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歸低下頭,額頭抵在龍十一的掌心裡。
那隻方才替他擦過臉的手被他的髮絲蹭得痒痒的。
金色的長髮鋪了他半身,喜袍的綢料上洇開一團暗色的濕痕,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謝歸的。
他就這樣靠了很久,久到龍十一以為他不會再動了。
然後謝歸抬起頭,臉上的血被擦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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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稚嫩,像還沒有長開的少年。
可他的嘴角彎著,那道破了的傷口被重新扯開,滲出細細的一線暗紅。
他笑得很輕,輕得像在哄人。
」可哥有沒有想過——」他歪了一下頭,頸骨發出極輕的」咔」一聲,像是什麼被折斷的東西重新拼上了,但沒有拼對位置,」謝歸死了多久了?」
龍十一的手停在他發頂。
」三天了。」謝歸自己答了,聲音平靜得像在報一個時辰,」他在巷子裡被打死的時候,那天夜裡下雨。」
「雨水把血衝進溝里,第二天賣豆腐的從那條巷子過,看見一截斷了的紅繩,以為是誰家丟了東西,踢到路邊去了。」
」謝歸死的時候十八歲。」謝歸伸出手,慢慢攤開。
那雙手指節磨破、指甲翻裂,血痂斑駁地覆在每一道紋路上。」我活了三天。」
」哥,你一直在跟一個死了三天的人說話。」
」謝歸」笑了一下——
那個笑從他嘴角裂開的地方扯出來,幾乎要裂到耳根,露出兩排沾著血絲的牙。
他的頸骨又」咔」了一聲,歪向另一側,黑袍的領口滑下來,露出脖頸側面一道淤黑的、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鎖骨的勒痕。
那道勒痕深得像一條溝壑,邊緣發紫,中間凹陷處泛著死白。
」哥,你怎麼不叫我名字了。」
龍十一的瞳孔縮了一下,他認出了那道勒痕是被繩子勒了太久留下的。
深嵌入肉,幾乎要切斷喉管。那種傷痕,不會是被人踢死的。
那是吊死的。
真正的那個謝歸,是在巷子裡被人吊死的。
而面前這個」謝歸」,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什麼東西。
」哥的表情真有意思。」他收回了那快要裂到耳根的笑,重新抿住嘴角。
他攥著龍十一的手慢慢放開了,退後半步,黑袍的下擺拖過血水,留下一道拖曳的濕痕。
」你放心,」他說,」我不害你。你是我哥。」
他轉過身去,赤腳踩過滿地的血水和碎骨渣,走向門口。
黑袍的背心處破了一大塊,露出來的脊背上有兩道交錯的鞭痕,深得能看見底下發白的筋膜。
他走到門檻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今天先到這兒。」
」明天我還來。」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露出一截蒼白的、帶著勒痕的下頜,嘴角彎著那道裂開的弧。
」哥好好睡。」
」別做夢。夢裡我不一定還這麼好說話。」
他的身影從門框裡消失了,像被黑暗一口吞了,連腳步聲都沒有。
只剩門框上殘留著兩個濕漉漉的血手印,慢慢往下淌出一道一道的細痕。
滿屋的紅燭同時滅了。
黑暗湧進來,把龍十一裹住。
他坐在床榻上,喜袍半敞,金髮散亂,渾身沾著血和花生桂圓的碎殼。
門外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捲起地上那灘血水的腥氣撲了他滿臉。
龍十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方才替謝歸擦過臉的掌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片東西。
枯黃的紙,邊緣燒焦了,上面殘留著幾行模糊的字跡。
血水泡過了大半,只剩下最下面一行還能辨認:
「謝歸,年十八,巷口自縊。屍首收於義莊,待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