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鐘,鬧鐘準時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清晨的安靜。
顧衍之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眼底布滿清晰的紅血絲,昨夜他翻來覆去,一共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腦子昏沉得發脹,渾身酸痛,可意識卻異常清醒。
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不是關鬧鐘,不是看手機,而是凝神去捕捉意識深處的動靜。
依舊安安靜靜,死寂一片,沒有絲毫聲響,沒有任何意識波動。
顧衍之盯著天花板上精緻的吊燈紋路,然後緩緩坐起,關掉鬧鐘。
「小鶴。」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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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醒了嗎?」
還是沒有。
他神色不明地坐在床邊,沉默了良久,周身的氣壓越來越低。
片刻,便站起來,洗漱、換衣服、出門。動作乾脆利落,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坐進車裡,司機老周照例問了一句好,他「嗯」了一聲,便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到底去哪裡了?
他說過自己是靈魂,附在他身上才能存在。那他能離開嗎?能主動屏蔽嗎?還是說——出了什麼意外?
顧衍之睜開眼,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跟他沒有關係。
那傢伙本來就是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孤魂野鬼,走了就走了。
他一個人過了二十八年,他才來幾周,就把他的生活搞得雞飛狗跳,走了正好清淨。
車子在紅綠燈路口停下。顧衍之看向窗外,路邊有一家早餐店,熱氣從蒸籠里冒出來,在晨光中化成一團白色的霧。
他如果在,一定會吵著要買。
那傢伙對吃的東西有一種執念,自己吃不到,就攛掇顧衍之吃。
什麼「這家小籠包看起來不錯」、「之之你給我買一籠嘗嘗」、「你吃了就等於我吃了」——歪理一套一套的。
每次顧衍之真的買來吃了,哪怕沈鶴沒有親口吃到,但還是會在意識里發出滿足的聲音,像貓被摸了肚皮般愉悅。
顧衍之的眉眼柔和了幾分,嘴角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下一秒,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臉色重新變得冷沉,飛快地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紅燈倒計時,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本就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浪費時間。
……
上午,方遠作為代表,帶著盡調團隊又來了。
這一次是法務專項,對方帶了一個資深律師,專門審合同的。問題比前兩天更刁鑽,從智慧財產權歸屬到違約賠償條款,一條一條地摳。
顧衍之翻開合同,逐條解釋。聲音平穩,邏輯清晰,數據準確。
方遠坐在一旁聽著,不時點頭。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散會的時候,方遠走過來,看了顧衍之一眼。
「顧總,您今天狀態不太對。」
顧衍之的手指頓了一下:「什麼?」
「你看起來很疲憊。」方遠笑了笑,「昨晚沒休息好?」
「還好。」
方遠沒有再多問,客套了幾句便收拾東西走了。
顧衍之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
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意識里還是安安靜靜的。
其實,沈鶴也沒那麼糟糕吧。
雖然他性子惡劣、嘴巴欠揍、喜歡捉弄人、動不動就動手動腳、毫無邊界感,總是打亂他的生活節奏……
但他也幫了他很多。他教他看畫、幫他贏得和陳國良見面的機會、還會提醒他按時吃飯、幫他處理傷口、胃痛的時候給他點餐、還誇他做飯好吃——
顧衍之猛地停住了。
他在想什麼?
他為什麼一直在想沈鶴?
那傢伙不過是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東西,一聲不吭地闖進他的生活,然後又一聲不吭地消失。
開始沒有招呼,離開沒有告別。
就這樣不見了。
顧衍之攥緊了手裡的鋼筆,墨水從筆尖滴落,染黑了一小塊白紙。
他盯著那個墨點,忽然低聲說:
「騙子。」
說完他自己就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兩個字。
沈鶴沒有承諾過什麼,沒有保證過什麼。他說過自己是「路過的」,說過「時機成熟就會離開」。
他沒有騙任何人。
是顧衍之自己——是他自己以為沈鶴不會那麼快走。
這個認知讓顧衍之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有些煩躁的放下筆。到底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沈鶴用了什麼邪術去控制他的思緒嗎!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髮來的消息,提醒他明天上午和盛鑫的會議時間。他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然後又拿起來。
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幾個字——「靈魂附體/突然消失的原因」
搜索結果全是小說和論壇帖子,他翻了三四頁,沒有一條是有用的信息。
他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扔到一邊。
然後他又拿起來,皺著眉頭繼續往下看。
顧衍之到底還是脫離群眾太久了,不知道現在的論壇和小說有多狂野。
簡單瀏覽下來,除去略顯正常的「修真奪舍文」,居然還有好些「男女主靈魂互換炒菜別樣滋味」、「一體雙魂do我老己」的奇文。
顧衍之看完,只求一雙從未看過此等污染物的眼睛。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在意。
沈鶴附身他不過幾個星期,他幾十年都是這樣過來的。他不是早就已經習慣一個人、習慣被留下了嗎?為什麼還會對別人抱有期待?
是因為沈鶴……不是人嗎?
要不是沈鶴一聲不吭的離開,他根本不會多想。
但是現在,他就是該死的想知道——那傢伙到底去了哪裡!
又是一天過去了。
距離沈鶴「消失」已經第三天了。
顧衍之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文件。項目開展得很順利,盡調接近尾聲,陳國良那邊的反饋也基本都是正面的。工作上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落地,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他應該高興。
但他沒有。
以前沈鶴在的時候,他還會準點吃飯。
因為那傢伙會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地催——「你胃疼我也疼」、「你能不能有點公德心」……
天天如此,煩得要死,但他確實因此養成了到點吃飯的習慣。
現在那個聲音沒了,他又回到了以前的狀態。三餐不定,餓了才吃。當然,有時餓也忍著,有時候一整天只吃一個飯糰,有時候到晚上才發現自己除了咖啡什麼都沒喝。
顧衍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指尖依舊握著那支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著紙上的字,那些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也能看懂,但他的注意力就是集中不了。
沈鶴在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被冒犯,沒有隱私,沒有邊界。腦子裡多了一個人,做什麼都有人看著。
但沈鶴不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也沒有因此而感到解脫。
相反,有些落空空的。
顧衍之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他深吸一口氣,把筆尖落在紙上,開始寫字。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又欠揍聲音,猝不及防地在意識深處響起,清晰地傳入他的腦海,帶著滿滿的笑意。
「幾天不見,之之想我了沒~」
「啪嗒——」
顧衍之指尖的鋼筆瞬間脫力,重重掉落在辦公桌上,墨汁瞬間濺開,在潔白的文件上暈開一大片刺眼的墨跡。
他沒有去撿。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渾身僵硬,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見顧衍之愣著不動,沈鶴有些不滿,語氣里的笑意淡了幾分,多了點佯裝的委屈:「怎麼不說話?你個沒良心的,看到本神回歸不開心嗎?」
清晰的、鮮活的、獨屬於沈鶴的聲音,真真切切地在意識里迴蕩。
不是幻覺,真的是沈鶴——那個消失了三天、一聲不吭、沒有任何預兆就不見了的混帳……回來了。
顧衍之猛地回過神。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壓抑了幾天的慍怒和各種情緒劇烈交織在一起,翻江倒海。他攥緊了手,指節泛白,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良久,他才在心裡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開口。
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以及壓抑了整整三天的怒火。
「你還知道回來,這幾天死哪去了?!」
沈鶴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
倒不是因為凶——顧衍之凶他很多次了,他早就習慣了。
而是顧衍之情緒有些不對,細細感受,那種複雜的情緒快要壓不住了。
這三天,顧衍之到底怎麼了?
「之之?」沈鶴收斂起那副逗趣的表情,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怎麼了?」
顧衍之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他也不知道他怎麼了,莫名憤怒、煩躁、還有說不清的酸澀感在心頭翻湧。
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鋼筆,把它放在桌上,儘量讓自己顫抖的手指保持平靜。
「養魂啊。」沈鶴回答,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無辜,「我沒跟你說過嗎?」
「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
顧衍之的聲音再次拔高,怒火又涌了上來。
三天,整整三天。
「啊?我那天吸收了你的『陽氣』感覺靈魂穩定了很多,想著趁熱打鐵好好溫養幾天。」沈鶴假裝無辜的撓了撓頭,「我沒跟你說嗎?」
「沒有。」顧衍之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一聲不吭就消失,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
沈鶴沉默了一瞬,他能清晰感受到顧衍之的怒意。
他確實是故意不說的。
他按照系統的建議,對顧衍之實行欲擒故縱之計,故意和他拉開距離,就是想讓顧衍之對他更上心,從而提高心動值。
現在看來,效果不錯,甚至有些超出預期。
可又哪裡不太對。
顧衍之會生氣他能理解,但是那股委屈的情緒算什麼?
而且滿打滿算他也才睡了三天而已,顧衍之至於這麼大反應嗎?
按照目前的心動值,怎麼都不該是這個反應啊!
聽聽這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顧衍之在質問夜不歸宿的丈夫呢。
【叮!宿主這沉睡的這三天時間,目標多次回憶和宿主相關內容,並對其內心進行了審視,目前心動值已達到30%。恭喜宿主,欲擒故縱之術卓有成效!】
看著上漲的心動值,沈鶴心中其實沒有系統想像的欣喜若狂,反而有些複雜。
他突然出聲,對著正在生氣的顧衍之發問:
「你為什麼這麼生氣?我消失對你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嗎?」
這話一出,顧衍之積攢的怒火砰的一下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對啊,他為什麼要生氣?
這幾天他問過自己很多次了,沈鶴走了明明是件好事。
可他為什麼還是不高興?
顧衍之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