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人被他問得怔住了。
她搖了搖頭:」沒人知道,發現他的時候,青石板是掀開的,擱在井沿上。」
陳硯安點頭,剛跨出門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咚咚咚地砸過來。
」哥——!」
」哥——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陳清微冒冒失失地一把攥住陳硯安的手腕就往外拽,神情激動,力氣大得不像個剛撞暈過的人。
陳硯安盯著弟弟的後腦勺,一直思索,是打死呢,是打死呢,還是打死呢......
」站住。」
陳夫人的聲音從身後追出來。
她快步走到門口,手裡還攥著方才給陳硯安夾菜的那雙筷子,指著陳清微的鼻子就數落:」你哥不吃東西,你要吃點!」
「守著靈堂兩天了,嬤嬤說送過去的飯菜動都沒動幾口,你這身子還要不要了?」
陳清微被母親攔在迴廊里,撓了撓後腦勺,略有些不好意思,這麼大個人了,還要在哥哥面前被管著吃飯。
」娘……,我真不餓。」
「我守在卿卿邊上那兩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點兒都不覺得餓,還覺得肚子撐得慌,」陳清微道,「像是剛吃過一頓飽飯似的。」
陳硯安原本正低頭整理被扯亂的袖口,聽見這句話,手指頓了一下。
」卿卿?」他問。
陳清微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你弟媳,唐十一。」
「我叫他卿卿,他不讓我這麼叫,說肉麻,我就偏叫。」
他說著說著,又興奮起來,重新抓住陳硯安的手腕,」哥你別打岔,快跟我來,我給你看我的寶貝!」
」咳。」
一聲刻意壓低的咳嗽聲從左側遊廊里傳出來。
兄弟倆同時剎住腳。
陳清微差點沒剎住,往前踉蹌了兩步,他扶著柱子轉頭一看,遊廊里站著一個人。
陳父陳伯庸負手而立,站在廊下陰影里,神情嚴肅。
嘴唇抿成一條繃緊的線,目光直直落在陳硯安身上。
看著陳硯安,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又重重咳嗽了一聲:」咳、咳。」
陳清微疑惑地看了看他爹,誠心誠意地開口:」爹,卡痰了就吐地上唄。你別老往嗓子裡咽啊,聽著怪難受的。」
陳伯庸:」…………」
他攥著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胸口起伏了兩下,像是有一口氣堵在那兒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看著次子那張真誠的、天真的臉,忽然有些懷疑人生。
同樣是他的種。
一個兒子,一個犬子。
差別怎麼就這麼大。
陳硯安在旁邊站定,理了理被陳清微拽歪的道袍領口,朝陳伯庸微微彎腰:」父親。」
陳伯庸把目光從次子臉上收回來,又落在了長子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陳硯安幾眼。
比二十年前高了、瘦了、眉目間那股少年人的銳氣磨成了沉沉的靜。
他看著看著,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跟清微去看,看完來書房。」
陳硯安抱臂,嘆氣,一副「該你了」的樣子:「你給我看的寶貝呢?」
陳清微神經兮兮從書桌抽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畫軸,一臉鄭重地雙手遞到陳硯安面前:」看看你弟媳婦兒。」
陳硯安盯著那團糊了的墨疙瘩看了三息。
」畫,」他言簡意賅,」好醜。」
陳清微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就聽見這句話——
然後
」啪」地一聲脆響,他又挨了一記耳光。
燈滅了,門窗緊閉的屋子裡忽然捲起一陣陰風,從牆角旋過來。
靈堂里的白綾被吹得飄飛。
陳清微捂著臉,嘿嘿笑了一聲,也不生氣,反而湊到陳硯安耳邊小聲說:」哥你別怕,這不是打你。」
「卿卿又生氣了。每次我拿這幅畫給別人看,他都要扇我一巴掌,嫌我畫得丑。」
陳清微把那捲畫軸重新卷好,小心地放回抽屜里,鎖上,轉身:」他覺得自己長得可好看了,我畫成這樣,他覺得丟人。」
「但我覺得很可愛嘛,畫的是我眼裡的他。」
陳清微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孩子氣的興奮:」哥,我帶你看看卿卿。」
「他是我的寶貝。我逗他呢,你別怕他——」
「卿卿是個好鬼。」
他說完這句話,靈堂的方向猛地吹來一陣陰風。
比方才的更烈更冷,貼著地面灌進東跨院,吹得門板」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陳硯安偏過頭,看向門口。
門外的天光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一片黑霧從靈堂的方向涌過來,霧氣聚攏在門檻處,從裡面慢慢凝出一個人形。
黑髮雪膚,身形頎長。
一柄紅傘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尖尖的一線弧度,和嘴角一顆淡淡的小痣。
花瓣從他身上飄落下來。
紅梅的花瓣,一片一片,在半空中翻卷著緩緩飄落,沾在門檻上,陳清微的肩頭上。
滿室幽香。
系統058道:」我們真是........」
唐十一高興地道:「泰酷辣~~」
系統:「不裝逼你要死嗎?唐十一。」
「說了說了很多遍了,出場不要放花瓣,太土啦,要放就放飄零的雪花,多孤傲啊........」
陳硯安腰間那五枚銅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桃木劍在鞘中嗡鳴不止。
法器像是一群被驚動的獵犬,齊齊朝著那個紅衣鬼影吠叫。
一隻素白的手從紅傘底下伸出來,抬起來,五指張開,直直朝陳硯安的臉扇過來。
陳硯安偏頭側身,抬手一擋。
掌心準確地扣住了那隻手腕,五指收緊。
對方的手腕極細,被他攥在掌心裡涼得像一塊浸過井水的玉。
」打本尊?」陳硯安眯了眯眼,語氣淡淡的,」你鬼膽真肥。」
陳清微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哥你輕點——卿卿他——」
陳硯安沒理他,他攥著那隻手腕正要甩開——
紅傘微微抬起來了一線。
傘下那張臉露了出來,眉目疏朗清冷,鼻樑挺直,唇色淺淡,偏生點了一顆小痣,便無端欲氣。
一雙眼睛無辜地垂著,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