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林遠的眉心跳了跳。
剛才……?
好像有一團黑影躥進了室友唐十一的房間,不會是老鼠吧?
「十一?」
是室友的聲音,帶著那種熟人之間才有的隨意和懶散。
楚河低下頭,少年在他的懷抱里發抖,還沒從剛才驚懼的恐慌里回神過來。
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掩飾的顫,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根本控制不住的劇烈抖動。
他整個人像一片被暴風撕扯的樹葉,在楚河懷裡簌簌地顫。
楚河感覺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刷過,一下一下的,帶著濕意。
他在哭。
無聲地哭。
眼淚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楚河捂著他嘴的手指縫,溫熱的液體沾了滿手。
很澀情。
澀情的讓楚河下意識屏住呼吸一窒。
有那麼一瞬間,楚河想把這個寶貝藏起來。
「咚咚咚。」
三下敲門聲,不輕不重。
「十一?」林遠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傳進來,帶著點摸不著屁股的疑惑,「剛才是你回來了嗎?」
「我打了飯菜,你出來吃嗎?」
沉默。
房間裡安靜得像沒有人。
可楚河沒有鬆手,他甚至把少年的腰又往自己這邊摟緊了一些。
林遠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
「難道沒回來?」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腳步往旁邊挪了半步,似乎是走遠了些。
下一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確定了:「不對啊,你鞋在呢。」
唐十一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砰,快得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而楚河的心跳就在他緊貼的胸膛里,一下一下,沉穩得近乎殘忍。
兩種節奏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纏住的線,越絞越緊。
在這種情況下,楚河狂吻唐十一。
屏幕亮起來,上面跳動著「林遠」兩個字。
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刺耳得像火警。
唐十一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夠手機,想把鈴聲按掉,可楚河箍在他腰間的手紋絲不動,他甚至沒法往前挪動分毫。
鈴聲還在響。
歡快的旋律在這個充滿汗味和眼淚的房間裡。
門外的林遠顯然也聽見了。
「你在啊?」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被捉弄的困惑,「怎麼不說話?又發燒了?身體不舒服?」
鈴聲斷了,林遠掛了電話。
短暫的寂靜,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唐十一幾乎要感謝上蒼,幾乎要在心裡喊一聲謝天謝地。
可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口氣喘勻——
毫無邊界感的室友林遠直接推開了唐十一房間門。
外面的天光像洪水一樣湧進來,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光線太亮了。
楚河眯了眯眼。
唐十一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猛地弓起身體,往楚河懷裡縮,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臉埋進楚河胸口,不敢抬頭。
楚河把他整個人箍在懷裡,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沒有一絲縫隙。
公共區域的亮光照進去的那個逼仄房間裡,窗簾只拉了一半,窗台上的雪光透進來,和走廊的燈光攪在一起,落在那張亂成一團的單人床上。
床單皺得像被人揉爛的紙,枕頭掉在地上,被子有一半拖在床沿外面。
窗台上那盆凍得蔫蔫的綠蘿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飄動。
林遠愣了一下,下意識往窗台那邊走了兩步。
「十一?你在——哎?」
他踢到了地上一個什麼東西,是唐十一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皺成一團,像一攤灰色的泥。
林遠彎腰想去撿。
就在他彎下腰的那一瞬間,他餘光里捕捉到了什麼——
門後。
這間屋子太小了,小到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舊書桌、一個簡易衣櫃之後,連轉身都困難。
可就是這樣小的空間裡,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門背後那不到半米寬的死角。
林遠的頭微微偏了一下,目光落向那個方向。
什麼都沒有。
門板後面的牆壁是白的,有點掉灰,牆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腳線。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門板輕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晃了一下。
林遠站了幾秒,撓了撓頭。
「奇怪……」
他彎腰撿起那件丟在地上的衣服,隨手搭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窗台。
窗戶開了一條縫,大概兩指寬,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走過去,伸手把窗戶關上,順手撥了一下那盆蔫了的綠蘿的葉子。
「這小子,出門也不關上。」
林遠還在感慨室友唐十一的馬虎大意,絲毫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這麼出現在他背後靜靜注視他。
等林遠一回頭,楚河抱著唐十一飛速躲回了門背後狹窄的陰影里。
楚河自己也沒在呼吸。
他的胸腔里燒著一把火,心跳快得像是要把肋骨撞碎,可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酷。
他就那麼抱著唐十一,一動不動,像一尊和牆壁融為一體的雕塑。
林遠把窗戶關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轉身掃了一眼房間。
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直覺,像有人在你後脖頸吹了一口氣,涼颼颼的,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他撓了撓頭,往門口走去。
直到門被關上,房間重新陷入昏暗,門外傳來林遠走遠的腳步聲,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後徹底安靜下來。
楚河低下頭,額頭抵著唐十一的頭頂,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碾出來的:「走了。」
唐十一沒動。
他動不了。
他的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腰也不是,整個身體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來的,每一處關節都在疼,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囂。
可這些都比不上另一種感覺——
羞恥。
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羞恥。
林遠看見那些衣服了。
林遠看見那張亂成一團的床了。
林遠差點就看見他們了。
差一點。
楚河感覺到懷裡的人在發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
他把唐十一的臉從自己胸口掰起來,拇指擦過他濕透的睫毛,擦過他紅腫的嘴角,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可他的眼神一點也不輕。
暗沉沉的,像深冬的夜,像沒有底的井。
「怕了?」他問。
唐十一沒回答。
他連看楚河的勇氣都沒有,目光渙散地落在楚河鎖骨上那顆沒扣的扣子上,落在那個位置曖昧的紅痕上。
楚河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幾乎是氣音:「怕被他看見?」
唐十一的睫毛顫了顫。
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楚河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溫暖的笑,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帶著涼意的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眼底卻沒有一點笑意。
「怕就對了。」他說。
他重新把唐十一按進懷裡,下巴抵著少年的頭頂,目光落在對面那面斑駁的牆上,落在牆角那道細細的裂縫上。
「怕了,你就不敢反悔了。」
門外。
林遠走出去好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走廊中間,歪著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不對。
哪裡不對。
他回頭看了一眼唐十一的房門,門關著,嚴絲合縫,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低頭看了一眼門口。
地上有兩雙鞋。
一雙是唐十一的,舊帆布鞋,鞋帶松著,鞋面上還有幹了的泥點子,歪歪扭扭地扔在門墊旁邊。
另一雙——
林遠的目光落在那雙鞋上,瞳孔慢慢放大了。
對了。
林遠記得自己新買的限量聯名的球鞋,還沒怎麼穿,就寶貝地收回自己的房間裡供著呢。
鞋架上面怎麼多了一雙鞋?
林遠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鑰匙在,門卡在。
不對。
林遠慢慢站起來開始復盤,他想起剛才推開門時看見的景象。
林遠的大腦在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又開始以十倍的速度快進,把所有剛才忽略的細節全部翻出來,一幀一幀地回放。
窗簾拉了一半。
窗台上那盆綠蘿在晃。
窗戶開著。
地上有衣服。
皺成一團的、像被人隨手扔掉的、明顯是從身上扯下來的衣服。
還有那張床。
床單皺得像被人揉爛的紙。
枕頭掉在地上。
被子拖在床沿外面。
不像是一個人睡的。
林遠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從脖子根開始,一路燒到耳尖,燒到臉頰,燒得他整張臉都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伸出手,握住了唐十一房門的把手。
往下按。
沒按動。
鎖著的。
從裡面反鎖的。
林遠的手僵在把手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他剛才推門進來的時候,門沒鎖。
他進來,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撿了衣服,關了窗戶,然後出去了。
門是他帶上的。
可門現在從裡面反鎖了。
這意味著什麼?
林遠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有一萬隻蜜蜂同時炸了窩。
他鬆開把手,往後退了半步,又退半步,腳跟撞上走廊對面的牆壁,疼得他齜了一下牙,可他沒顧上。
「我靠。」
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
他的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了。
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心臟砰砰砰地跳,比剛才推開門看見那團黑影的時候跳得還快。
他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林遠猛地捂住自己的臉。
掌心燙得嚇人。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大大咧咧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他就那麼……
在人家面前……
晃悠了半天?
全程,他就那麼大搖大擺地在那個逼仄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像在自己家一樣隨意,渾然不知身後不到兩米遠的地方——
門板後面。
兩個人。
躲在那裡。
看著他。
林遠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想現在就收拾行李搬出這個合租房。
他想穿越回五分鐘前把自己掐死。
其實他剛進房間就聞到了,空氣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又潮濕的氣味。
可他以為是房間太久沒通風,霉味。
現在想想——
「唐十一。」他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沒人應。
當然沒人應。
裡面的人現在大概比他還想死。
林遠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出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會做的事——
他轉過身,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房間,輕輕關上門,一頭扎進被子裡,把臉埋進枕頭,發出一聲悶悶的、幾乎聽不見的嚎叫。
他想,他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直視唐十一了。
剛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暗戀尚未成功,就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失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