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談什麼?」
出乎意料的,是楚河先開口。
張明楷抬手,手掌做出一個上位者對下屬明令噤聲的手勢,啞聲道:「先別說話。」
這個人,長的這樣好看,指腹擦過唇瓣的觸感是那麼的柔軟,卻總是說不出求饒和他願意聽到的話。
張明楷低頭,冷硬的眉眼在窗外灰濛濛的雨幕里,即使刻意打扮過一番,也難以掩蓋這幾日的頹廢之意。
風塵僕僕輾轉很多地方,喝了很多酒,一杯接著一杯,越喝心越渴,妄念,越是克制,越是沸騰。
說不清楚,在遊艇上見到楚河的那一瞬間,內心突然被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淹沒過,以至於一瞬間失去冷靜。
楚河怎麼可能會突然出現在幾百公里外的海域上,更不可能會找他了。
所以追出去的張明楷更像一個笑話,卻在看到側臉和身姿仍有幾分相似的遊艇工作人員以後,依舊失神。
他這輩子可能就要栽了,在他忍不住嫉妒楚河那個小男友開始惡意滿傾,開始不自覺對比的時候。
在他昔日狐朋狗友個個欲說還休的目光里,他看到越來越不像張明楷的自己。
先發現楚河這個寶貝的是他,先伸出援手的是他,甚至先和楚河綁定關係的也是他。
所以,到底是哪一步哪一個步驟開始錯了呢?
又或者說是,從張明楷遇到楚河以後的每一個瞬間都是錯誤的。
他到底是為什麼捨得將這麼好的楚河給丟掉的。
楚河冷漠著,額前黑髮被雨水滴透,看著張明楷,猶如在看著不甚熟悉的陌生人。
「我沒有時間,最多十分鐘。」楚河抬手看了一眼腕錶,「我的愛人還在外面等我。」
張明楷暗自苦笑,接到楚河想見一面的消息,他自大狂傲,卻也不會覺得楚河見面會說什麼好話。
」介意抽菸嗎?」
張明楷嘴上問著,手指已經將煙盒從外套內袋裡勾了出來。
他拇指推開盒蓋,抽出一根,塞進嘴裡。
火苗騰起的瞬間,他正要偏頭去點,對面的人開口了。
」還有麼。」
張明楷的手指頓了一下,火苗在風中晃了晃,他偏過頭,把嘴裡那根還沒點的煙取下來,從煙盒裡重新抽出一根遞過去。
楚河冷淡地含著一根煙。
從來只有別人恭恭敬敬奉承遞煙借火到嘴邊的張明楷起身,半個身子越過桌面,一隻手打著火機,另一隻手輕輕攏在楚河面前,替他把跳動的火苗護住。
這個姿勢彆扭又費力,腰半彎著,肩膀斜傾。
楚河微微偏頭,湊近那簇火苗。菸絲被點燃的瞬間,他的睫毛冷淡地垂下來,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陰影。
他吸了一口,然後鬆開嘴唇,白色的煙霧從唇縫間溢出來,向上飄散。
張明楷坐回椅子上,手裡的打火機還沒收起來:「好抽嗎?」
他這種煙是特製的,味道抽起來有點像楚河身上的味道。
」以前不會抽。」楚河冷淡開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間那根燃了一半的煙,「現在也沒怎麼抽,煩的時候偶爾來一根,確實還不錯。」
以前是不會,後來第一次抽菸,還是張明楷強迫他抽,喜歡看他被菸草嗆的咳嗽流淚。
這個人的惡趣味在於,他非常熱衷於能欣賞到楚河冷淡蹙眉或者露出厭惡的表情。
」說正事。」楚河把咖啡往桌邊推了推,」你還有九分鐘。」
張明楷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手裡那根一直沒點的煙放回桌上,指尖在煙盒上輕輕叩了兩下:」楚河,今天不是你約我過來的?」
張明楷等了兩秒,見當事人沒接話的意思,肩膀微微聳了一下:」算了,不重要了。」
」家裡要我聯姻。」張明楷說。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楚河才懶懶地捨得掀開眼瞼,隨即便不感興趣地吐露出唇間的煙霧。
」先生。」一個穿著圍裙的服務生端著托盤經過,腳步頓了一下,微微欠身,」那個……我們這裡不能抽菸。」
楚河愣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夾著煙。
他小聲說了一句」抱歉」,然後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菸頭,直接掐滅丟進垃圾桶。
」我以前太蠢了。」張明楷忽然開口,」先學會性,才學會愛。」
楚河蹙眉,立即打斷他,伸出手回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張總,還有7分鐘。」
張明楷抬起頭,輕笑道:「楚河,你可以征服我。」
他道,「我可以重新追你,你也可以先和我登記結婚,事後你怎麼報復我,我都不會還手。」
「婚後我會給你一筆可觀的資產,我們還有大把餘生可以度過的時間........」
楚河突然站起身,厭惡地再次打斷:「我拒絕。」
」楚河。」張明楷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你他媽……」
」你他媽的,憑什麼不喜歡我。」
他的手指攥緊了桌沿,指節發白,「你楚河不就是個被我張明楷花二十萬包的情兒嗎?」
張明楷略顯陰鷙暴怒地帶著幾分冷意:「哦,忘了,合約還在我手裡,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楚河冷淡地無動於衷:「這段時間我想了想,我以前是不是有什麼失心瘋?」
「你分明是個搖尾乞討的可憐蟲,可我之前差點以為,我的一輩子要被你壓垮了。」
」你憑什麼看不上我?你憑什麼不喜歡我?你把我當什麼了?」
」你把我當什麼,我就把你當什麼。」
張明楷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掐進桌面的木紋里,極其咬牙切齒反問:」我把你當什麼?」
楚河說:」當情兒。」
張明楷的手從桌沿抬起來了,拳頭攥得骨節咯吱作響,肩背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那隻拳頭懸在半空中,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深處,裹著一股勁風直直對準楚河始終冷漠的臉。
那一拳終究沒有落下去,張明楷的拳頭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慢慢鬆開了。
指節一根一根地展開,掌心泛著充血的紅色,他垂下手,把整張臉埋進手掌里,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我他媽把你當男朋友。」
楚河由衷稱讚說:「很噁心的想法。」
「畜牲的東西。」
「如果喜歡和厭惡,都可以讓自己肆無忌憚地輕易踐踏別人,而失去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線和人性的話,這是作為人的失職和無能。」
「動物尚能知道如何對待忠貞伴侶,懂得團結,學會忠誠。」
「你卻頂著一張人的皮囊,畜牲不如。」
」還有,」楚河說,「我有喜歡的人,他很好,如果他還愛我,我們餘生大概率會一輩子幸福下去。」
張明楷眼眶有一圈極淡的紅,被燈光照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幾個字:」好樣的。真是有你的,楚河。」
他的手往旁邊一掃,桌上的花瓶被他帶倒了,白色的陶瓷瓶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摔在地上。
」滾。」張明楷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滾遠點。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楚河站起來,大衣的下擺被他扯了一下,撫平了皺褶。
他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張卡,黑色的,輕輕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著黑卡過去。
張明楷捂住臉,頹然癱軟在位置上。
服務生走過來,猶豫了一下,彎下腰小聲問:」先生……您沒事吧?」
張明楷擺了擺手,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黯然無聲苦笑:」剛才摔的東西,從我卡里劃。」
服務生應了一聲,退開了。
張明楷怔怔然,不知道該誇他眼光好,讓人愕然的楚河,還是悵然落寞連唯一能拿來威脅楚河的籌碼也沒了。
人類享受征服高山,可高山只是靜靜矗立,並不言語,從不理會。
楚河啊楚河,小看你了。
五百萬困不住熠熠生輝的楚河,二十萬壓不倒挺立的脊背。
風雪綿綿無期,高山復春依舊,不枉然。
楚河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從醫院賣完血出來,捨不得給自己加一個煎蛋的楚河。
楚河他,大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