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只有一個楚河,張明楷是怎麼捨得丟掉他的。
「二十萬?」楚河輕笑,「好啊。」
「我當你的情兒。」
...............
1月2號,楚河從醫院走出來,用剛賣血換出來的兩百塊,給自己買了一碗十二塊的豬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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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推開油膩的玻璃門時,滷水、油煙、汗水,還有陳舊桌椅的木腥氣,撲面而來。
他貼著牆邊最暗的那張桌子坐下,塑料凳腿有點晃。
牆上貼著的菜單,紅底黃字,邊角捲起,油漬浸得有些字跡模糊。
楚河的目光從「招牌燒鴨飯25元」開始向下滑。
「排骨飯20元」、「叉燒飯18元」……
最後停在最下面一行:「豬排飯12元」。
廚房是敞開式的,火光沖天,鐵勺碰撞的聲音像打鐵。
掌勺的師傅光著膀子,汗把後背洇成深色,吼聲隔著一層油膩的蒸汽傳過來:「豬排飯一個!」
「喂!豬排飯的,要不要加蛋?滷蛋,兩塊一個!」
兩塊,不要。
有點貴了。
楚河說:「不要!」
飯端上來了,一個厚重的白色瓷碗,邊緣有缺口。
幾大塊暗紅色的豬排鋪在飯上,醬汁浸潤了半邊米飯,幾根水煮青菜躺在一邊,顏色寡淡。
油光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顯出一點誘人的反光。
他拿起筷子,手指有些抖。
正要吃,「彭!」玻璃門被猛地推開,一聲巨響。
三三兩兩個人進門,「明楷哥,這啥地方啊,嘶~~這味。」
「油哈喇味兒直衝腦門。」
「地上黏的,我新買的鞋!」
「楷哥,說好的體驗生活,這也太『接地氣』了吧?隔壁街不就有家日料麼?」
楚河蹙眉看過去。
吵吵嚷嚷中,幾個人簇擁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為首那人個子特別高,簡單的黑色衛衣,眉眼鋒利,嘴唇總是勾著一抹若有似無,讓人不適的笑意。
果然是典型的富二代閒出屁來,不去吃米其林,來這裡找新鮮。
張明楷掃視一圈,驀地就和楚河對上視線,輕輕一笑,抬腳便往這裡來了。
楚河猛地起身,端碗就要換桌。
張明楷盡收眼底,嗤笑一聲:「嘖,脾氣真大。」
「喲!楚河?!」
陳家喬眼睛一亮,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猛地竄過來兩步,擋住了楚河的去路。
「真是你啊!金融系那個,」陳家喬一時想不起來,「那個總拿一等獎學金的楚河?原來你也在這裡吃飯吶!」
「哦對,上次金融那課,還是你幫我代的點名呢!謝了啊兄弟!」
「既然都認識,那拼個桌?」張明楷不知何時已經悠然坐下了,長腿在狹窄的桌下有些無處安放,「嘖。」
張明楷帶來的另外兩個人已經笑嘻嘻地、有意無意地堵在了他出去的路口。
順勢也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了下來。
小小的方桌,頓時被圍得嚴嚴實實。
楚河站在原地,端著那碗飯,出不去,進不來。
「你吃的什麼?豬排飯?」
張明楷仿佛沒看見楚河的僵立,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簡陋的、卷邊的塑封菜單掃了一眼,眉頭都沒動一下。
目光落在楚河碗裡那幾塊裹著濃稠醬汁、看起來還算實在的豬排上。
「那我也來一份吧。」
「楷哥都點了,那我們也一樣!」
「行行行,豬排飯豬排飯!」
「服務員——不對,老闆!四份豬排飯!」陳家喬扯著嗓子朝廚房喊。
廚房裡火光依舊,掌勺師傅吼了一嗓子回應:「好嘞!豬排飯四個!」
過了一秒,那熟悉的、洪亮的追問再次穿透蒸汽傳來:「喂!豬排飯的,要不要加蛋?滷蛋,兩塊一個!」
張明楷帶來的幾個人頓時發出一陣鬨笑。
「加!當然加!楷哥請客,一人加倆!」
「這地方還問加不加蛋,哈哈……」
笑聲刺耳。
張明楷靠在那張搖晃的塑料椅背上,姿態放鬆,目光卻一直沒離開楚河繃直的後背。
「怎麼了,好學生,」他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對我們這群,地痞流氓,很厭惡啊?」
四碗豬排飯端上來。
「好瘦啊,」張明楷用公筷不由分說,給楚河夾了一半的豬排在碗裡:「多吃點。」
楚河盯著碗裡憑空多出的、油亮肥厚的豬排。
他眸色沉下去,像結了冰的湖面,連最後一點光都沒有了。
他放下筷子,徹底沒了動作。
「哎,別愣著啊!」
陳家喬見狀,連忙扯開笑臉打圓場,拍了拍楚河的胳膊。
「介紹一下,這位,張明楷,楷哥,算你直系學長,前任學生會會長,早我們兩年畢業了。」
「這位,楚河,金融系大二,學霸,系草,國家獎學金拿到手軟!都是人才嘛!」
楚河胳膊一僵,避開了陳家喬的觸碰。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那種將他人窘迫當作娛樂消遣的表情。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高興賞點笑臉,不高興便當垃圾,隨手丟作一邊。
他們和他的世界,隔著天塹。
「我下午有家教,先走了。」
「怎麼又生氣了?」張明楷沒動,只是抬眼看他,語氣帶著點厭倦似的調侃,「好學生脾氣都這麼大?」
楚河不理,側身就要從人與桌子的縫隙間擠出去。
就在他抬腳邁步的剎那——
桌底下,不知是誰的腳,向前一勾。
「砰——嘩啦!」
楚河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他下意識用手撐地,掌心被粗糙的地面擦得生疼。
而桌上,碗豬排飯被手肘帶翻。
凝固的醬汁和米飯、豬排殘渣,混合著油污,猛地飛濺開來——
幾點濃稠的、暗褐色的醬汁,不偏不倚,濺上了張明楷黑色衛衣的胸前和下擺,在一片純黑上顯得格外刺目。
空氣瞬間凝固。
張明楷慢慢收回桌下的長腿,動作從容。
「你把我的衣服弄髒了。」他頓了頓,「好學生,弄髒了別人的東西,不道歉,不賠償,就準備這麼裝作無事發生地走掉嗎?」
楚河撐起身,手掌火辣辣地疼。
他看了一眼張明楷衣服上的污跡,又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沉默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剩下一百多的零錢。
「賠你。」楚河乾澀道,「不夠,我也沒了。」
說完,將那點錢放在桌上,楚河頭也不回地推開油膩的玻璃門。
小館子裡安靜了幾秒。
張明楷低頭,伸出兩根手指,將其捻起,慢條斯理地,一張一張展開,撫平。
動作優雅,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一百八十八塊。」
他輕輕哼笑一聲,指尖彈了彈其中一張二十元的紙幣,「真窮。」
陳家喬不確定地試探道:「楷哥?看上了?」
張明楷淡淡嗯了一聲,「有什麼辦法搞到手嘛。」
陳家喬不以為然:「嗨,我當什麼呢。」
「他家境聽說特別差,好像就剩他一個了,窮得叮噹響。這種人,缺的不就是錢嘛。」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惡意,「楷哥你要是真有意思,砸點錢,還不乖乖就範?」
「這種有點姿色又沒依沒靠的窮學生,不就是為了……被人弄到手的麼?」
張明楷沒接話,只是用手指輕輕彈開那張二十元紙幣。
紙幣打著旋,落在油膩的地面上。
貧窮又有姿色的男大學生。
陳家喬心裡哼了一聲,不就是為了被人用錢,輕易糟踐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