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楚河乞求,這段路能不能一直無限循環地走下。
可老天爺決意要下屌,c死所有人。
這段路,在楚河的絕望之下,終於走到盡頭。
楚河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棟高層建築的頂層。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唐十一看著那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深色的防盜門,忽然說了一句:「你一個人住這麼大?」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楚河聽不太懂的意味。
楚河掏出鑰匙開門,手指在發抖,試了兩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
他按亮了玄關的燈。
暖黃色的光湧出來,照亮了寬敞的客廳、深色的皮質沙發、整面牆的書架、和落地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城市。
唐十一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背著那個舊帆布雙肩包,穿著那雙沾了雪水和泥點的舊帆布鞋,站在楚河那扇精緻的防盜門外面,像一幅貼錯了地方的畫。
楚河回頭看他。
少年站在燈光和黑暗的交界處,半邊臉被暖黃色的光照亮,半邊臉還藏在走廊的陰影里。
表情看不清。
但楚河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怕唐十一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然後說「算了」,轉身走掉。
心裡一緊。
怕這一切只是他的一場夢,夢醒了,他還在那間逼仄的出租屋裡,在門板後面的陰影里,懷裡抱著的只是一團空氣。
唐十一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個寬敞得不像話的客廳,掃過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掃過書架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厚書。
然後他彎下腰,脫了鞋。
那雙舊帆布鞋被他脫下來,並排放在門口,和楚河的鞋放在一起。
一雙舊,一雙新。
就那麼並排著,像兩個不該出現在同一個世界裡的人,卻偏偏被放在了一起。
唐十一穿著襪子踩在玄關的地毯上,走過楚河身邊,走進了客廳。
把雙肩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沙發上,然後轉過身,看著還站在門口的楚河。
「關門。」他說。
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的,可那兩個字像是有什麼魔力,楚河的手自動把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他不想談。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唐十一沒有靠沙發背,而是微微前傾著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楚河坐在沙發另一頭,整個人僵得像一塊石頭。
沉默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唐十一終於開口了,「我喜歡你。」
像四顆燒紅的釘子,被一把看不見的錘子,一顆一顆釘進了他的心臟里。
唐十一沒有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
他必須要跟楚河講清楚,他要和楚河毫無保留,不允許之間有任何可以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不是可憐你,不是心疼你,不是一時興起,不是把憐惜誤以為是愛意。」
「是我在餐館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好孤獨。」
「是我在雪地里看見你哭的時候,就覺得不想讓你一個人。」
「是我在出租屋裡被你欺負成那樣,第二天醒來第一反應不是恨你,而是擔心你還在不在。」
唐十一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你問我怕不怕被室友看見,我怕。我怕得要死。可我更怕的是——」
少年倔強抬起頭,看著楚河。
「我更怕你覺得,我怕了,就會反悔。」
所以,你愛我吧。
楚河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就那麼突然地、大顆大顆地,從那雙暗沉沉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唐十一看著他哭,自己的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兩個人在沙發上面對面坐著,隔著一個人靠墊的距離,面對面地哭。
像兩個傻子。
「我不反悔。」唐十一說,聲音沙啞卻堅定,「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想過要反悔。」
楚河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一團又硬又燙的東西,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在那間出租屋裡做那些事,你以為你是在把我綁在你身邊。」唐十一哽咽難以,淚流滿面,「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你根本不需要綁我。」
「我哪兒都不會去。」
楚河終於崩潰了。
他伸手把唐十一從沙發上拽過來,拽進自己懷裡,抱得那麼緊,緊到兩個人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他哭了。
不是那種無聲的、克制的流淚,而是真的哭了。
像一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唐十一頸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唐十一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
他抬起手,輕輕環住楚河的背,一下一下地拍著。
像在哄一個做錯了事、害怕被拋棄的小孩。
「楚哥,」他輕聲說,「我在呢。」
楚河哭得更凶了。
他把唐十一抱得更緊,緊到像是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頭裡、血液里、生命里
「對不起。」他說。
聲音悶在唐十一的頸窩裡,含混不清,可唐十一聽清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了很多遍,多到數不清。
唐十一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像在拍一隻受了驚的可憐小狗。
過了很久,楚河的哭聲終於漸漸小了。
兩個人就那麼抱著,蜷在那張寬大的深色皮質沙發上,像兩隻互相取暖的幼獸。
外面細碎的雪花落在落地窗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痕,一道一道的,像眼淚。
唐十一的聲音從楚河胸口悶悶地傳來。
「楚哥,你家有牙刷嗎?」
仰起小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映著楚河同樣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有。」楚河說,聲音還帶著哭腔,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什麼都有。」
「那行。」唐十一從他懷裡坐起來,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我先洗個澡,你幫我找件衣服穿。」
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楚河看著他,心臟那個地方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
暖的。
很暖。
「你以後要是再做那種事,」唐十一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可眼神一點都不平靜,「我真的離開了怎麼辦?」
楚河的心臟猛地縮緊了。
「不是因為你把我綁得太緊,」唐十一說,「是因為你根本不相信我會留下。」
他看了楚河一眼,然後轉身走向浴室。
「不要再有下次了,楚哥。」
浴室的門關上了,緊接著是水聲。
嘩啦嘩啦的,隔著門板傳出來。
楚河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浴室門,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還沒消退的紅痕。
唐十一打的。
不疼。
一點都不疼。
甚至有點癢。
像是被打通了什麼堵塞了很久的東西,血液重新開始流動了,心臟重新開始跳了。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衣櫃。
他挑了一件最軟的、最舊的、穿了好多年的深灰色衛衣,又翻出一條沒拆封的黑色家居褲。
他把衣服疊好,放在浴室門口。
然後他站在那裡,聽著門裡面的水聲,忽然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那間逼仄的出租屋裡,在門板後面的陰影中,抱著一個被他嚇壞了的人,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被原諒了。
現在對方在他家浴室里洗澡,讓他幫忙找衣服穿。
楚河靠在浴室門邊的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嘴角那道裂開的血痂還在隱隱作痛。
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
疼。
真好。
浴室的門開了。
水汽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暖融融的,像春天的風。
唐十一穿著他那件深灰色衛衣走出來,衣服太大了,領口滑到鎖骨下面,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手指。
家居褲的褲腳也長了一截,拖在地上,像一條小了一號的裙子。
他就那麼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沒吹,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滴在那件深灰色衛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整個人像是被水洗過一遍。
乾淨的,新鮮的,像一個剛出爐的麵包。
楚河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唐十一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抬起頭,對上楚河的目光。
楚河忽然笑了。
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大,牽扯到那道裂開的血痂,疼得他嘶了一聲,可他沒停下來。
他走過去,從唐十一身邊走進浴室,拿出吹風機。
「過來。」他說。
唐十一看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來。
楚河插上吹風機,站在他面前,手指插進他濕漉漉的頭髮里,一縷一縷地吹。
暖風呼呼地吹著,把沐浴露的香味吹得滿屋子都是。
唐十一低著頭,乖乖地坐著,一動不動。
楚河的手指在他頭髮間穿行,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頭髮吹到半乾的時候,唐十一忽然開口了。
「楚哥。」
「嗯。」
「我們這算在一起了嗎?」
楚河的手指頓了一下。
吹風機還在呼呼地響,暖風從他指縫間穿過,吹得唐十一的碎發輕輕飄動。
他關了吹風機。
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雪落的聲音。
楚河看著唐十一。
唐十一沒有抬頭,就那麼低著頭,不太好意思地看著自己拖在地上的褲腳。
楚河蹲下來。
蹲在唐十一面前,仰頭看他。
唐十一終於低下頭,對上他的目光。
「算。」楚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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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之若霖
感謝上蒼垂憐開恩
少年笑著伸出手,捧住楚河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嘴角那道血痂。
「那你要對我好。」唐十一說。
聲音有點抖,可語氣是認真的。
「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再做那些傷害自己的事。」
「你要相信,有人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有多有用,而是因為你是你。」
「你要知道,不管你過去做過什麼,以後會遇到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唐十一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要讓我留下來。」
楚河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今天的他,好像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他握住唐十一捧著他臉的手,低下頭,嘴唇貼在那隻還帶著沐浴露香味的手背上。
極致虔誠。
「好。」他說。
聲音悶在手背上,含混不清。
「謝謝你找到我。」他低聲說。
唐十一沒有聽見。
他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楚河懷裡拱了拱,像一隻尋找溫暖的貓,把臉埋進楚河胸口,發出一聲含混的呢喃。
楚河收緊了手臂。
感謝上蒼垂憐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