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死亡的勇氣並不是所有人都有。
徐有功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值得。
有兩百隴右騎兵列陣在前，金吾衛統領見府兵的統領走向李重潤那邊，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可一時半會也不敢輕舉妄動。
番替的府兵可是有近四萬兵。
金吾衛每個坊間常駐不過五人到五十人，整個洛陽城三市一百零三個坊間，滿打滿算不過三千左右。
對沖的情況下，對方兵力十倍於己，拿什麼打。
回來的徐文正先是向李重潤行禮。
他身邊的數名折衝都尉先是抬頭看了看李重潤，方才行禮。
在他們抱拳行禮的時候，李重潤發問道：「爾等可知無詔令入城，依律，輕則是犯不從軍令之罪，可立斬之，收回其公田與永業田，重則是謀逆之舉。」
「再者，北境不穩，爾等不知隨時會調往北邊，豈能愚昧到受奸人所惑，意欲攻打皇城。」
永業田是折衝府府兵視為生命的田地。
大唐立國之初，按人丁賜田，多數約八成為公田，田地主人死後要歸還朝廷的，兩成約為永業田，歸屬個人，可售賣。
自然，立軍功者，永業田會通過賞賜的方式增加。
這是府兵忠誠朝廷，戰力能有所保持的根本原因之一。
這也是與募兵制下看誰給錢發餉就忠於誰的區別。
來自幽州的折衝都尉張銳出面接話：「回稟邵王，非我等不知軍令，實乃大將軍言奸臣作亂，危害陛下，我等才領著弟兄們入城。」
「你是何人？」李重潤見是這人出來應答，故而問道。
張銳直言不諱：「末將張銳，幽州折衝都尉，早兩日魏總管把北境消息傳回神都，末將已請命率府兵回鄉防禦突厥，不知邵王可有耳聞？」
幽州本就時不時受突厥攻打擄掠，每次被突厥突襲時，朝廷大軍支援沒來之前，都是靠著他們這些府兵抵禦第一波攻勢。
他自然不希望在家鄉隨時會受到襲擊的情況下，家鄉的弟兄都折損在神都。
倒不是他不忠，要叛賊真是邵王，他自然會盡臣子本分，誅殺逆賊。
李重潤搖頭，如實回答：「小王不事軍政，只知北境不穩，不知你已請旨。」
張銳心中早有判斷，他只想揭開縈繞心頭間最後的疑惑，故而問道：「我等有些疑惑，不知邵王可否為我等解惑。」
李重潤點了點頭：「你說。」
「陛下可安好？邵王引兵入禁宮，可有詔令？」
李重潤伸出手指指著懸掛的二張：「萬幸，欲傷皇祖母的張昌宗、張易之已經被小王抓了，小王入宮，只有皇祖母的口諭，並無詔書，這會，他們污衊小王弄虛作假，陛下下旨金吾衛抓捕武三思，金吾衛們卻是不從。」
無論是誰聽到只有口諭，都會懷疑一下，張銳也不例外。
可李重潤太坦誠了，讓他心中竟生三分信任，他將一名招認畫押過的刺客提起來，抬高對方的腦袋，問道：「可是梁王指使你們去刺殺邵王。」
那名刺客自信看清懸吊二人的面目，虛弱道：「不是。」
這讓數名折衝都尉面面相覷。
「汝要翻供不成！」徐文正怕徐有功誤會，急忙掏出懷中的供狀，打算交給徐有功，想向徐有功表明他真的是秉承徐有功的理念辦差，沒有替李重潤造假。
「聽到了？你們都聽到了？還不速速拿下他們。」武三思抓住機會，立即大喊。
徐有功呢喃：莫不成老夫誤判了？
李重潤皺起眉頭，這些折衝都尉真認為他是叛賊可就有點頭疼了！
刺客見情況不對，才知道所有人會錯意了，補充道：「是宗晉卿，我們是宗晉卿手底下的禁軍，是宗晉卿吩咐我們動的手，他說是張昌宗、張易之讓他幹的，目的是想辦法除掉太子，扶梁王成為太子，是不是梁王吩咐，我不知道。」
突如其來的反轉狠狠的往武三思臉上抽了一巴掌。
聽到府兵的話，李重潤有了心的想法，原本他還想想收復千騎那般高呼擁護我李家者拿下武氏子弟。
可眼下，有一個機會將髒水完全潑向武家。
甚至不用擔府兵得知他反叛者，選擇跟著武氏子弟，與他拔刀相向的風險。
畢竟府兵四萬人，也是由各州的折衝都尉率領，與千騎禁軍的行至不同。
要是裡頭有半數的人心向武氏，都無可避免的是一場血戰。
如果應天門前擁護李氏者與擁護武氏者發生血戰，神都的屯兵死傷慘重。
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得知武周內部大亂的消息，還不趁機出兵在邊境劫掠，或許直取洛陽都不一定，阿史那默啜可是一位草原的雄主，完全會抓住這個機會撈好處。
他可不想他領著忠於李氏的將士們與武氏血戰，鬥垮了武氏，最後讓突厥人撿了個大便宜。
有更穩妥的方法，他不想去賭。
哪怕到了最後，府兵們知曉他才是叛軍，他也可以高喊擁護李氏者左袒，追隨武氏者右袒。
進行最後的角逐。
想明白這些，李重潤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看向二張：「噢，原來宗晉卿也有份啊！你們挺重情重義啊，小王奉命抓你們的時候都沒供出宗晉卿，是打算保給他，讓他幫你們脫身嗎？」
「李將軍，將宗晉卿也綁來。」
「喏！」李多祚立即抱拳，然後轉身，親自去抓拿。
「是了、是了，他們沒供述的時候邵王就先回城了，並不知道宗晉卿也是同謀，當時邵王回城是打算稟報並喊金吾衛來幫忙來著。」徐文正說道。
張銳從二人的反應與言語中立即又腦補了一個可能。
就是李重潤安全從船廠回城稟報武曌時，二張已經行動了，好在回城的邵王得到消息，立即與戍守北門的李多祚入宮救駕，武曌才倖免於難。
他們這些兵將都知道，李多祚得武曌三十餘年寵信，從未貶過職，武曌也放心將北衙禁軍交給李多祚統領。
而邵王在逮捕二張的時候，二張並沒有供述宗晉卿，沒有得知刺客口供的邵王因此只抓了二張，認為宗晉卿是無辜的才沒有一同綁了。
深究起來，武攸歸手中也沒有武曌讓他們入城攻打邵王，抓邵王這個叛賊的詔令。
武三思也屬於矯詔，他們入城，其實與邵王領兵入宮是同一性質。
從種種事跡來看，很明顯，邵王一方的可信度更高一些。
他們推測的沒錯。
眼下，他們已經犯了錯了，不能再錯下去了。
正當他還在思考時。
被點破的二張心如死灰，此前他們二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宗晉卿，就是像李重潤說的那樣打算先保下對方。
縱然下獄，事後要求見宗晉卿，可以拿這件事威脅宗晉卿想辦法救自己，無論減刑什麼的都行。
他們聯繫了武三思並提出刺殺李重潤的事情，可武三思並不知道他們讓宗晉卿的人去動手。
所以並不擔心武三思會把宗晉卿揭發出來。
他們也不知道有派去的人落在徐文正手中。
而他們只要咬死是武三思吩咐他們幹的，加上宗晉卿在外走動就可能有活路。
武曌短時間內不會有事，他們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們知道李重潤是矯詔領兵進宮，可他們兄弟二人的性命此時此刻卻握在對方手上，李重潤不敢殺武曌，還不敢殺他們嗎？
顯然是敢的。
而如果李重潤贏了的話，一定會找一個人頂罪，讓世人信服也是必然的。
他們可不想擔謀逆，欲害武曌的名頭，那必死的罪名，只能讓武三思擔上謀逆的罪名。
「是梁王見不得太子好，才讓我們安排人刺殺您的，還威脅我們說不順從他的話，等他成為太子的那一天把我們弄死，還望邵王明鑑啊。」張易之咬住武三思不放。
這話在外人聽來，可不就是在排除異己，欲居東宮嘛，那前面說的怕事情敗露，打算引兵入宮掌權就理所當然了。
只可惜，讓邵王先得了口諭，入宮救了駕，才有了現在的局面。
「屁。」武三思真的急了：「是你們聯繫本王，建議本王派人殺了邵王，本王可沒同意。」
「這一番對話會徹底崩解了諸多折衝都尉以及金吾衛對梁王的信任。」馬車上，太平公主聽著，從窗簾縫隙處仰望了一眼李重潤稱讚道：「看來我們都小瞧了這位流落在外十多年的侄兒，武三思，可以去死。」
「也好，他死了，好辦事，過去吧。」她吩咐了一句。
張銳在分辨這武三思與二張的對話，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這會兒武三思與二張見事情敗露都開始急眼，狗咬狗了。
就在這時，一輛華麗馬車徐徐駛近，在折衝都尉不遠處停下。
一名體態豐腴美婦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然後抬手讓馬車遠離。
徐有功立即朝美婦行禮：「臣見過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的名號稍有官階的人都清楚此人是武曌最寵愛的幼女，有自由出入禁宮的權力。
眾人聽到是這位主子，紛紛向她行禮：「臣見過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微微向他們欠身：「母后深夜遣人出宮，告知本宮二張與梁王密謀，欲圖不軌，本宮心急如焚，急忙趕往此地，豈料梁王已引兵包圍皇城，好在邵王已經將宮中辦事的二張抓拿。」
「本宮方才安心，本想著趁梁王沒注意，折返出城請求諸位進城救駕，不料諸位竟隨武攸歸一同前來。」
「本宮還以為諸位已投奔梁王，心如死灰，幸好諸位明辨是非，沒有助紂為虐。」
她看向武懿宗、武攸歸等人：「河內郡王，九江郡王，若你們也只是受武三思蒙蔽，才領兵於此，本意是保護母后，還請幾位叔父與邵王，與太子言明來意，別要讓邵王與太子誤會了。」
這個女人說得惶恐受驚，宛如一頭受驚的小鹿，表演如同影帝，讓這些丘八心中湧起大男人的呵護之心。
當然，他們可不敢將人摟在懷裡溫聲細語的哄。
太平公主的話徹底讓他們相信了自己的判斷。
也給武家除武三思外的武氏子弟留了退路。
張銳與眾折衝都尉齊齊回應道：「我等絕無反叛之心。」
他們的表態相當於判了武三思死刑。
李旦沒有出面，呆在馬車上，這是太平公主吩咐的。
說是生怕武氏子弟見他們一同前來，會有所顧慮。
畢竟，李旦在當皇嗣的這些年，武氏子弟主要是和他爭太子之位，而不是與李顯。
當然，李旦也認為自己還是不出面好些，畢竟他暗中是支持李重潤行動的。
事後，他能與李重潤商議，說些好話，討點好處。
張銳率先朝李重潤拱手表態：「邵王殿下，我等是受奸賊蒙蔽，方才引兵入城，還望邵王向陛下闡明緣由，為我等說情！」
其餘折衝都尉紛紛行禮表態，話語的意思大差不差。
李重潤打死也沒想到他們會狗咬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更沒想到太平公主這位姑姑會來幫他。
「不知者無罪。」李重潤的話像是蘊含巨大的力量，將壓在自認犯了軍令禁律的折衝都尉心中的大石搬走。
李重潤轉而將目光投向金吾衛：「金吾衛本是守衛京城的衛隊，可汝等卻不聽陛下之意，聽從奸人之命行事，是要謀反嗎？」
「我們此前也不知實情啊！」金吾衛的小統領們急忙辯解，臨急之下只能效仿折衝都尉們，用同樣的藉口給自己脫罪。
「若不知情，爾等現應當履行職責，將作亂的武氏子弟抓拿。」李重潤立即下令。
張銳怒了：「弟兄們，剛才武三思與二張的話都聽清楚了嗎，這狗賊騙我們，想讓我們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拿下他，告訴世人，咱們忠於陛下，沒有異心。」
其他折衝都尉紛紛附和，已經開始高聲吩咐讓手下的兵將將槍尖指向武氏子弟。
太平公主趕忙接話，語氣不像與折衝都尉說話時的惹人生憐，而是非常強勢的對武氏子弟中的武攸暨喝道：「駙馬，你還要受你堂兄欺騙，跟著他犯錯不成，還不向邵王認錯。」
她的喝聲也讓金吾衛不敢輕舉妄動，畢竟她只是喊她的駙馬。
駙馬武攸暨一早就來了，只不過他性子內斂，屬於沒有主見的人，這次事關武家，被武三思拉來了。
他不敢違逆太平公主，怯懦道：「公主，我真不知道梁王做的事情。」
說著，他策馬向太平公主方向而去。
唐休璟的手下並沒有阻攔，而是讓出一條道讓他過去。
太平公主既已出言幫他們平定今晚之事，穩住了折衝都尉、金吾衛的心。
自不可能難為人家的丈夫。
武攸暨下馬朝李重潤抱拳：「邵王殿下，小王只是聽聞宮中有叛兵，才會來此地，並沒有傷害姑姑與太子的心思。」
李重潤並沒有立即回應。
武懿宗見大勢已去，那些兵士絕無可能跟著他們攻打李重潤，也是想到了太平公主給的斷尾求生的辦法，而今晚能保全他們武家的人不是宮中被控制的武曌，而是仗著武曌親兒女行事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這聲喝令，可不是呵斥駙馬的，而是給他們最後表態的機會。
再冥頑不靈，還打算借今晚之事推武氏子弟上位，那無疑是拿頭去試試應天門前，已經倒戈到李重潤陣營的數萬把府兵的刀利不利。
他趕緊下馬，駝背的他站那竟只不及尋常男兒肩膀高。
他躬身行禮：「太平公主明鑑，邵王明鑑，陛下明鑑，今晚之事乃武三思一人瞞了我們，利用了我們，才讓我們匯集於此，我們也是受欺騙之人，絕沒有傷害姑姑，傷害太子的意思。」
而除武三思與其子外，其餘武家子弟紛紛效仿武懿宗向太平公主求情。
他們抓住李重潤寬恕府兵、金吾衛的繩子往上爬，也是他們暫時能保下性命唯一的稻草。
雖然日後向李重潤伏低做小，見面需謙卑恭禮，可眼下先保下性命最重要。
「如此就好。」太平公主轉而面向李重潤行萬福禮：「還請邵王向母后說明情況。」
她一直都在觀察，知道武三思成不了事了，立即出來按死武三思叛賊的罪名。
見武懿宗他們第一時間沒有領會，她只好借著駙馬告知其餘武家子弟，讓他們投向自己，她能保下他們。
李重潤察覺有些不對，總感覺太平公主不是單純來幫他，而是有所圖謀。
謀的是武氏這些年在朝政積攢的勢力，他並不希望太平公主就此接過武氏子弟手中的勢力：「姑姑莫要輕信了他們。」
太平公主：「母后待他們不薄，只是梁王一個人心生歹念，才讓他們今夜稀里糊塗的帶人來到這裡。」她微微欠身：「邵王若怕回稟母后時會受母后責難，姑姑可親自入宮，與母后道明情況。」
從太平公主表現出的姿態來看，外人眼中，她和他一樣是為了保護武曌，與他站在同一條線上，並非叛賊。
她要孤身入宮，出來之後言辭估計不會更改，會保下其他武家人。
他不可能現在當著眾兵將的面綁了太平公主。
放太平公主進去也是一樣的，折衝都尉們明顯信任太平公主的話高於信任他這個有奪權嫌疑之人的話，要是遲遲不見太平公主出來，折衝都尉們估計不會輕易離去。
他現在動手的話，折衝都尉們很難不懷疑他是叛賊，極大可能跟著太平公主清君側。
李重潤不得不贊服太平公主的手段與對時局的判斷。
難怪這個女人在歷史上能與李隆基進行最後的角逐。
但於李重潤而言，今晚，拍死武三思與二張了，控制了宮闈，他能通過操作，三推三讓之後推李顯上位，自己立為太子的日子看得到了。
這就已經成功了。
太平公主想收攏武氏子弟。
李重潤想了想，心裡思忖道：眼下要做的就是將與武三思、二張走得近的官員罷黜，然後給張柬之他們升一升官品，填補鳳閣鸞台、六部主官等空缺，儘可能接過此三人手中的權力。
這也是壯大我自身的方法。
而且，我可以接著今晚他們跟隨武三思這件事，用武曌的名頭下令，讓他們都呆在府上，囚禁他們，對摺沖都尉們說需要查清他們真的不是武三思的同夥，才歸還自由權。
這樣一來，等於變相的削了他們手上的兵權。
縱然太平公主將其餘的武氏子弟保下，也不能讓武氏子弟成為她的助力。
李重潤確定這樣做。
殺不了他們，還不懂借著今晚的事情以武曌的名頭去削弱他們手中的職權嗎？
要是不懂，可真就蠢到家了。
這就是控制皇帝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