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赴約

2026-09-06 17:30:31 作者: 民工咪
  入秋的第一場雨,來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噼里啪啦作響,硬生生把沈鶴從意識深處的睡意里拽了出來。他在顧衍之的意識里懶洋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醒了?」顧衍之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

  「沒醒。」沈鶴閉著眼,「誰在開車?」

  「老周。」

  沈鶴「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故意的吧?就不能讓我多睡會兒?」

  「到了。」顧衍之懶得跟他掰扯。

  灰磚牆濕漉漉的,梧桐葉被雨水打落,黏在柏油路面上。

  司機老周撐著黑傘站在車外等候。

  顧衍之拿起身旁的深藍色錦盒,推開車門。老周上前,將傘罩在他頭頂。

  「先回去,不用等。」顧衍之說。

  「好的,顧總。」

  接過傘,顧衍之按響門鈴。

  十幾秒後,門開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門內,身著深藍色棉麻外套,氣質溫和:「顧先生?陳老在客廳等候。」

  顧衍之微微頷首,邁步走入院內。青磚鋪就的小徑被雨水沖刷得乾淨透亮,牆角翠竹垂著雨珠,石缸里的睡蓮早已凋謝,只剩幾片暗綠葉子浮在水面。

  沈鶴在意識里掃了一圈,沒說話。

  客廳門敞開著,暖黃燈光傾瀉而出。陳國良端坐紅木太師椅上,身著藏青色中式對襟衫,頭髮花白,精神很好。

  手指輕叩茶案,不緊不慢。

  顧衍之在門口停了一下,待陳國良抬眼看來,才邁步走入。

  「陳老。」

  「來了?坐。」陳國良抬了抬手,沒有起身。

  顧衍之將錦盒放在茶案一側,在他對面坐下。脊背挺直,視線平視。

  陳國良給他倒了杯茶,「顧總是哪裡人?聽口音不太像純京城本地人。」

  「小時候住城南,後來搬去城北,口音混了。」


  陳國良點了點頭,目光移到錦盒上。

  「顧總昨日在保利拍了一幅畫?」

  「是,董其昌的《江南春色圖》。」

  「帶過來了?」

  顧衍之笑著應聲:「陳老想看,自然要帶來的。」

  陳國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打開看看。」

  顧衍之起身,打開錦盒,取出畫軸,在茶案上慢慢展開。

  燈光灑在畫卷上,水墨氤氳的江南景致鋪展開來。遠山近水,疏林淺灘,筆墨不多,意蘊悠長。

  陳國良沒有先看畫,他盯著顧衍之展畫的動作,待畫卷完全鋪開,才將目光移到畫面上。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國良的目光停在畫作左下角的款識處,抬眼看向顧衍之:「顧總,這幅畫的款識,你怎麼看?」

  沈鶴在意識里組織了一下語言,正準備開口,顧衍之就已經回答了。

  「董其昌晚年簽名,『其』字橫畫比早年更細,『昌』字上下結構比例接近一比二。」

  顧衍之的聲音不急不緩,「印章是『宗伯學士』印,印泥在光線下呈暗紅色,質感斑駁,與真跡特徵吻合。」

  沈鶴在意識里挑了挑眉。

  拍賣會結束後顧衍之做了不少功課。他做事謹慎慣了,雖然知道沈鶴會在關鍵時刻接管意識避免出錯,但那畢竟不是他自己的知識。

  所以還是多查資料,提前做好充足準備。

  沈鶴當時在睡覺,只能隱約感知到顧衍之在翻看資料。果然,顧衍之這種人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陳國良面色平靜,不置可否:

  「還有呢?」

  顧衍之沉默了一瞬:「筆法,董其昌晚年重意不重形,這幅畫用筆疏朗通透,不刻意雕琢,氣韻與他晚年真跡一脈相承。」

  陳國良終於抬眼,看向顧衍之的目光多了幾分真切的讚許:「顧總做足了功課啊。」

  「五百萬的東西,總要弄明白買了什麼。」


  陳國良笑了一下,笑意里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他俯身從茶案下拿出一本舊相冊,翻了幾頁,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放在畫卷旁。照片上的畫作和眼前這幅分毫不差,背景是一面擺滿線裝書的書牆。

  「這是我早年在故友家中拍的。」陳國良看著照片,語氣帶著幾分懷念,「顧總這幅,是我故友當年的舊藏,後來發生了些變故,這幅畫流落在外。幾經轉手,我廢了好些時間,一直沒能找到它的下落。」

  顧衍之微微頷首:「這說明這幅畫與陳老有緣分,兜兜轉轉現在又再次出現在您面前。」

  說完他放下茶杯,看向陳國良:「說來不怕陳老笑話,我在古畫鑑賞這方面只得皮毛,這幅畫放在我手上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不如交由陳老妥善收藏,好物遇知音,也算得償其所願。」

  陳國良指尖一頓:「顧總可知這幅真跡的價值?遠不止五百萬。」

  「知道。」

  「既知道,還要送?」

  顧衍之沒有繞彎子:「今日登門,送畫是心意,更是想求陳老一個合作機會。」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件,輕輕推到陳國良面前:「這是顧氏新能源產業園的規劃,還請陳老過目。」

  「你倒是直接。」陳國良看著眼前的計劃書。

  「晚輩知道,在陳老面前繞彎子,是沒意義的。」

  陳國良不再多言,拿起計劃書翻閱。翻頁速度快慢有致,重點數據反覆斟酌,偶爾指尖輕點紙面。

  看了大約十分鐘,陳國良合上計劃書,談判正式開始。

  「十五個億的盤子,顧氏能出多少?」

  「六成。」

  「剩餘四成尋求外部投資?」

  「是。」

  陳國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盛鑫的投資風格,顧總了解過嗎?」

  「了解。」顧衍之的語氣很平靜,「盛鑫不只投錢,還參與決策。」

  「你能接受?」

  「那要看參與到什麼程度。」

  陳國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

  「項目我可以投,但董事會我要占三個席位。」

  沈鶴在意識里咂舌,三個席位,胃口不小。

  盛鑫進來就是第二大股東,三個席位意味著在重大決策上有足夠的話語權,顧氏雖然還占著多數,但已經不是絕對控盤了。

  顧衍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老,這個項目的前期調研、資源對接、政府關係,全由顧氏一力承擔。盛鑫現在進來,享受的是現成的果實。」

  他放下茶杯,「一個席位。」

  陳國良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顧總,一個席位,可配不上十五個億的投資。」

  「盛鑫投的不是席位,是項目。」顧衍之的目光直視陳國良,沒有絲毫退讓,「項目的回報率擺在那裡,陳老比我清楚。」

  陳國良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他看了顧衍之幾秒,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兩個席位,重大決策享有知情權,不參與日常經營。」

  兩個席位,盛鑫占兩個,顧氏占三個,董事會的控制權還在顧氏手裡。「不參與日常經營」這個條件,等於把執行層面的權力全部留給了顧衍之。

  可以接受。

  但顧衍之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思索片刻。

  「可以。」他說,「但兩個席位的具體人選,需要雙方確認。」

  陳國良直直的看著他,顧衍之的視線也毫不避讓。

  片刻,陳國良舉起杯子露出讚賞的笑容,「可以。」

  顧衍之也端起茶杯,兩人碰了一下杯,清脆一聲響。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這次合作很順利,但是沈鶴知道,這只是初步意向。真正的合作落地,還要走很多程序,這不是一頓飯就能敲定的。

  不過目前來看,這是值得欣喜的結果。



  顧衍之把項目的技術路線、市場前景、政策風險逐一拆解,數據詳實,邏輯清晰。陳國良偶爾追問幾句,問的都是關鍵問題,顧衍之都能答上來。

  陳國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顧衍之的眼神越發欣賞。

  「顧總,你說你之前住在城南?」

  「是的。」

  「城南哪裡?」

  「安樂巷。」

  陳國良的手指頓了一下。

  「安樂巷,」他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那個老街區,早幾年拆了。」

  「是的,此前我們家一直住在那裡。」

  「你父母呢?」

  顧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不在了,早年在外地工地出了事故。」

  陳國良沉默了片刻。

  「那你,」他頓了頓,「是誰帶大的?」

  「奶奶。」顧衍之垂下眼,「她擺攤賣抄手,把我養大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陳國良神色一變,「安樂巷賣抄手的?你奶奶她姓什麼?」

  「方。」顧衍之不知道為什麼陳國良反應這般大,但還是老實回答。

  陳國良盯著顧衍之的臉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最後哈哈大笑起來,感慨道:

  「你居然是安樂街方奶奶家的孫子,哈哈哈哈真是緣分啊!」

  顧衍之看他這副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陳老認識我奶奶?」

  陳國良看向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溫和,「十多年前,」他緩緩開口,「我去安樂巷辦事,走岔了路。那年夏天天氣很熱,我沒吃午飯,犯了低血糖,當時眼前一黑就倒在了路邊。」

  顧衍之安靜地聽著。

  「那條巷子偏,沒什麼人經過。我躺了不知道多久。後來有人推了我一下,是個老太太。她圍著圍裙,手上全是麵粉。她把我扶到她的攤子旁邊,讓我坐下,給我端了一碗抄手。我吃了兩口才緩過來。她又給我沖了一碗紅糖水,讓我慢慢喝。」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懷念。

  「我很感激她,那個地方太偏僻,要不是她路過發現我,我可能就要交代在那裡了。問她多少錢,她說不要錢。我硬塞給她她卻有些生氣,還說我再這樣做就是侮辱她。」

  說到這陳國良忍不住笑出聲,那個倔強老太太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沈鶴察覺到顧衍之情緒有些異常,零零碎碎的回憶在意識中不斷浮現,他想假裝看不見都難。

  「我後來去找過她。」陳國良說,「帶了東西想謝謝她,但再去的時候,她的攤子已經不在了。旁邊的人說,她跟孫子搬去別的地方住了。」

  他收回思緒,看著顧衍之。

  「你奶奶,她還好嗎?」

  顧衍之抿了抿嘴,聲音有些澀然,「她老人家幾年前……生病走了。」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屋檐下的滴水聲,一滴一滴的。

  過了一會兒,陳國良拿起茶壺,給顧衍之倒了一杯熱茶,推到面前。

  「節哀。」

  顧衍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謝謝陳老掛念,奶奶如果知道您一直記著她,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陳國良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

  送顧衍之出門時,雨已經停了。陳國良站在門口,讓顧衍之把畫重新裝進錦盒。

  「畫你先帶回去。」他說。

  顧衍之的手頓了一下。

  「等項目的盡調走完了,再送過來不遲。」陳國良目光溫和,像在看自己的晚輩一般,「到時候我再請你吃飯。」

  顧衍之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兩人寒暄幾句,顧衍之便離開了。

  坐進車裡,顧衍之靠在后座,閉著眼睛不說話。

  沈鶴難得安靜,百無聊賴的看著眼前的人。

  車子駛上主路,雨刷已經關了,擋風玻璃上殘留的雨水被風吹成一道道細長的水痕。

  「你年紀應該比我小,我叫你小鶴吧。」顧衍之突然出聲,把沈鶴嚇了一大跳。

  「靠!你沒事吧,嚇我一跳!」

  顧衍之沒想到沈鶴有意見的不是稱呼,而是被嚇到了。

  剛剛車廂內還有些壓抑的氣氛瞬間消散。

  顧衍之有些不自在,再次出聲:「那個……小鶴,你是不是能看到我的記憶?」

  沈鶴剛想張嘴反駁,聽到是這個問題後,立馬有些心虛的閉嘴了。畢竟之前跟顧衍之約法三章過,不許窺探他的記憶。

  但人都是好奇的嘛,再加上今天顧衍之情緒波動這麼大,那些記憶總是一閃一閃的,很難讓人不看。

  「這個取決於你,如果你總是在腦海中回憶的話,那我就能看到一些。」思索片刻,沈鶴決定換個委婉的說法,「平時我都是老老實實的待在意識中,從來都沒有亂看,沒有違背我們的約法三章哦。」

  顧衍之也不知道信沒信他的鬼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幾下。

  「所以你剛才,」他頓了一下,「看到了什麼?」

  沈鶴嘆了口氣,知道糊弄不過去了。

  「看到了你奶奶,她在巷口擺攤,晚上收攤的時候推著車走很長的路,然後小小的你有時候坐在車上,有時候在下面幫她推——」

  「夠了。」顧衍之突然出聲打斷,他還維持著往後靠的姿勢,車廂內的燈光有些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

  察覺到顧衍之心情不佳,沈鶴難得老實閉嘴。他躺在系統空間的床上,沒心沒肺的翻了個身,準備開始睡覺。

  車廂里又安靜了下來。

  沈鶴能感覺到顧衍之的意識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合攏,他正在把那些翻湧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像是在一個箱子裡把東西重新碼好,蓋上蓋子。

  這個能力,沈鶴很羨慕。

  回到家,顧衍之洗漱完後換了家居服,走到陽台上。

  夜風帶著雨後潮濕的涼意,吹起他的衣擺。他望著遠處城市的燈火,站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顧衍之忽然開口。

  「小鶴。」

  「……嗯?」沈鶴迷迷瞪瞪的應了聲。

  「你睡了嗎?」

  「什麼事?」

  「沒事,早點睡吧。」

  「……」沈鶴的意識瞬間清醒,不是哥們,你到底要幹嘛?心情不好就睡覺啊,故意吵他幹什麼!

  「你踏馬……」剛張嘴準備罵他,系統提示音就響起來了

  【叮,目標心動值:20%。恭喜宿主解鎖觸碰實物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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