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叮鈴——叮鈴——」
鈴鐺聲隔著耳機直接往她腦子裡灌，像是有根針從耳膜扎進去，一路戳到了神經末梢。
溫枝頭皮發麻地把耳機摘下來扔在一邊，聲音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清晰了，
鐵鏈拖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嘩啦——嘩啦——蹭著地面一路滑到她的門口，停住了。
然後那雙手開始拍門。
」砰——砰——砰——」
像是有人用整個身體在撞。
門板被拍得嗡嗡震顫，連帶著門框都在抖。
溫枝能看見門縫裡透進來的走廊燈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塊陰影覆蓋在門縫的光線上，濃重的、粘稠的，像是有人正趴在門上往裡面窺探。
」溫枝——你出來！」那個聲音變了，沒有了第一晚的溫柔和哄騙，
變得暴躁、急切，帶著一種接近於歇斯底里的尖利，
」你出來——你一直不出來——你為什麼不出來
」你出來讓我看看你——我就看一眼——」
溫枝縮在床上，背靠著床頭板，雙手攥著被子拉到下巴處，指甲掐進布料里，渾身都在發抖。
她咬牙不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可門外的聲音還在持續，拍門聲越來越重，鐵鏈拖拽的聲音也越來越急，像是外面那個東西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溫枝——你再不出來我就進去了——」
門把手開始被擰動。
咔噠、咔噠、咔噠。
反鎖的鎖芯被從外面強行轉動著，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溫枝瞪大眼睛盯著那扇臥室門，她反鎖的是大門，可臥室門只是關上了，沒有鎖。
她猛地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解不開鎖，撥通江敘號碼的時候按錯了兩回才撥出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江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像是根本就沒睡。
」溫枝？」
」它來了——」溫枝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它在我門口，拍門，還要擰門把手，耳機擋不住——」
」別掛電話。」江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冷靜而穩定，像一根錨沉進了她翻湧的恐懼里，
」把臥室門鎖上，我馬上到。」
溫枝從床上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擰上了臥室門的鎖，她蹲在門後面的地板上，後背貼著門板，手機緊緊攥在耳邊。
江敘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掛斷，聽筒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還有風灌進來的呼呼聲。
溫枝蹲在門後，能聽見大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拍門、鈴鐺、鐵鏈拖拽，混在一起像一場風暴拍打著這間屋子。
她的牙齒打著顫，對著手機聽筒說了一句幾乎無聲的：」你……真的能過來嗎？」
江敘沒有回答。
她正想再問一句，身後的窗戶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咔嗒」。
她猛地轉過頭。
臥室的窗戶開著，窗簾被夜風吹得鼓起來，一個身影從窗台上輕巧地翻進來。
江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睡衣，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他落地之後立刻直起身來，目光越過房間看向蹲在門後的溫枝，幾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溫枝仰著頭看他，眼眶還紅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你……你怎麼過來的？」
」陽台。」江敘蹲下來，和她平視。
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攥著手機的那隻手，指尖冰涼，被夜風吹透了，但掌心是暖的，
」咱們兩戶的陽台中間有一道窄梁，我踩過來的。」
溫枝愣了一秒，腦子裡飛速閃過那道不到半米寬的窄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你不怕摔下去？」
江敘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收攏了一下：」你打電話的時候沒想那麼多。」
門外的聲音仿佛被激怒了。
拍門聲驟然加重，變成了撞擊，整個門板都在震，臥室的門也跟著微微顫動。
那個女人的聲音拔高了，悽厲得像指甲划過玻璃：」溫枝——你出來——別相信他——跟我走」
溫枝被那聲音嚇得整個人一縮，條件反射地往江敘身上靠過去。
江敘順勢把她攬進懷裡，雙手捂住她的耳朵，把她整個人攏在身前。
」別聽。」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像一床厚實的毯子把她裹住，」我在呢，它進不來。」
門外的撞擊聲還在持續，溫枝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浸濕了他前襟一小塊布料，手指攥著他睡衣的後擺，攥得指節發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的撞擊聲慢慢弱了下來。
鈴鐺聲遠了，鐵鏈拖拽的聲音也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最後只剩下一句含混不清的低語，貼在門縫上滲進來：」……你躲不了太久的。」
然後徹底安靜了。
溫枝在江敘懷裡又縮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還濕著，鼻尖紅紅的，聲音悶悶的：」……它走了？」
江敘偏頭聽了一會兒走廊的動靜，點了點頭：」走了。」
他鬆開手，稍微退開一點距離，低頭看著她滿臉狼狽的樣子。
溫枝吸了吸鼻子，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睡衣被他前襟的布料蹭得歪到了一邊，頭髮也亂糟糟地散著，臉瞬間又燙了起來。
」……謝謝。」她低下頭，手指絞著睡衣的下擺。
江敘伸手把她臉側一縷被淚水黏住的碎發撥開別到耳後。
」不用謝。」他頓了頓，目光往窗口掃了一眼，」不過……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溫枝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開著的窗戶。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窗簾還在翻飛。
陽台和陽台之間那道窄梁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見底。
她的臉又紅了一層，小聲說了一句：」……那你睡沙發吧。」
江敘看著她，眼底那層笑意更深了一點點，點了點頭。」嗯。沙發就行。」
門外的動靜徹底消失之後，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和窗簾被夜風吹動的聲響。
溫枝用手指絞著睡衣的下擺，布料被她揉得皺巴巴的。
她抬起頭看了江敘一眼，他的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發翹在額前，
整個人靠在門框邊，姿態放鬆，但眼神清明，看不出一絲困意。
」我睡不著。」溫枝說。
她往床裡面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位置，」你坐這兒吧，隔著門說話太累了。」
江敘猶豫了一瞬，還是走過來在床沿上坐下了。
床墊微微陷下去一點，他坐得很靠邊，和溫枝之間隔了大半個身位的距離。
溫枝抱著膝蓋縮在床頭，下巴擱在膝蓋上，側著臉看他。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溫枝開口，
」我搬來兩三天了，從來沒見過這棟公寓裡其他的住戶。走廊里永遠安安靜靜的，電梯也沒碰到過人。這棟樓……到底住了多少人？」
江敘的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沉默了兩三秒。
」……人不多。大家都習慣待在屋裡。」
」那為什麼規則上說，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聯繫同層住戶？」溫枝追問，
」如果根本就沒有別的住戶呢？」
江敘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睡褲的面料，像是在斟酌措辭。
」公寓的規則……都是有用的。」
溫枝偏著頭看他，眼珠在暖黃的燈光下轉了一下：
」那規則對你好像沒什麼用，對吧？十二點之後你可以在走廊里走動，你可以爬陽台過來找我，你好像根本不怕那些東西。」
江敘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在這住得久，習慣了。」
」那黃衣人到底是什麼？你為什麼從來不正面回答我？」
溫枝的聲音沒有逼問的意思。
江敘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久到溫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有些東西，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險。公寓不讓你知道，是為了保護你。」
溫枝看著他那張側臉，檯燈的光在他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
她知道自己問不出更多了，至少今晚問不出來。
他把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些含糊的措辭後面，像一扇半掩的門，推不開也撞不破。
她換了個話題：」你過來這邊，喵喵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江敘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
」沒事。我走的時候它睡得還挺香的，四腳朝天攤在沙發靠墊上，估計現在還在做夢追魚乾。」
溫枝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抿著嘴笑了一下。
她打了個哈欠，困意終於慢慢漫上來。
她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進去，只露出腦袋，側躺著看著江敘的背影。
」……你也睡吧，沙發上放了毯子和枕頭，我下午剛曬過的。」溫枝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睡意，含混不清的，
」明天……白天我想出去逛逛，一個人。」
江敘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著溫枝，她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眼睛已經快要閉上了，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江敘在床沿上又坐了一會兒，確認她真的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關了檯燈，走到沙發邊躺下來。
黑暗裡，他的眼睛一直睜著，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輪廓。
枝枝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她是不是想離開我？
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慢慢收緊，他側過頭，目光穿過臥室敞開的門縫，落在床上一團模糊的輪廓上。
不。
我不會讓她離開的。
第二天，溫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她翻了個身，視線越過臥室敞開的門縫，落在客廳沙發上那團模糊的輪廓上。
江敘蜷在沙發上，毯子只蓋到了胸口，一條手臂搭在沙發靠背外面，垂下來的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呼吸聲比平時重，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不太順暢的阻澀感。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踩過地板走到沙發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昏暗的光線里，江敘的臉色比平時更白，可臉頰上卻浮著一層不太正常的紅暈。
他的嘴唇也有些干，微微張開一條縫，呼出來的氣帶著明顯的熱度。
溫枝伸出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立刻被燙得縮回了手。
」江敘。」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