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雖然天色已經發亮,秋風帶來的涼意更濃了,陰陰的天有一種欲要下雨的感覺。
當此之時,李重潤神采奕奕的走到了百官面前,在御階下左側上首立定。
隨著李顯落坐御座,殿中太子領著朝臣朝拜。
相比於以前,李顯的氣色紅潤,看起來竟像是年輕了幾歲,眉眼間的驚憂亦不復存在,總給人一種帶著淡淡的笑意,活得十分舒服的感覺。
「重潤可有要事?」最近幾天,李重潤熱衷於鍛鍊,要是無事,朝會一般都會提前通知李顯不參加了。
作為太子,當然不必像皇帝那樣每次朝會都參加,彰顯君主勤政,李顯見今日李重潤上朝,覺得李重潤有事才會過來,索性先處理了。
其實李重潤練武不光是為了掌控禁軍、將來領兵上場作戰的考慮。
還有就是,為了讓朝臣知曉聖人與太子和睦,畢竟他每次朝會都參加時,李顯為了顧及他在朝臣心中的威信,許多事情都詢問他意見。
長時間下去,李顯在朝臣心中的威信會變得了,要是聽到某些不好的言論,心態會不會發生轉變很難說。
他覺得這不利於維持父子之間的關係。
故而最近一段時間,一些普通的,尋常的國事,李重潤都讓朝臣與李顯商議決定,他並不摻和。
他在與李顯用膳時,如果李顯提起他獨立處理的國事,他認為還不錯的情況下,他就夸幾句父皇你的做法孩兒認為很好。
這李顯感受到自己這個皇帝能力還是有的。
李重潤認為,在大事上,只要李顯支持他就夠了。
李重潤也不藏著掖著,朝李顯拱了下手:「父皇,科舉一直是我朝選拔人才的重要途徑之一,然,孩兒觀科考仍有弊端,需要改進。」
一番話就讓一眾朝臣心思活躍了起來,須知,科舉涉及各方利益。
太子忽然提起,不知道太子是什麼意思,打算怎麼做。
諸多朝官原本打算等族中子弟過了府試入了京,就開始為他們造勢刷聲望的人都選擇沉默觀望後續事態發展。
要是不利於他們,自然要爭論。
李顯對這一次科舉可謂極度重視,畢竟是他再登帝位的第一次選拔人才,自然要錄取幾個真正的有才之士才顯得國朝人才濟濟。
見一眾朝臣默不作聲,故又問道:「重潤有什麼好的提議?」
「孩兒想明年二月禮部的春闈科考也像吏部銓選官員那般,實行糊名制,不再論學子聲望,只論卷面才學選良擇才。」李重潤緩緩道出北宋之後的科舉基礎輪廓。
平靜的話語卻是在很多朝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生徒,貢士考上進士,到了吏部銓選這一環節,哪怕糊名了,終究也是入朝做官了,哪怕考得差些,分配得差點,家族的前輩們還能替他運作,將來紫衣緋袍也能穿在身上。
要是考取進士的時候都糊名,連學子們的聲望都不看,家中子弟被刷下去了怎麼弄?我們這些長輩從他們進學開始,累年給他們造的聲望又算什麼?
「臣有異議。」首當其衝的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韋安石。
他手持笏板出列恭禮道:「太宗有言,為政之要,唯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治,今所任用,必須以德行、學識為本,可見太宗選任官吏的思想是德在才先。」
「今日怎可先論才,再論德。」
其人出身京兆韋氏鄖公房,西漢名相韋賢、韋玄成父子的後裔,在北周期間更是出了一位國公。
與韋皇后同屬於關中士族韋氏。
只不過與皇后韋氏真論起淵源,早已經出了五服之外。
韋皇后父輩、祖父輩官職並不高,韋皇后祖父韋弘表不過五品的曹王府典軍,而其父親韋玄貞只是普州一名小小的參軍。
當初正是李顯想給韋玄貞升為相當於宰相的侍中被武曌阻撓,李顯才說了導致自己被廢的那句氣話。
韋皇后的父親韋玄貞在李顯第一次被廢帝的時候也被流放了,到達欽州的時候病重過世。
如果韋皇后這一房不是出了她這個皇后,她這一房在關中韋氏中算是十分寒磣的一房了。
早些時日,李顯夫妻夜談,要恢復韋氏的後位,韋氏想著怎麼著也得回韋家祠堂,祭拜父親,在父親的靈位前哭訴下近些年的委屈,順便告訴九泉之下的父親終於不會再有人欺負她了。
也重新為父親挑選風水寶地。
可韋氏的族老見李顯復辟了,皇后回了娘家,可不會管你這個皇后是回來祭拜父親,還是想找風水寶地。
合計著皇后的後族無人,這是與皇后套近乎的好機會啊。
貴為皇后,總不能無人幫襯吧,你父親當年被武曌流放,死在途中,人不在了,我們與你同為韋家人,你與聖人說幾句好話,替族中一些出色的子弟討幾個官噹噹,我們全族支持你,屬於禮尚往來了。
只能說這些人真的貪得無厭了。
李顯一家落難時好歹你韋安石也是宰相,怎麼不幫襯下?這會兒李顯復闢為帝了,就粘上來了?落魄時躲得遠遠的,哦,興起了,皇帝就是你韋家的女婿,太子是你家外甥了?
要不要臉啊。
況且外人不知道,她這位皇后還不知道丈夫與兒子有心整頓吏治嗎?
當時,韋皇后想著兒子說過只會按照規矩辦事,韋家人有名額的話可以門蔭入仕,其餘的參加科舉。
這會兒要她去勸丈夫、兒子去給一些沒了門蔭名額的人去封官,這與武曌隨意賜男寵官爵有什麼區別?
況且,真那樣做了,徒給丈夫、兒子添麻煩而已。
你說你要整頓吏治,哦,你自己就隨意封官是吧?
上樑不正,還指望下樑正?
這是沒有道理的啊。
當然,韋皇后回拒的時候千言萬語都只是這次回娘家,諸位族中子弟若想入朝為官,可以參加科舉又或者從軍,以軍功入仕。
縱然回拒得再委婉,韋氏族人聽了去就是你拒絕,不幫忙,不想跟韋家人親近。
行,你們這房不領情,也莫怪我們不幫你,你可要知道,只有千年的世家,沒有千年的王朝,他日也莫怪我們這些族親不支持你,關中一帶,我們韋家還是有些影響力。
掌控著當地資源,無時無刻影響著當地的百姓、民生,便是世家敢叫板皇權的底氣。
而科舉恰恰是扼制世家獨大的重要手段之一。
尤其是當日韋皇后回娘家祭祖,太子沒有親自前來,在韋安石眼裡,李重潤就是不想讓外戚掌權,刻意迴避。
讓韋皇后來傳達意思。
他可不相信什麼太子練武練到筋疲力盡,起不了床的假話。
只看卷面才學,不看學子聲望,就觸碰到他的權益了。
首先,他這一房作為韋氏重要的一房,自然有幾個聲望不錯,還是他親侄兒,這些人在未來幾年會參加科舉,就連他五歲的兒子韋陡也多次在名士雲集的宴會上露臉,推杯換盞間已有人稱頌韋陡聰慧。
這是其一。
其二,就算與韋皇后鬧了不快,可在世人眼中,韋皇后還是韋家人。
只要韋皇后一日坐穩後位,他們韋家在世人眼裡,便是尊貴的後族。
而他本人,又位居宰相,若按照舊制,學子進京,投門行卷,他便是第一等的香饃饃。
只要是其餘名門望族的子弟的行卷投到他這裡,他就又與其多一份關係,日後成為姻親也不一定。
現在你說不能行卷了?我怎麼去拓展關係網。
李重潤很清楚,著名的「牛李黨爭」便是唐朝現在這套科舉制度下的產物。
如此一來,李重潤提出新的科舉制度,還真侵犯到他韋家的權益,或者說還包括了其他有能立給族中子弟造勢刷聲望的世家,自然就反對了。
一些蠢蠢欲動的世家朝臣見事皇后族中的人站出來提異議,現在再觀望觀望。
韋安石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是李重潤始料未及的。
你就說吧,多少也跟皇后沾親帶故的,就算皇后拒絕了你,你也不該牽頭與皇后的兒子,太子作對吧,真把最後一點情義都要磨滅在檯面上?
你真以為孤不敢效仿武曌,上岸先處置一批韋氏宗族的人吧。
況且,你姓韋,我姓李,還是說,你以為沒有外戚幫襯,孤掌握不住皇權吧?你怕是不知道大明的皇帝沒有外戚的幫助,也能牢牢掌控皇權吧。
當年,武曌成為皇后之後,就報復處置了許多在武曌幼年時,欺負過她們母子的武氏宗族前輩。
這個做法,李重潤不介意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