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終究是沒吃安穩。
心口那陣翻江倒海的酸澀與悸動壓得唐十一喘不上氣。
唐十一勉強扒了兩口米飯，味同嚼蠟，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凌遲自己緊繃的神經。
賀嶼就在身側。
太煎熬了。
煎熬到他幾乎要在闔家安穩的煙火里，當場潰不成軍。
唐十一捏著筷子的指尖泛白，終於撐不住。
低聲跟李芳說了句不舒服，借著頭暈的由頭，匆匆離了餐桌。
他沒有回臥室，徑直躲進了狹小的衛生間。
門輕輕合上，咔嗒一聲落鎖，隔絕了外面溫暖明亮的燈火。
狹小的衛生間密閉又潮濕，剛好容得下他滿身腐爛不堪的執念。
白熾燈的光慘白冰冷，落在鏡面里少年單薄蒼白的臉上。
映出一雙泛紅、濕漉漉、藏滿心事的眼。
狼狽，不堪，滿心齷齪。
唐十一定定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這張尚且年幼乾淨，還沒來得及沾染半生悲涼與偏執的臉。
下一瞬，他抬起手。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寂靜的衛生間裡驟然炸開，迴蕩不休。
力道很重，毫不留情。
半邊臉頰瞬間泛起清晰的紅印，火辣辣的痛感密密麻麻爬滿皮肉，蓋過了心口幾分窒息的悸動。
他偏著頭，被打得微微偏過臉，耳廓嗡嗡作響，幾乎受虐般覺得大快人心。
疼。
可這點皮肉之痛，比起骨血里翻湧的罪孽與心動，根本不值一提。
他緩緩轉回頭，重新看向鏡子裡的人，眼底是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惡與惡毒唾棄。
沒出息。
真的太沒出息了。
他明明回來了。
明明重活一世，所有悲劇尚未發生，所有苦難從未落地。
他明明可以安分守己，乖乖做個普通的弟弟，安安穩穩過完一生，不糾纏，不牽絆，不拖累賀嶼半分。
他明明發誓要遠離，要放手，要護賀嶼一世坦蕩光明。
可僅僅是賀嶼一個溫柔的試探，一句隨口的哄勸，一個乾淨澄澈的笑。
他塵封半生的愛意，他拼命壓制的執念，就這麼輕而易舉、潰不成軍地破土而出。
重生一趟，歷盡生死，看遍離別與毀滅，他竟然還是無可救藥地、再次對賀嶼心動了。
心動得廉價，心動得骯髒，心動得讓他噁心。
」你不能再那樣看他了。」唐十一盯著鏡子裡的人又說，」你不能坐他旁邊，不能讓他碰你，不能讓他用那種語氣跟你說話。」
他頓了一下，喉結哽了一下，嘴唇顫了顫又抿住了。
」他不屬於你。他這輩子不該屬於你。」
他抬起手又扇了自己一下，這回落在右臉頰，力度比方才輕了。
呼吸急促了半拍，兩隻手撐在洗手台邊沿，指尖發白。
」你放過他吧。」
」你放過他，他就能好好活著，你不用怎麼樣——」
「你只要不動心就行了。不動心很難嗎？」
」很難。」他說，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很難。哥。」
」你就是賤。」唐十一說，」你就是活該。」
唐十一垂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又輕又亂，帶著瀕臨絕望的顫抖。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極盡惡毒地罵自己。
唐十一你真下賤。
你怎麼永遠都學不會安分。
你憑什麼喜歡他？憑什麼還要拖累他？
前世你已經毀了他半生，弄斷他的腿，碾碎他的前程，拖他入地獄。
讓他為你受盡流言蜚語、受盡半生苦楚。
你憑什麼重生之後，還敢對他心存貪念？
你配嗎？
你根本不配靠近賀嶼，不配得到他半分溫柔，不配肖想他分毫的偏愛。
你就是附在他骨血里的蛆蟲，靠著吸食他的溫柔與光明存活。
只要你不死，只要你不放手，你早晚還會再一次毀了他的人生。
反反覆覆，陰魂不散。
骨縫裡的痛感越來越清晰，那隻無形的蛆蟲瘋狂啃噬著血肉。
貪婪地吸食著他所有的情緒，愛意、愧疚、偏執、悔恨，全部化作滋生潰爛的養分。
就在他幾乎要被自我厭棄淹沒的時候。
一道機械音，突兀在唐十一腦海里響起。
沉寂許久的058。
穿透了他滿腦子的惡毒自厭，清晰傳來：
「你不用這麼以獻祭的方式去愛人。」
「也不用以此懲罰自己。」
卻是油鹽不進，低聲道:「統哥，你不懂。」
058:「…………」
死戀愛腦。
跟他講了八百遍，勸分幾千次，結果結婚058坐主桌。
有情人恩恩愛愛纏纏綿綿終成眷屬，它苦口婆心語重心長終成小丑
唐十一哽咽:「你不懂。」
「058，你什麼都不懂。」
賀嶼是那樣好的一個人。
唐十一閉了閉眼，滾燙的淚水終於克制不住，順著眼尾滑落，砸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他無聲地哽咽，心底一片荒蕪死寂。
賀嶼那麼好的人。
只要離開了唐十一。
只要這一世，他徹底退出賀嶼的人生，不靠近，不貪戀，不糾纏。
賀嶼和誰在一起，都會很幸福。
會比遇見他的每一世，都要幸福千萬倍。
這世間萬千人，任何人都比他唐十一，配得上乾淨坦蕩的賀嶼。
058聽罷片刻，乾巴巴地問:「那你來根煙嗎？」
「聽說抽菸會讓人心情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