。
大功率探照燈打出去的強光撞在濃霧上,直接散成一片白晃晃的光暈,連五米外的水面都看不清。
駕駛台上傳來柴油機轉速下降的沉悶嗡鳴,整艘船的滑行速度大幅慢了下來。
老黑踩下減速手柄,衝著艙底大喊:
「江營長!起大團霧了!上來看看!」
江連城鬆開葉芷蘭的手,給她掖緊被角,翻身爬上狹窄的舷梯來到駕駛台。
海面上白茫茫一片,水汽撲在臉上濕冷刺骨。
老黑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兩隻通紅的眼珠死死盯著儀錶盤旁的羅盤針:
「營長,霧太沉了,視野幾乎為零!前頭兩海里就是黑魚礁群,那片暗礁全是在水下一米多深的長礁盤,漲潮時能過,現在正是退潮當口!要是全速硬沖,螺旋槳打在礁石上立刻就得趴窩,整船人都得餵魚!」
江連城握住駕駛台的鐵扶手,手背上的筋絡凸起:
「按現在的慢速摸索過去,到縣城碼頭要多久?」
老黑咬著後槽牙搖了搖頭:
「至少得挪兩個鐘頭!這還是運氣好沒偏航,萬一羅盤被地磁干擾帶進死水灣,轉到天亮都出不去!」
底艙深處突然爆出一聲痛苦到極點的嘶叫。
那聲慘叫從船底艙深處鑽上來,尖銳得像鐵釘劃玻璃,連柴油機的轟響都壓不住。
江連城三步並兩步從舷梯滑回底艙,膝蓋撞在鐵艙壁上悶響一聲,他渾然不覺,整個人撲到擔架邊。
葉芷蘭整個人弓成了蝦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十指死死摳著身下的帆布墊,指甲把粗麻布拽出了長長的毛邊。
周念春跪在她腿側,兩隻手按著她的膝蓋往下壓,額上的汗順著鼻尖往帆布上砸。
「宮口開到六指了,間隔不到兩分鐘,胎頭還卡在橫軸上!」周念春抬起頭,煤油燈晃得滿艙都是亂影,映著她一張白蠟似的臉,「芷蘭你聽我說,不能使勁!胎位沒正之前你一使勁,產道會撕裂——你忍著!」
葉芷蘭咬著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皮肉里,一排齒印滲出血珠。
痛。
前世在農場被人按著頭浸冰水都沒這麼痛過。那種從骨盆深處往外擰的絞痛像是有人拿鋼絲繩勒住了她的腰椎,每一波宮縮湧上來,眼前就白一片。
江連城蹲在她頭側,把她咬出血的手掌硬生生從嘴邊扯開,換上自己的手腕。
「咬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