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地聽了很久的故事,一旁的張明楷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陳家喬。」
「嗯?」
「你剛才說,楚河拿不到獎學金,是因為你。」
陳家喬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坦然地笑了:「算是吧。」
「你知不知道他這是怎麼過的?」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想也知道,他和這些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和他們翻臉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在陳家喬的世界裡,他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一個不識相的窮學生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至於那個玩笑讓楚河失去獎學金、失去保研資格、不得不去打工、不得不在深夜的便利店裡吃過期飯糰。
這些都不在陳家喬的認知範圍之內。
就像一個人踩死一隻螞蟻,不會去想那隻螞蟻有沒有家人,會不會疼,明天還會不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沒有人說話,那個叼雪茄的男人把雪茄掐滅了,瘦高個兒低頭看著自己的酒杯,有人咳嗽了一聲又立刻忍住,像是怕打破這片讓人窒息的沉默。
「人吶,總是認不清自己。你那個小雀兒,更是心比天高。」
他歪過頭,看著張明楷,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所以我只是給他一個小教訓而已。」
陳家喬很聰明,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這個自大狂妄的髮小,準備站在道德高地的審問,選擇了避重就輕,無辜地笑。
那笑容不算惡意,甚至算得上溫和,可那種溫和里藏著的東西,比直接的嘲諷更讓人難受——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從娘胎里就帶著的優越感,像呼吸一樣自然,像血液一樣流淌在他們這些人骨子裡。
「不過他那長相,優越的成績,要不是——」
陳家喬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從張明楷臉上移開,落在遠處海面上。
那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但那個停頓的長度,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經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猜到那後半句是什麼。
要不是什麼?要不是那麼窮。要不是那麼倒霉。
要不是生在那樣的家庭,長在那樣的環境,落到那樣的境地——
不然,你張明楷憑什麼?
這句話沒人說出來,因為不需要說出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懂。
楚河是什麼人?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家世、沒有任何資源的窮學生,長了一張驚為天人的臉,考了一個讓人望塵莫及的成績,然後呢?
然後像一隻誤入了獅子群的兔子,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優秀,在這些人眼裡,也不過是「要不是」三個字後面那個可憐的下半句。
陳家喬不說話,只是趴在欄杆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欄杆。
過了很久,他笑了,笑得有點勉強,像是被人戳穿了什麼不想被戳穿的東西。
「老張,」他說,聲音低了下去,「你別說得好像他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想才這麼拼。」
「有些人活下來,就是想活下來而已。這種人我見多了,沒什麼特別的。」
「特別的是你,」陳家喬轉過頭,看著張明楷,用一種新奇的目光看向張明楷。
「你偏偏就看上了這種人。」
張明楷沒有回答。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露出裡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不是他的風格,太軟了,太舊了,袖口還有一點毛球。
那是楚河的毛衣,他去楚河那個小公寓被趕出來時,順手拿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就那麼穿著,穿在一艘狗眼看人低的遊艇上。
陳家喬看見那件毛衣,嘴角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來,喝酒喝酒,」瘦高個兒打破沉默,舉起酒杯,「楷哥,我敬你一杯,祝你——」
「祝我什麼?」張明楷看著他。
瘦高個兒被他那眼神看得有點慌,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旁邊的雪茄男趕緊接話:「祝老張早日覓得新歡,下一個更好!」
張明楷沒舉杯,只是看著海面。
「沒有下一個了。」
他這輩子就想要楚河。
或許他只要得到楚河,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不快和憤怒就會消失殆盡。
只要玩膩了,心裡那些無時無刻不溢滿出來的強占有欲,極端控制欲和毀滅欲,都會恢復正常。
是的,他只是得不到,才對楚河那麼不甘心而已。
僅此而已。
陳家喬趴在欄杆上,歪著頭看張明楷,眼底那層厚厚的、永遠化不開的笑意終於淡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東西——
同情和嘲諷。
「老張,」他說,「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負了。」
張明楷終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陳家喬擱在欄杆上的杯子,清脆的聲響在海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彼此彼此。」他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某種自己不想承認的東西——
陳家喬看到了張明楷眼裡的不甘,張明楷看到了陳家喬眼裡的心虛。
陳家喬喝完最後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擱,忽然笑了,笑得比剛才真誠了一點:「其實我挺佩服楚河的。換了我,在他那個位置,我做不到他那樣。」
「你知道嗎,他救那個學生的時候,我們七八個人堵在廁所里,那個學生跪在地上哭,嘴裡塞著從別人腳上扒下來的襪子。」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不敢動。
不是不敢,是不想。誰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得罪陳家喬?
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縮著脖子恨不得自戳雙目,生怕被霸凌盯上的現場裡,唯有楚河淡淡地走進來,喊著那學生的名字。
被喊的那學生,嘴裡塞著襪子,臉上狼藉,被楚河強硬地拖著手腕走出去了。
陳家喬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自嘲。
「我當時就想,這人是不是有病?七八個人堵在門口,他不怕被打嗎?」
「他一個窮學生,得罪了我,他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他就不想想後果?可他就這麼走進來了,像個沒事人一樣,把那學生拖走了。」
「後來我查過那個學生,」陳家喬說,「你猜怎麼著?那個學生後來再也沒有跟楚河說過一句話。見了面都繞著走,生怕別人知道他跟楚河有什麼關係。」
「楚河救了他,他連句謝謝都沒說。」
陳家喬看著張明楷,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似乎在尋求張明楷的認同。
「你說,楚河是不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