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潤肅穆的看著田歸道,面對千騎集結,仍不苟言笑,不帶懼意的他給人一種威不可犯的感覺。
縱然田歸道閱人無數,這種氣質他也只在武曌身上見過。
高宗、太子以及其他王室宗親身上都沒見過。
至於與武姓有關的人,他一個都沒拿出來做對比。
「王兄,何故深夜率兵入宮。」李隆基有些緊張,問話時語氣有些戰慄。
這個問題李重潤認為沒有回答的必要,甚至在想李隆基是不是嚇壞了,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問他才會這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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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兵入宮的原因,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他望著田歸道:「田殿中監,陛下下密詔,張易之、張昌宗把持內苑,與武三思共謀欲殘害太子,脅迫陛下立武三思改立為太子。」
這話一說出來,面前的禁軍面面相覷。
田歸道否認道:「邵王所傳,莫不是矯詔,老夫戍守於此,陛下要傳詔,理應也該是傳給老夫才是,可老夫從未曾接到過陛下密詔。」
李重潤抬起詔令:「小王奉旨調查私鑄兵器與豢養死士之事,現已查到梁王豢養死士、私鑄兵器,故而他們派來殺手,幸好小王命大,才沒讓他們得逞。」
「小王從兇徒口中得知武三思、張易之、張昌宗亦為元兇之一,秘密遣人進宮告知皇祖母,豈料逃脫的兇徒提前回稟了他們,皇祖母讓上官舍人遣心腹帶著口諭讓小王進宮救駕。」
「當然,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在此等候,小王保證事情結束後,陛下不會怪罪你們這些將士。」
「可你們要是阻攔我等,礙了我等入宮救駕,使陛下、太子蒙難,讓武三思成功竊國,你們想想,對得起你們那些跟著太宗打下這萬里江山的列祖列宗嗎。」
「老祖宗們可就在天上看著。」
李重潤充滿決絕,慷慨激昂的高喊道:「小王今夜就算死在這裡,到了地下,也有臉去面對太宗,面對皇祖父,而你們今日之所以能受先祖蔭庇,入了千騎,皆是太宗恩榮。」
「若非太宗建百騎,爾等豈有他人羨煞的千騎禁軍身份。」
「你們理應要對得起太宗這份給你們家族傳承千年的殊榮,而不是為虎作倀,若爾等還念太宗恩情,不想百年之後無顏見列祖列宗,便隨小王,同心戮力,匡扶社稷。入宮救駕。」
「莫讓咱們先祖一同打下的萬里河山落入外人之手。」
「你們若還擁護我李家,便隨我入宮。」
李重潤的喊聲在空中迴蕩,在人群之中炸開。
也讓只有勛貴後代身份才有資格進入千騎禁軍的勛貴子弟念起了先祖事跡。
說到底,勛貴榮辱系的是李唐,並非武氏,近些年來,憑空出現的武氏分走了他們家中大部分軍權。
要知道武氏在太宗時期以前不過一商人,從太宗朝直到至今,可是連戰場都沒上過。近些年對外作戰多有失利,還不是因為不懂兵的武氏子弟掌著兵權、胡亂指揮。
這不僅害慘了他們勛貴、世家子弟的年輕一輩,還堵住了他們勳爵上升的機會。
是個人都知道,只有對武氏阿諛奉承之人,憑几句諂媚之語就能位極人臣。
從利益方面考慮,跟著李唐宗室,就能將武氏子弟以及近些年依附武曌、獲權的奉宸府等人排擠出朝堂。
從而恢復以往高宗朝時,他們這些勛貴、世家門閥的權益。
而能進入千騎鍍金的,哪個不是與家族聯繫緊密的人。
一桿長槍被收了起來,隊列里走出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甲士將長槍尾端杵在地面上單膝下跪:「卑職程昭策,盧國公程知節是卑職族叔公,得程伯獻兄長舉薦,才入了千騎任職。」
「我程家從未忘太宗恩德,卑職願隨邵王入宮救駕。」
雖非程咬金嫡系,但能得程咬金嫡系親孫子舉薦,在程家的份量可想而知。
尤其程咬金身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有他牽頭,一名又一名的千騎收起指著李重潤一伙人的兵刃,對著李重潤單膝下跪施禮。
「我等也願隨邵王入宮救駕。」
田歸道作為明經科出身的官員,並非勛貴,平日千騎禁軍看在武曌的面上,對他還算恭敬。
可眼下卻被擁有太宗嫡系血脈的人策反,他哪裡不知道內苑有多少兵力,豈能攔得住這千餘人攻勢。
他似乎看到了大勢已去,對李重潤躬身行叉手禮:「臣願隨邵王前往,入宮救駕。」
收攏了千騎,李重潤當即下令將馬廄里的馬都牽出來,騎馬而行,並且將千騎武庫配備的雲梯搬了出來。
李隆基就這樣呆呆看著,他也曾在父親是李唐國主時正面與武氏子弟起過衝突。
可換來的卻是皇祖母的一頓責罰。
而眼前之人,卻是敢帶著人闖禁宮,還能臨陣收攏千餘人,並且對那位擁有最高權力,偏幫武氏子弟之人發起挑戰。
這是何等的勇猛啊。
他抬不起腳,也說不出話,更沒人在意他,所有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隨著那道恢弘偉大的背影向南走去。
唯有伺候他的親隨王毛仲站在他身後不曾離棄。
他甚至在想,要是自己籠絡了千騎,是不是也有發動政變的資格,能將父王重新推上皇位,自己去爭太子之位。
今日之事,總讓他感覺失了先機,父王的實力分明比太子強,只是差了一個太子的名頭與行動的決心。
宮城內已經亂了,抱著包袱的內侍宮女四處亂竄,向出宮的城門口逃命。
李重潤要拿下內苑,卻也沒忘派人去保護便宜太子老爹。
「劉平,你帶百人去東宮,保護父王。」
心中早有打算的李多祚插話道:「邵王,讓承況一起去吧。」
他認為,安排一個兒子保護太子,一個兒子保護邵王,即便待會自己作為先鋒死於亂箭之中,後人也無憂了。
李重潤沒他想得那麼多,只想著讓劉平與李承況過去,李顯知道是誰在行事就可以了。
「有勞了。」
「臣定護太子周全。」李承況應聲帶一百右羽林衛離開隊伍,往東走去。
......
內苑宮牆的玄武門高聳。
宗晉卿慌亂的指揮著手底下的百餘禁軍嚴陣以待。
剛才田歸道派人通知他有叛賊領兵入宮,行謀逆之舉,已破玄武城外城門。
原本想著田歸道的千騎能頂好一陣,讓他做足準備,也讓陛下下令傳喚其他軍隊入宮救駕的詔令送出去。
可不料相隔還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叛軍竟已經舉著火把,騎著馬,吼著向他衝來,並且向四周散開,很明顯是要將武曌居住的整座長生殿內苑包圍。
而他手上不過百餘人,連填滿城牆上的每一個垛口都做不到。
耳邊飛過的箭矢使他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到地面上。
待不再有流矢從頭頂飛過,他與蹲下躲箭的禁軍才敢起身。
可一眼望去,四周的叛軍已經將雲梯搭在城牆上,並且快要攀登到城頭了。
宗晉卿再也坐不住了,死命推搡身周的禁軍:「攔住...快攔住他們。」
僅是一小會,禁軍爬上了城頭,慘叫聲頓時不絕於耳。
他終於受不了了,提起衣擺往城牆石階跑了下去,直奔長生殿。
他覺得留在這裡極大可能會被這幫殺紅眼的兵痞砍死,回長生殿躲到武曌身後還有活著的可能。
李承訓一直護著李重潤,無論李重潤說什麼,都不肯讓李重潤上去與軍士們衝殺,還說什麼:「爺啊,咱以後喝粥還是吃山珍海味,胡姬為伴就看你了,你能不能別做那樣犯險的事啊。」
被李承訓攔住,騎在馬背上,雙手拽著韁繩的李重潤看著李多祚率兵占領了內苑的宮牆,緊繃的心隨著那道緩緩打開的宮門鬆了不少。
李承訓見廝殺聲消失方才肯讓李重潤驅馬向宮門走去。
宮門前,盔甲和臉上均沾滿血跡、殺意騰騰的李多祚提著橫刀,刀刃向下指著地面,對李重潤抱拳稟報導:「啟稟邵王,此處叛賊已經清理乾淨。」
「程昭策不愧是程知節家人,英勇無雙,率先登上城頭,連斬數名賊寇,才讓我軍順利奪下城牆。」
作為老將軍,他明白這時候就得替程昭策邀功了,以免進了裡頭,有人見了武曌,扛不住壓力再次倒戈。
李重潤心照不宣,撫慰道:「小王記下了,待事情平息,小王親自向父王為你請功。」
程昭策聞言大喜:「卑職謝邵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重潤微笑環顧眾人,這會可不能把其他人忘了,讓其他人還以為他忘了他們:「還有諸位弟兄,今日之功,無論大小,勛職皆連升三級,有另獲軍功者,另有封賞。」
「謝邵王!」震耳欲聾的齊聲歡呼掃盡積在眾人頭上的陰霾,誰都想做勝利的一方,而不是被清算的失敗者。
「好!」
李重潤策馬向前幾步,眾人側身往兩側退了幾步,讓出了中間的通道。
李重潤往隔著一個偌大廣場的長生殿望去,月色漫過長生殿重檐,迴廊懸著碧紗宮燈,燭光映照著朱柱,廊下還戍守著二三十名禁軍。
夜風拂動宮燈,顯得清冷肅殺。
李重潤駐足觀望,回想起半年來的擔驚受怕,這段時日的謀劃終於看到了成果。
只需踏出最後一步,頭頂上的陰霾就能徹底驅散。
他一手扯韁繩,讓馬兒前蹄高高躍起,一手高舉橫刀,遙指那至高權力所在的宮殿:「爾等隨我入內,誅殺禍亂朝綱的張易之、張昌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