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論彌薩達成協議後,交談倒是不必刻意保持禮數了。
回到使館的李重潤只是簡單與他說下明面上的事宜,當晚霞籠罩整座洛陽城時,他安撫論彌薩幾句讓其好生歇息,便與李多祚告辭離開。
使館人多眼雜,李重潤也不可能與他在這個地方商談秘事。
於李重潤而言,事關不知多少人生死,風聲是半點不能泄漏的。
給李多祚留下時間地點後,他在使館門口吩咐劉平打道回府。
馬車按照返回積善坊邵王府的路線行駛,只不過中途馬車上下來一名換上侍從服裝的青年,帶著劉平一同離開。
李重潤帶著劉平走近南市的一間成衣鋪,裡頭的商客津津有味地閒聊著:「聽說了,今日徐公去把張府犯事的惡僕給抓了。」
「哦?有這事?以往徐公不是連門都進不去?」
「那你就不知道,這次是吐蕃來的使臣與邵王遇刺,還有私鑄的兵器,聽說是有人想要謀反,徐公負責調查此事,我看啊,那兩個姓張的是怕徐公將帽子扣在他們身上吧。」
「徐公是那樣的人嗎?我看就他們做賊心虛,這次才不敢開罪徐公,生怕查出把柄。」
李重潤沒太在意商客的談話,只感慨一句事情傳得是真快,然後挑了一身青色錦袍與一身尋常百姓的衣服,進入換衣間換上,便往東側的李記酒館走去。
二者的身影站在熱鬧喧譁的酒館一樓大廳門前。
「兩位爺,裡邊請。」店家熱情地將二人迎了進去:「留宿還是用膳?留宿的話還請出示過所。」
過所是這個時代的身份證,外出時必須攜帶,否則是過不了關津渡口、入不了城門,更別提城裡住宿了。
「約了人,雅間竹閣。」李重潤負著手說道。
店家的神色凝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平時接客的陪笑模樣,打量著身穿青色錦袍的李重潤,稍頃,才道:「兩位這邊請。」
說完店家走向朱漆護欄的樓梯,李重潤邁步跟了上去。
到了二樓,喧譁聲已然小了許多,穿過迴廊未見廊間有客人走動,似乎今日二樓未曾待客,兩人又登上樓梯上至三樓迴廊。
迴廊盡頭兩名帶刀侍從守著一道房門,房門樑上掛著竹閣小匾。
店家將他們領到迴廊盡頭,屈指輕敲房門。
「何事。」裡頭傳出一道熟悉的老者聲音。
「有兩位客人,說是你們約的朋友。」店家說話謹慎,像是與客人尋常問候。
僅是一小會,房門被從裡面拉開,穿著淡藍色圓領常服的張柬之赫然出現在李重潤眼前,往裡看去還能看見裡頭圍坐在長方食床的還有七人。
「忙你的去吧。」他隨意吩咐了一句,將人領了進去。
隨著房門被張柬之關閉,李重潤也看清了裡間的其他人。
就連李多祚都已經到了,估摸著他下了馬車換衣耗費的時間有點多。
李重潤一入房中,食床四周的人皆已起身躬腰行禮。
「諸位有禮了。」李重潤十分客氣。
相熟的莫過於張柬之、李多祚、姚崇、唐休璟,只是在宮宴上向他與他的太子父親敬酒時認識但並沒多說過話的其餘四人分別是崔玄暐、敬暉、桓彥范、袁恕己。
也就是神龍政變時,與張柬之組成核心的朝臣了。
不過此時他們的官職有所不同,就連張柬之都還不是宰相。
時下崔玄暐不過還是天官(吏部)侍郎,敬暉亦不過是洛州長吏。
而桓彥范則是他們平時在朝堂上炮轟張黨的監察御史。
要說職權重點的就是袁恕己了,其與徐有功一樣任職司刑寺少卿,只是他還有另一個官職,相王府司馬。
平時他與兼任相王府長吏的姚崇能聯絡相王李旦,以獲得支持。
李旦也是被武曌廢了皇帝位的李唐王爺,他的兒子便是李隆基了。
未掌兵權的他們十分慶幸李重潤拉攏到了李多祚,讓他們有資本匡扶李唐江山。
雖然桓彥范、敬暉他們還沒有擔任羽林衛將軍,可此時,武曌也尚未任命武攸宜為右羽林衛大將軍分李多祚手中的兵權,也沒讓二張安插親信進羽林衛。
只有宗楚客之弟宗晉卿兼統宮城戍衛將軍,在二張的安排下負責值守內宮城。
武攸宜在長安四年之所以會被武曌任命為右羽林軍大將軍,李重潤近些天作了些猜測。
估摸著是自長安元年起張柬之等人與李多祚來往甚密,梁王一黨有所察覺,恐羽林諸將有異謀,才聯合張氏兄弟分李多祚兵權。
原本的歷史上,張柬之發動政變時也沒打著誅殺武三思的名號,讓武三思沒受到牽連,以致於後來匡扶李唐的五王相繼被武三思扳倒。
食床上首的位置空著,明顯是留給李重潤的。
不出意外的話,房中的人就是他這次能發動政變的班底了。
有時候李重潤不得不讚佩太宗的魅力,給後代子孫留下一個難以描述的底蘊。
縱使往後千餘年裡的數朝皆以貞觀之治作為對標,後世亦有人心心不忘盛唐。
眾人心知肚明,都打算將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他要是再做推辭便顯得做作了。
見禮後李重潤行至上首駐足,滿臉肅穆環顧眾人緩緩跪坐而下。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諸公請入座。」
「謝邵王!」眾人相繼入座。
能會聚於此,所謀之事大抵心中有數,李重潤直接開門見山道:「朝中有奸佞作亂,久居宮闈,意圖對陛下、太子不利,我欲除之以護皇祖母、父王周全,諸位認為如何?」
都知道是要發動政變,但有些話並不會說得太直白,而是要說得好聽。
圍在食床的眾人環顧相視,既有激動,亦有擔憂與謹慎。
從一開始就抱著匡復李唐的張柬之不做假詞:「為臣者,當除奸佞,還朝廷朗朗。」
姚崇有些頹喪:「只是我等文臣,有心而無力,近年來對二張口誅筆伐,君仍不為所動。」
說著,他將目光投向李多祚與唐休璟。
李多祚是個敢為前程拼的人,歷史上他不止帶著兩個兒子參與了神龍政變,還帶著次子跟著節愍太子李重俊發動景龍政變。
今日既已來到這裡,就斷然不可能退縮。
雖然他更多的為家族前程,但場面話還是要說的,原本跪坐案沿的他起身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蒙高宗恩德,方有今日,既有小人作祟,意圖謀害高宗子嗣,末將願隨邵王入宮除之。」
唐休璟相繼起身,與之一同行禮:「隴右的弟兄聽聞太子有危,定然要護太子周全,今日雖只有二百餘弟兄,末將也願隨邵王護太子無恙。」
這是他護送吐蕃使臣進京帶來的兵馬。
不過駐紮在城外,與城外番替的府兵一樣,受屯兵制度管制,沒調令不得輕易入城。
洛陽北面的龍光門在皇城北面,與皇城一體,又是李多祚在戍守,只要唐休璟能把人帶出來,自然能把二百甲士放進城中。
「我等也願獻綿薄之力,隨李將軍、唐將軍入宮。」眾人接連起身行禮表態。
李重潤一臉感動,不光感慨他們的忠唐之心,還感慨自己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李唐江山有諸公,幸甚。」他雙手往兩側伸,抓住張柬之與李多祚的手:「諸公快快請起,是小王要謝過諸公才是。」,說話間將二人拉起。
「邵王言重了。」張柬之眼眶泛紅。
此前當屬他最憂太子再被廢,辜負了恩師狄公的提拔與囑託。
其餘人隨之起身。
達成一致後,李重潤詢問道:「諸公認為,何時行事最為妥當?」
在此之前,他沒有與張柬之等人商議過起兵之事,這會打算先了解清楚他們的想法,當然,他認為越早越好,以免夜長夢多。
「宜早不宜遲。」李多祚立馬回應,不像是熱血上頭的衝動回應,更像是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好。
而作為此次行動至關重要的人物,他的意見自然是最重要的。
見眾人默然,李重潤思忖片刻:「三日後,如何?」
他定下一個時間,供大夥商量調整,若時間不夠就推遲,以免倉促行動準備不足導致失敗。
主要得看李多祚的調動。
他需謹慎一些,畢竟歷史上李多祚第二次發動兵變是失敗的。
如果準備充足,提前行動亦無不可,否則武曌一旦因涉及政治利益對他動了殺心,他可就真的等死了,整座洛陽城大部分兵權可都在武氏子弟手中。
他可賭不起。