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醫生把唐十一帶進復檢室,順手拉上了隔斷簾。
不大的空間裡瞬間安靜了許多,只剩儀器運轉的低微嗡鳴。
他讓唐十一坐在檢查椅上,自己拉了一把凳子坐在對面,膝蓋幾乎挨著唐十一的膝蓋,靠的很近。
」抬頭。」
周醫生的聲音特意放輕了,戴著醫用手套的手指托住唐十一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
指尖隔著薄薄的橡膠,溫熱地貼著下頜的弧線。
唐十一乖乖仰起頭,灰藍色的瞳孔對著天花板,睫毛微微顫著。
周醫生用裂隙燈湊近他的眼睛,那盞細窄的光從鏡片裡透出來,在唐十一的瞳孔上掃了一圈。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周醫生能看清他虹膜里深淺不一的紋路。
他的目光在那雙失焦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語氣保持著一貫的溫和:」眼睛會幹澀嗎?會痛嗎?」
」……有一點。」唐十一低聲說,」早上起來的時候總覺得有東西在裡面磨。」
」嗯,復健期的正常反應。我給你看看——」
周醫生湊近了,他沒有用儀器,而是直接俯下身,掰開一隻眼睛,臉距離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輕輕張開嘴,對著唐十一微紅的眼尾呵了一口氣。
氣流是暖的,帶著薄荷漱口水的清冽,撲在唐十一的眼睫毛上。
唐十一猛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椅背,頸側繃出一條細瘦的筋。
他沒有躲開多遠,椅子就那麼點空間,但那個本能的後撤動作足夠明顯。
他能感覺到周醫生的嘴唇就在他眼瞼上方不到兩指的位置,如果他剛才沒動,那兩片嘴唇就親在眼皮上了。
周醫生直起身,笑了笑,自然地換了個話題:」不過你恢復得不錯,視神經的反應比上周快了。」
「你現在應該已經能慢慢看到一點輪廓影子了,對吧?比如光暗的變化,或者大塊顏色的邊界。」
唐十一還沒從剛才那個過於近的呼吸里完全緩過來,只是胡亂點了一下頭:」嗯……模模糊糊能感覺到亮的地方。」
」那就是好現象。」周醫生的語氣恢復了職業性的輕快,」照這個速度,二十天之後應該就能完全復明了。到時候——」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有些惋惜,」只是就看不見你了。」
唐十一偏了偏頭:」嗯?」
」我說,等你復明了,我也就不用來回給你做檢查了。」
周醫生的聲音還帶著笑,但笑意底下多了一層薄薄的軟,」這幾次見你,還挺……挺想多見幾面的。」
他摘了手套,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他拉過唐十一的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長而白淨。
周醫生低下頭,筆尖在他掌心裡緩緩劃了幾個數字,一筆一划,寫得很慢,尾端輕輕點了一下。
」我的私人號。」周醫生說,沒有鬆手,指尖在唐十一的掌側輕輕蹭了一下,」你要是獨居害怕那個殺人犯,晚上睡不著,可以打給我。二十四小時都開機。」
唐十一攥了攥拳頭,那些數字的墨跡還濕著,蹭在指腹上有點癢。
」周醫生——」
」叫我周冽就行。」
周醫生站起來,替他撩開帘子,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唐十一坐在檢查椅上,仰著臉,灰藍色的眼睛對著周冽說話的方向,米白色開衫的領口還是歪的,露出那截乾淨的鎖骨。
周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難得碰到一個,讓我想護著的人。」
讓人保護欲升騰,想對他做點什麼。
」走吧,我送你到樓下。」他伸手扶住唐十一的手肘,體溫隔著衣服傳過去,力道溫和而篤定。
此時此刻,他家裡那個叫沈燼的人正坐在他的沙發上,喝著冰箱裡他昨天買的那盒牛奶。
電視某條本地新聞推送:新聞標題寫著」嫌疑人沈燼或已進入本市轄區」。
沈燼把牛奶盒放下,拇指劃掉推送,隨手點開了家裡唯一那個還能用的監控攝像頭畫面。
畫面里空無一人,他看了一眼左上角的錄製時間,然後切到上午的回放。
錄像里,唐十一光著腳從浴室出來,濕著頭髮,在衣櫃前摸摸索索地穿上了那件他挑的開衫。
沈燼靠在沙發上,把那段錄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在欣賞一部節奏合他胃口的電影。
浴室里被綁著的魚在驚恐地掙扎。
——
周醫生的車停在高檔小區門口,發動機沒熄,空調出風口嗡嗡地吹著暖風。
唐十一解開安全帶,盲杖已經在手裡握好了。
周醫生沒鬆開車門鎖。
」……不請我上去坐坐?」周醫生帶著笑,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唐十一的手僵在車門把手上,灰藍色的失焦瞳孔對著正前方,頓了頓:」今天不太方便,家裡有點亂——」
周醫生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嗯」了兩聲,然後掛斷。
他偏過頭看向唐十一那張微微繃著的側臉,笑了一聲:」行了,不逗你了。剛才是急診電話,我還真得回去一趟。你這表情,像是怕我吃了你似的。」
唐十一的肩明顯鬆了一下,雖然如釋重負的表情不太明顯,但被周醫生看在眼裡。
周醫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傾身,指尖從他耳側掠過,把他鬢邊一縷垂下來的栗色長髮輕輕捋到耳後。
動作很慢,指腹擦過耳廓邊緣時帶著一點乾燥的溫熱。
」不要太快拒絕我,」周醫生語氣正經了不少,」我是認真的。我年紀比你大不少,衝著結婚去的,對待感情不兒戲。你要是不反感……可以給我打個電話。」
唐十一的耳尖泛了紅,他攥著盲杖,半晌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好。」
周醫生笑了一下,收回手,解開車門鎖:」上去吧,鎖好門。」
盲杖點地,唐十一下了車。
秋天的晚風裹過來,吹得他薄開衫的下擺輕輕晃。
他往裡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些,拐進單元門之後才停下來,後背靠著電梯廳的牆壁,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統哥……」他小聲說,」我好像被表白了。」
系統058幽幽地:【而且他把你頭髮撩耳朵後面那一下,比殺人魔溫柔多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打他電話——】
」閉嘴。」
電梯門開了,唐十一小心翼翼走進去,一個鍵一個鍵的摸索著,終於摸到自己的樓層位置。
——
沈燼正蹲在客廳地板上,鋪著一張深藍色的防水薄膜,上面躺著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
面孔朝下,頸部有一道已經發黑乾涸的切口。
沈燼的動作很穩,他把屍體翻進一個特製的加厚打包袋裡,拉鏈拉上,然後接上便攜抽氣泵。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袋身隨著空氣被抽離而逐漸收縮。
布料緊緊裹住裡面的輪廓,一寸一寸勒出人形的凹陷,像一尊被壓縮的蠟像。
最後一塊鼓包也癟下去了,沈燼把抽氣泵收起來,蹲在袋子旁邊打量了片刻。
他把它拖起來,掂了掂。
衣櫃?太窄。
浴室?濕氣重,屍體容易沾上水,放壞了。
雜物間?這裡沒有。
陽台?對面樓望過來一目了然。
還有什麼空間大,隱蔽性好,乾濕分離的地方呢。
他抬頭。
天花板客廳正中央有一根橫樑,承重的,離天花板還有一段空間,不抬頭看根本注意不到。
「…………」
他把打包好的屍體用結實的尼龍繩吊上去,沿著橫樑固定好。
扁平的袋身在半空中微微晃了晃,像一個巨大的、被抽空了所有生命氣息的黑色繭。
沈燼退後兩步,仰頭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收拾了薄膜、抽氣泵、還有地板上一滴血跡都沒留下的痕跡。
動作快,乾淨,唯手熟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