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潤的馬車遠離了船塢，天邊最後一絲魚肚白也被黑暗吞噬。
沿著回城的官道走出了一段距離後，無須李重潤吩咐，劉平便做了主張轉彎往北。
「咱們是不是走錯路了？」同乘的另一名侍從向劉平問道。
「他沒走錯。」李重潤的聲音從裡頭響起。
「可是，我們不是...」
「別多問了，待會跟著阿郎行事。」劉平打斷了他的話。
......
皇城，此時站在奉宸府的宗晉卿焦躁不安，他的兄長宗楚客官途跌宕，依附二張後才復歸朝廷，他典羽林兵的官職也是二張幫謀的，二張讓他給點人手，辦個事，他斷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要對付的人卻是太子嫡長子，他內心還是鬧得慌，無論成與否，他都擔心東窗事發。
「走來走去做什麼？把你的心放回肚子裡去。」張易之坐在梳妝檯上給自己描眉，讓容貌更加英俊，女人看到就會感到賞心悅目。
剛剛宮人傳來消息，武曌讓他們兄弟前去侍奉。
武曌傳召二人侍奉，在宮中早已形成常態，沒什麼好調侃議論的，也沒人敢調侃。
他們也只需以最好的狀態去逗陛下開心，賞賜便會源源不斷。
伴隨而來的還有世人夢寐以求的權力與富貴。
他們要做的就是保住這份權力與富貴，讓張家昌盛不衰。
他們認為，為了張家的將來，為了子孫後代，今日侍奉一個老婆子又怎樣，受士林唾棄，世人謾罵又如何。
在他們眼中，李重潤既然能給徐有功出主意，讓徐有功上他府上抓人，日後若陛下真駕崩，太子登基，他必定會對付自己。
想著李重潤一朝掌權，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只好將這種不穩定因素扼殺在搖籃中。
「這件事，梁王雖然同意，要是事鬧大了，會不會被查到。」宗晉卿躊躇。
在試穿新衣的張昌宗像是看透一切般說道：「你也不是第一天在朝為官了，動動你的榆木腦袋吧，既然動手了，後續調查的人不會安排我們自己的人去？」
張易之白了宗晉卿一眼，隨性說道：「真笨，放心吧，動手的地方是相王的地盤，弟兄們得手後，朝臣只會懷疑相王賊心不死，暗害太子嫡長子。」
「我們呢，也會推波助瀾，將這件事營造成相王因不願意放棄皇位才對邵王動手的假象。」
被人罵笨，宗晉卿心中不爽，可面對的是二張，他也只能憋著，況且他認為對方說得的確在理。
只有爭取到調查權，他們怎麼說都行。
這是酷吏羅織的理。
只要得到陛下默許，這件事他們呈現出來的樣子就是原本的樣子。
「受教了。」
「行了，去值守去吧。」
「下官告退。」宗晉卿行禮，想著只能一路走到黑了，該換門庭這種事，只有門庭塌了，才會考慮。
他主要負責戍守的是內宮城區域，這一片屬於皇帝內宮的獨立區域，故而又稱內城，夜裡出入以及開門制度極度嚴苛，必須要有皇帝敕令，還要對照門籍。
……
馬車內的李重潤不斷深呼吸，努力平復怦怦直跳的心與腦中亂涌的思緒。
他現在還有得選。
可以放棄前往皇城北邊的外郭城城門龍光門。
折返城中去找金吾衛幫忙，順著案子調查下去。
可如此一來，他估摸著就要過朝不保夕的生活。
縱然他拿今日遇刺的事情搪塞了李多祚、張柬之他們。
可是以他們的想法，結果還是會發動政變的。
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果然，到了真要行動的時候，還是會怕失敗身死而產生退縮，想要再穩一手的念頭啊。李重潤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將腦海中的拉他退縮的小人踢出去。
「來者何人，為何深夜靠近宮牆，不知道這裡不允許閒雜人等靠近嗎？」
值守甲士的高喊讓城牆垛口處探出了許多觀察的腦袋。
鐘樓二樓內坐著拿布擦拭橫刀的李多祚聞言虎軀為之一振。
從龍之功，可不是誰都能擁有，況且他還是最重要的人，封個郡王都是有可能的。
坐在他對面的李承訓嘴角竟不自覺地上揚，伸手拍了拍弟弟李承況的肩甲：「我說了，邵王一定會來的。」
穿戴著盔甲的三父子急忙起身，三人沖向外頭，來到鐘樓護欄處往下望。
結果並未令他們失望，在火把的照亮下，馬車內一名身材魁梧，丰神俊朗的年輕男子挑起門帘鑽了出來，站在車轅上。
「小王乃太子嫡長子、陛下嫡長孫邵王，有重要軍情稟報李大將軍。」
大頭兵們或許沒見過他本人，可名號還是聽過的。
拿不定主意的他們紛紛回頭望向李多祚。
李多祚只一抬手：「放吊籃。」
他隨即消失在鐘樓二層圍欄後，從上邊下來，打算到城頭迎接李重潤。
大將軍下令，軍士們只好依令行事。
吊籃是為了方便宮中夜裡有人需要外出設計的，不能吊太重，三人還分兩次才吊上來。
隨著李重潤跳下吊籃，李多祚的心可算徹底放回肚子裡去了。
「不知邵王深夜來訪，有何緊急事。」李多祚藏不住喜色，像是在走流程般詢問。
他總不能對著弟兄們直接說：弟兄們，我們跟著邵王造反了，榮華富貴在此一舉了。
況且，師出要有名。
李重潤清了清嗓子，滿臉憤恨的說道：「梁王武三思、張易之、張昌宗派遣死士放火燒毀通濟舟船船廠，刺殺小王，小王幸有侍從與彭城郡王的護衛以及金吾衛拼死保護，折損數人方才倖免於難。」
「小王從抓捕的兇徒口中得知，他們聯合了典羽林衛將軍宗晉卿，意圖謀反，對陛下、太子不利。」
「爾等速隨我入宮，保護陛下與太子。」
李多祚皺眉，暗贊邵王用的措辭好：「竟有此等事？」
「大將軍，怎能僅憑邵王三言兩語就領兵入宮。」副將葛蒼質疑問道。
就算是心腹，李多祚也心生不悅。
李重潤拿出詔書：「小王奉命調查謀逆者，如今已然查證是武三思、張易之、張昌宗所為，現如今歹人慾挾持陛下與太子，你卻在回護，難不成你是叛逆之徒同夥不成？」
劉平抽出了刀。
他的舉動並未被李多祚阻止，如果這名副將再多說，他會毫不猶豫地捨棄。
「邵王您消消氣，葛叔只是按章行事，絕不是奸黨的同謀。」李承訓打起了圓場。
稍有腦子的都知道今晚他帶著兩個兒子前來，安排值守的還全是心腹。
以及李重潤與李承訓說的這番話，要是還想不到他們要辦什麼事，可真就扶不起來了。
葛蒼反應過來，立刻單膝跪下，拳頭重重砸在地面上，一手按著膝蓋：「末將一時糊塗，竟險些耽誤了入宮救駕的時間，還望邵王恕罪。」
李多祚聞言，立即效仿跪姿，朝李重潤單膝跪下：「末將任憑邵王驅使。」
四周的兵將哪裡還反應不過來，大將軍這是在帶他們博前程，雖然是壓上身家性命，但還是接二連三下跪：「我等任憑邵王驅使。」
李重潤正了正神色：「為小王披甲，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