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潤離開酒館後在南市租了輛馬車,趕在宵禁的鼓聲停止前回到了邵王府。
他的臥房並不大,側旁的書桌擺放著經史典籍與樂譜,湘妃竹臥榻疊著青灰織錦被褥,正中的矮案擺放青瓷茶器。
偌大的邵王府只有他一名主子,顯得有些清冷,李重潤早已習慣。
換上淺白繡鷹圓領常服的他走到矮案前跪坐而下,讓劉平點燃風爐里的炭,待炭燒得火紅又將盛滿清水的茶鍑擺了上去。
正當他取過茶踻碾磨茶碾內的茶餅時,門衛來到門口通傳:「阿郎,魏王與永泰郡主求見,人已至正堂。」
永泰郡主李仙蕙是他的妹妹,魏王武延基則是他的妹婿。
這二人歷史上與他一同被處死,也是這半年來少有會拜訪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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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為什麼他會與武延基一同被處死,他能想到的是自從武延基的父親與他的便宜太子父親爭太子之位失敗後,他雖然承襲了爵位,但還被武氏一黨遺棄了。
從武延基的父親武承嗣死後,武延基對武三思來說已經是礙腳石並非助力了,要是武延基死了,武三思還能接收以武承嗣為首的剩餘政治資本。
估摸著也有武延基與李重潤這個太子嫡子走得近的緣故。
要不然以武氏子弟現在在朝中的實力,就算不保他,保下一個武氏子弟還保不了嗎?
估摸著還可能暗中有梁王的推動,人亡政息這四個字李重潤實在是太通透了。
雖然說武曌一直希冀通過聯姻讓李武兩家和睦攜手,可去歲吉頊的一番話點醒了她。
「宗室、外戚各當其分,則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猶為王,此陛下驅之使他日必爭,兩不得安也。」
對吉頊的話,武曌無奈回應:「朕亦知之。然業已如是,不可何如。」
一名酷吏都看得清楚,李武兩家的關係很難調和。
李重潤開始煮茶:「請來此處吧。」
「諾!」
一名肩窄腰柔,著一身淺碧交領短襦的女子與一名身形挺拔修長,肩背寬闊,一身棕色圓領窄袖常袍的男子齊肩走了進來。
女子臉上擔憂難掩:「阿兄,聽說吐蕃使臣遇刺,可曾傷到你?」
李重潤並未起身相迎,兄妹二人一同在流放中長大,禮數周全反顯生分。
李仙蕙出嫁後又常攜丈夫來訪,時日漸長,客套的話也隨著時間而消磨殆盡。
尤其李重潤穿越後,知道此二人是與他一同赴死之人,又是少有談得上話的人。
雖然對方姓武,可還是讓他放下有色眼鏡交往,時日一長,那些虛禮也就形同虛設了。
李重潤伸手示意他們坐下:「無事。」
「我還以為姑祖母會責罰你呢。」武延基邊說話邊與妻子席地跪坐。
「讓我糊弄過去了。」李重潤失笑,將青瓷茶盞擺到他們跟前。
「糊弄?姑祖母是那麼好糊弄的人?」武延基詫異不信。
他父親尚在時,他父親對武曌就是畢恭畢敬,半點差錯不敢犯,而他更是拘禮有加,面對武曌時大氣不敢喘。
他也曾幻想過他父親當上太子,可當他父親爭太子之位失敗,於病榻之上鬱鬱而終時,他就認清了一個現實。
太孫不是他能幻想的東西。
故而在武曌安排的迎娶太子之女時他欣然接受,婚後亦是相敬如賓,知妻子敬重兄長,對其兄長李重潤亦是敬重有加。
常與妻子往來。
當然,這樣的舉動自然引起了叔輩不滿,與武氏核心黨派越走越遠。
「當然是糊弄,不過只是暫時的,要是查不出背後指使之人已經找到私鑄兵器的作坊,皇祖母該責罰還是會責罰。」有些事情李重潤還是打算隱瞞二人。
只說著明面上的話。
「惡徒呈凶,阿兄辦事時可要多加小心。」李仙蕙自認幫不上什麼忙,只能說些關心的話語。
與此同時,武延基低喃了一句:「私鑄兵器的作坊。」隨後對李重潤道:「我倒是知道一些能私鑄兵器的地方,包括他們私鐵的來源。」
他隨父親在洛陽生活十數年,加上他父親武承嗣死前是武氏一黨的領頭羊,對一些洛陽的黑市與隱秘倒是知道一些。
就連他也懷疑論彌薩遇刺是他叔叔武三思動的手。
雖然李重潤心思不在這一塊上邊,可此時還需表現出熱切:「噢,哪?」
「漕運船塢里的那些造船廠,裡面不僅有依附武氏的,還有依附相王的,阿兄,你應該知曉,相王的五子早在長壽二年就已經是都水監使者。」
「他利用職權撈了不少錢,許多想在堰洛通漕、新潭做生意的商人沒少給他上供,沒交錢的開業當天門面就被砸了。」
可見哪怕這個時代,沒有背景的話生意難做。
「堰洛通漕」是從漢魏時期開始的一項水利工程,初時引陽渠(谷水),歷經數朝,幾度沿用又荒廢,隋時開掘大運河的時候隋煬帝下令開鑿,重新利用了堰洛通漕這條古河道,沿用至今。
新潭也只是在此基礎上新掘。
大運河開通以來,洛陽城便成了南北商船滯留卸貨兜售、購置運向南北的重要中樞紐帶,自然而然衍生了許多相關的產業,包括但不限於造船與修船的作坊、酒樓以及做皮肉生意的青樓。
他說著有些低落:「依附武氏的那些官員,原本經常來魏王府賀壽,父王死後,就改去梁王府了。」
李重潤聽著,總覺得有點得不到那就讓人去查,都毀滅吧的感覺。
......
吐蕃遇刺事關國朝邊關萬千百姓,徐有功很上心,絲毫不敢懈怠。
他認為李重潤回京不過兩載,又未曾有過查案的經歷,自然而然地認為自己需攬下重任。
作為老刑司,昨日將傷人致死的張家家奴判刑,待其賠付死者喪葬費入獄後,他的重心便落在私鑄兵器與販賣鐵器的刑犯身上,打算順藤摸瓜。
至於說二張是否會在陛下跟前申訴,未曾發生的事情不在他考慮範圍內。
故而他也只好徹夜翻看卷宗,找與私鑄過兵器有關的刑犯提審。
但能送到司刑寺處理,不是作坊已被查獲,便是在金吾衛前去抓捕時早已人去樓空。
而且能在曾經酷吏橫行的時期活下來的刑犯,該交代的早交代完了,他提審了一夜不過是勞神傷身。
一夜無果,讓他愁白了本就沒剩多少黑色的鬚髮。
待他從提審室出來,刺眼的陽光讓他通紅的雙眼一陣刺痛酸澀,不由抬起褶皺、遍布老人斑的手遮擋晨曦。
「徐少卿,邵王求見。」還未等他回到辦公的官署房,司刑寺的吏員便匆匆來報。
「備茶湯,請他到老夫的理事公廨。」徐有功十分疲憊的說道。
「諾。」吏員應聲下去請人。
公廨內,素淨的榆木公案被磨得邊角發淺,桌面上一份份卷宗整齊堆積。
李重潤在吏員領著入內時,徐有功又在翻看卷宗,試圖找到自己昨夜疏漏之處,尋到突破口。
「見過徐公。」李重潤彬彬有禮。
「邵王請坐。」起身回禮的徐有功請李重潤於一側的矮案後跪坐而下。
聽到徐有功說話的語氣充滿疲憊,李重潤細細觀察這位老者,只見老者額頭布滿粘汗與油脂,眼珠中的血絲清晰可見。
李重潤關切道:「徐公昨夜未曾歸家,徹夜未眠?」
他早已從小吏口中得知情況,此刻發問更多是出於關心。
「使臣遇刺,非同小可,臣怎麼睡得著。」徐有功苦笑兩聲:「可惜,查了一夜,未有進展,辜負陛下所託與張公信任了。」
黨派之爭,自古以來,苦的怕是只有像徐公這般一心為國之人。李重潤心中無奈嘆息。
「徐公辛苦了,不知小王可能幫得上忙。」他發自內心問道,縱然他所圖其他,可真兇還是要追查的。
李重潤本就是遇刺之人,陛下旨意上又讓他參與協同調查,徐有功心中只輕輕盤算一番,認為告知並無不妥。
徐有功苦澀地搖頭說道:「調查死士難度比調查私鑄兵器的作坊更難,臣查了一夜近些年有關私鑄兵器與走私販賣鐵器的刑犯,可惜,皆無果。」
「噢!?」
徐有功注意到李重潤的詫異:「邵王為何詫異。」
李重潤想想對方辦案多年,會從這方面著手實屬正常,淺笑一聲:「沒想到徐公跟小王想到一塊去了。」
見邵王上心,徐有功有些欣慰:「既是如此,那邵王不妨翻閱卷宗,查查疏漏。」
他只是這樣說,對李重潤能查到些什麼並不抱太大希望。
「徐公查了一夜未有進展,何不遣人去查查一些鑄造農具以及堰洛通漕里造船、修繕商船的作坊。」
自大唐立法以來,民間鑄造農具的作坊便有,不過都需要向官府登記造冊,所購買的鐵器亦需通過官府文書,否則以走私販賣生鐵治罪,重則可問斬。
徐有功搖了搖頭,深感無力道:「這些作坊都經過官府審批,怎麼查,都是乾淨的。」
徐有功唏噓的回答倒沒出乎李重潤意外,他平靜說道:「小王倒是知道一些可能會有問題的作坊。」
徐有功皺起眉頭:「何人告知邵王?其可抱有栽贓陷害之心?」
沒辦法,自來俊臣、周興以來,類似此等借刀殺人,栽贓陷害的案件不少,當今還有皇甫文備,他生怕李重潤被人誘導做錯了事。
李重潤看著認真的徐有功,不做隱瞞:「小王的妹婿,魏王。」
這讓徐有功的眉頭鎖得更深,他一心查冤獄,平時不是在處理冤假錯案就是在替平白無故受權貴欺辱的老百姓鳴不平,但他並非不知道朝中的爭鬥。
「邵王可信他?」
李重潤有點懵,這可是出於內心關心的話,放大了看,傳到外面,完全就是站隊心腹,對武氏子弟抱有懷疑的發言。
他點了點頭:「信。」
徐有功靜默了一會兒,復才開口:「哪些地方的?」
「城外農舍的幾間鑄鐵作坊和新潭的幾家船廠。」
「老夫這就帶人去查訪。」徐有功剛一得知消息,便要採取行動,可一站起,頓感一陣頭暈目眩,身形搖晃。
李重潤見狀,急忙起身扶正徐有功,這才避免了徐有功栽倒。
徐有功擺了擺手:「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李重潤輕輕扶著徐有功坐下:「徐公只是操勞過度,還需多加休息。」
說著沖外頭喊話:「來人,送些米粥、青菜與糖酥來。」
「諾。」守在外頭的吏員應道。
「徐公,您忙了一夜,用些膳食應當補眠休息,不如就讓小王去辦吧。」
見李重潤請命,徐有功有點擔心他年輕不經事,但想到有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吏員隨行,想來出不了太大差錯,加上此事關乎李重潤自身。
想來是會用心辦事的。
而他已六旬有餘,年紀大了,扛了一夜的確有些受不住,故而頷首:「臣這就謄寫文書。」
李重潤聞言,內心有些愧疚,但還是為難地說道:「徐公您知道,造船、修船的作坊動輒上百人,若真是掩人耳目私鑄兵器,恐怕賊軍不少,恐要調兵。」
「單憑司刑寺的抓捕文書,可調不來兵,唯有陛下手詔可調金吾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